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二一开始没觉得扎针是什么大事,以为她在害怕,就嬉皮笑脸地跟她开玩笑:“小姑姑,他们要把你的血全都抽出去换给苏家那个人。到时候你就会死了……你害不害怕?”
后来他和她说,他本来接下来想说的是:“我是骗你的!你只用抽一点血就可以,根本就不会死!这样想想是不是好受多了?”
但裴月半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裴二回忆:“你没被我吓到,我是真被你吓到了。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吗?你特别认真地问我,是不是你死了,就可以再见到爷爷了。你当时那个眼神完全就是盼着能死……我当时就觉得我说错话了,所以后面那句话也没胆子再说出来。这些年我一直愧疚……我知道,我得为那句愧疚一辈子。我谁都不欠,但我欠你的,我还不清了。”
但其实,只有裴月半知道,她在抽血时难过得一直痛哭,不是因为裴二那句吓唬人的话,是因为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是因为她明明都想好要去陪爸爸了,可看着血一点一点抽出去,却还是害怕得不得了。
她不停地问身边的人,“我什么时候会死?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不是因为她放弃了活,而是她希望自己能快点死掉,这样就不用在自责和害怕间痛苦得受着折磨。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我死了,就可以去陪着爸爸了。
可是,不管怎么自我催眠,看着血慢慢流出去,她还是害怕,还是不想死。
她痛恨自己的胆小,痛恨那个不想死的自己,她也痛恨她的大哥,痛恨知道却没有阻止这件事的所有人。
可是最后,她没办法痛恨他们里面的任何一个,她能痛恨的人,只有苏崇礼。
都是因为苏崇礼,她的大哥才会这样对她。
都是因为苏崇礼,她才会这么痛苦。
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害的。
她恨他。
……
她难道不知道他无辜吗?
她不能知道。
只有恨着他,她才能想办法说服自己,大哥没错,大哥是为了裴家好,妈妈没错,妈妈没办法反抗苏家,裴二也没错,谁都没错,她也没错。
只有这样,她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不然,要她怎么接受另一个真相?
要她怎么承认……
我的大哥,为了利益,把我的命卖给了苏家。
我的妈妈,在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只能在外面偷偷的哭。
我所有所有、全部的至亲血缘,在那个时候,全都明白我的抗拒,全都听到我的哭喊,可是没有一个人,没有哪怕一个人,愿意为我走出来,替我喊一声不。
她不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