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钢琴师 最澄 3420 字 2024-10-13

天色已晚,寒风瑟瑟,街上行人寥落,那痞子一直跟在他身后咔嚓咔嚓地吃甘蔗。朱二强撑着走出去一段路,最后实在支持不住了,扭头对痞子说道:“你真能接好?”

几个黄包车夫拉着车匆匆而过,卷起一地纸屑和落叶。

街角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好了。”小痞子一拍手,站起身。

朱二额上满是冷汗,不得不说,那小痞子是真有本事,一阵东拉西扯趁他不备手上一发力,就将他错位的骨头接回原位,仿佛对接骨已经很熟练了。他试着动了动脚,又扶着墙站起身走了两步,果然是不疼了。不过这人也真够笨的,他又没说要付钱。

小痞子捡起他那半根甘蔗,看了看天色:“刚接好还是不要乱动的好,你要是多给两个铜子儿,我就背你回去。”

朱二脑筋一转,有意要整他,便点头道:“行,你先背我回去。”

看不出来,那人身形清瘦,却十分有力气,背着他一路走得平稳轻快,丝毫不气喘。朱二伏在他背上,一眼就瞥见他左手小拇指上缠着绷带,他怔了怔,并没有多问。

破庙里已经开饭了。

灶边排起了长龙,锅里热气腾腾的,漾着米香,大头跷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嗑瓜子,二头负责给每个人碗里盛粥。

大头斜眼看着带了一身伤灰溜溜回来的朱二,知道他这是空手而归了,没好气地啐了他一脸瓜子壳。

朱二也不恼,也不上去讨食吃,组织里的规矩:空手回来的人没有饭吃,不打一顿已经不错了。

那小痞子要跟着他往庙里走,却被大头拦住,往外搡了一把,大头上下一打量他,狐疑问道:“小瘪三、什么来路?”

痞子并不搭话,只笑嘻嘻地朝朱二伸出一个指头:“再加一个铜子儿,我给你去打饭。”不等朱二答应,那人就在角落里随手捡了个掉瓷的饭盆,直接绕过大头,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这下二头挥着饭勺嚷嚷开了:“我说你!打哪儿来的?!”

“打饭来的呀。”痞子眨眨眼,搔了搔头,装傻。

“别跟他嗦了,轰出去再说!”大头捡起那根平时用来教训人的棍子,所有的大小乞丐都拿起了棍棒和板砖围成一个圈。

朱二一惊,担忧地看着那人。

那痞子手里把玩着半根青绿色的甘蔗,脸上依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缓缓扫视了围成一个圈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那些人。

很多年后,朱二仍然记得那天的情景:那个人丢下被打烂得汁水四溢的甘蔗,慢悠悠地点燃一根纸卷的香烟,叼着烟一脸从容,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打滚哀嚎的人之中朝他走来,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依然一脸痞笑:你欠我十三个铜子儿,我叫薛时,在隆兴赌场门口卖甘蔗。

他愣怔了好久才搭腔:我叫朱二,在紫琅公园讨生活。

你这名字真难听,干脆就叫朱紫琅吧。

好。

后来朱二回想:也许那就是当时他愿意跟他走的原因。

第4章 4、悲怆

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空气中仿佛漂浮着冰渣子,潮湿的风带着锐利的寒气侵透了皮肤,刮骨的冷。

天还没黑透,街道华灯初上,一辆汽车停在隆兴赌场门口,谢明贵坐在车里,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个盘腿坐在街边专心致志拉二胡的少年。

那孩子漂亮得简直有点过分了,生得唇红齿白的,眉梢眼角的弧度堪称绝妙,只是可惜了那一双瞳仁,过于岑寂了,岑寂得泛出一丝死气,成为他完美容貌中唯一的瑕疵。

谢明贵瞧着他细弱柔韧的身板,把这盲人孩子与他正在追求的金玉满堂大戏院的那个当红小生岳锦之一比,越发觉得还是这孩子更有味道。料想如此一块好材料,倘若不是因为他眼盲,是决计不会沦落到街头卖艺这种地步的。

汽车夫见他看得入迷,便微微侧过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四少爷?”

谢明贵“噢”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拉开门走下车,径直走到那少年面前。

他掏出香烟盒子,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叼着烟在少年面前蹲下,“叮呤当啷”地往他面前的瓷钵里扔了一把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