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端高中以前,还和林先进父子相依为命,住在宁北市东墨湖区,那时候,东墨湖区尚且一片穷乡僻壤,如今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他们家老院子和那颗遒劲老松早已被连根拔起,淹没在落后的被铲除的时光中。
林先进已经五十岁了,看上去却跟四十出头差不多。
林先进年轻时候也是警察,宁北市公安局的民警,走街串巷摸排调查他干过,身穿便装跟踪嫌疑人他干过,就连和领导面红脖子粗的吵架顶嘴他也干过,后来出了张丽春的事,他辞职了,一分钱补偿没要,带着林端销声匿迹。
人家都说,老林这人,清正!
只有林端知道,张丽春走后,林先进辞职,他们家失去了经济来源,林先进借酒浇愁,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沉沦在红的白的黄的高浓度乙醇溶液中,他自己喝还不算,拉着林端一起喝,林端的酒量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
林端偷偷攒下的学费一度被他爸偷去买酒,气得林端和老林大吵一架,然后哭着跑下楼继续打工赚学费。
立在他们家小区门口,林端扭扭脖子,双手交握摩拳擦掌,嘴里阴森森地吐出一句:“老头子,走着瞧。”
旋即像川剧变脸,迅速换上朴实无华洁白纯真的笑脸,一路和邻居打着招呼,上楼梯回到自家门口,轻轻敲门:“爸,我回来啦。”
开门的是位四十左右的妇女,头发烫成过期时髦酒红色,大波浪卷,此刻用一条黑皮筋扎成了爆炸丸子,眼角鱼尾纹拦都拦不住,皮肤是这个年纪常见的松弛,有对笑起来就只剩一条缝的眯眯眼。
妇女拉开门,打量林端,先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一瘪嘴:“孩子,你敲错门啦。”
林端额头爆出一根青筋,笑眯眯地压下去了,彬彬有礼道:“阿姨您好,我是林端,您就是我爸说的王姨吧。”
林先进给林端找的后妈。
王姨诧异,又再三的观察打量林端,那目光瞅得小林同志心底发毛,像极了他当年打量自个儿手下活蹦乱跳的小白鼠,先捏颈部靠后,再捏小脑袋,咔擦弄死。
“哟,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呀!”王姨一展颜,鱼尾纹更加明显,回头招呼屋里:“老林,你来看,这孩子非说是你家林端,那哪儿能,我不信,人家这么好看,和你半条边都搭不上。”
王姨这话倒是不假,林端也没恼。他打小就不像他爸,像他妈妈张丽春。张丽春漂漂亮亮有名的大美人,林先进年轻时还是局里一枝花,然而这些年酗酒加老去,啤酒肚和大秃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林端他爸。
林先进从厨房里出来,抹掉脏污的围腰,一抬眼就瞅见面带微笑的林端,后脖子不由自主地一凉,打了个哆嗦,很快收拾情绪,摆手道:“哎呀,你拦他在外边干啥,是狗子。”
狗子你二大爷。林端面带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