谢弋站在洗手池前接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脸。脸上的温度慢慢地降下来,他在等待温度降下来的过程中短暂地想起了迟清景。
谢弋是在迟清景出国后的第二年开了永遇乐心理诊所,当时朋友问过他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他的回答是因为希望自己的患者能够遇到很多快乐的事。
这当然也不全是假话,但这个名字还有更深一层,也更重要的一个含义。
迟清景并不是独生子,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分别是大姐迟明月,二姐迟水水。三人的名字取自《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里的那句“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谢弋不禁回想,迟清景来诊所的那一天有没有注意到诊所的名字?
说实话,他不想被迟清景知道,这件事到底只是他自己的一点私心。
谢弋把手放到烘干机下烘干后,大步走出了洗手间。
洗手间外是酒吧房间的一条长廊,有个身姿颀长的年轻男人正靠着墙壁抽烟。
壁灯昏黄的光打在他笼在烟雾里的半张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谢弋多看了两眼,才发现是认识的人。
按道理他应该直接走掉,毕竟也不算是多么熟悉的关系,但或许因为这里是酒吧,很少有人来这会不喝酒,而面前这人又实在不适宜饮酒。
等谢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那人€€€€迟寻的面前。
迟寻抬眼朝他看来,发现是他显然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谢医生,好巧。”
谢弋无心与他寒暄,皱着眉看他,“你如果最近有在按时服药,最好是不要饮酒,这对你的病情没有好处。”触及迟寻指间夹着的香烟,谢弋又补充了一句,“烟最好也别抽。”
迟寻实在没想到谢弋会是过来管自己喝不喝酒抽不抽烟的,颇有些惊讶,但根本没打算听谢弋的。他甚至挑衅似的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正正对着谢弋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医生,现在可是下班时间。”
谢弋没有避开那个烟圈,语调很冷,“你都叫我医生了,我自然得对你负责。”
“哦?怎么负责?”迟寻咬字暧昧,好整以暇地等谢弋回答。
“迟寻!”谢弋的口吻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有些对迟寻玩笑似的态度不耐烦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多危险?药物本来就会影响你的神经,你在服药的同时喝酒你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吗?你有想过吗?”
“别紧张,”迟寻收了收嘴角玩味的笑,“我这几天停药了,所以今天喝一点酒没关系。”
谢弋心下放松了一些,但眉头仍然皱着。
“我只是…”迟寻把目光移向了长廊另一端,但其实没有落在实质,只是看着一个空虚的点,“我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迟寻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出口,或者说要怎么提起那个人。尽管不愿意,他最后还是用了最简单也最容易让人听懂的那个称呼,“我爸…他前几天回来了。”
谢弋对迟寻的家庭状况并不了解,心理治疗也并不要求患者要对医生告知自己的家庭状况。因而谢弋也只是在迟寻转到永遇乐心理诊所接受治疗的时候知道这是迟寻家里人的要求,也知道迟寻的家庭多半非富即贵,仅此而已。
这下迟寻说出的这句话让谢弋意识到,迟寻或许跟他的家里人关系并不好。这当然也很常见,大部分心理疾病的患者多半都有一个不那么好的原生家庭。
谢弋没有打断迟寻的叙述,静静地等待着迟寻继续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迟寻才又说,“他对我很不满意…可我也不满意他啊,又不是我选他当我爸的。”
迟寻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有些苦涩的笑,“我很烦躁,很不舒服,睡不着觉,可我不想吃药。”
迟寻重新把视线落在了谢弋身上,年轻的脸庞上是少见的脆弱,“我很累…所以才会喝酒。”
那抹脆弱像一根细针把谢弋刺了一下,他太清楚迟寻口中的“烦躁”、“不舒服”、“睡不着觉”都是发病的症状,可是谁又能对着一个失意的年轻人要求他只能规规矩矩地吃药呢?
谢弋叹了一口气,到底无法对着这样的迟寻太过苛责,“不要喝太多,烟也少抽。如果是入睡困难,诊所有专门的睡眠治疗,不用你吃药,你需要的话可以找时间过来试一试,费用包含在你的日常治疗里,不会多收费。”
迟寻突然有些迷茫,是第一次吗,自他患病以来,哦不,或许是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以来,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关心他吃不吃药,喝不喝酒,抽不抽烟,规劝却又不严厉,告诉他不该这样做,却又给予他选择的自由。
从前和他的母亲,许雨禾女士生活在一起时,她自顾不暇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后来被他突然冒出来的父亲,迟清景接回迟家,虽然锦衣玉食,但迟清景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他们一年也不会见上很多次。有时候迟寻会想,迟清景只是刚好需要一个继承人,而自己刚好出现了,所以他把自己接回家,对着一个已经野蛮生长了十六岁的少年任意涂抹,妄图让少年按他想要的样子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