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钢琴师 最澄 3519 字 2024-10-13

一系列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薛时果断卖掉了周氏所有设在外省的工厂和所有仓库里积压的存货,所得款项用于偿还欠款、抚恤死难者家属、重建被烧毁的厂房,只留下上海县城近郊的几处工厂,又从银行借了一大笔款子投了进去,这才算把摇摇欲坠几乎成了个空壳子的周氏纺织厂给勉强盘活了。

他虽然在经商方面有天分,但是甫一接触陌生行业,到底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从头开始学,这也是这个时节他在浙江几处纺织原料产地到处跑的原因。

他在浙江拜会了一名与顾家有生意往来的老湖商,在这位前辈的引荐下去了浙江乡下几处规模较大的桑田,连续几天在潮湿泥泞的乡村里观摩学习,晚间借宿在桑户家里,桑户的家庭条件多半简陋,睡到半夜会有壁虎掉在枕边,惊醒之后便再也无心睡眠,只能在深夜里听着蚕吃桑叶的沙沙声,每当这时,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总是在想这个时候莱恩是否也没睡,是否还坐在灯下,一手在空气中弹奏,一手在纸上写下几个音符,然后反复推敲、修改那个人创作时惯有的动作。

他们从来不在家中幽会,日常相处也很平淡,在人多的场合他们甚至避免交谈与眼神接触,他们在外人眼中淡漠得有如君子之交。

薛时有时半夜按捺不住,从自己房间的阳台爬上房顶,蹲在阁楼的窗口向里观望,常常会看到那样一个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疼。他看着难受,就蹲在窗外抽烟,默默守着他。

莱恩对这种暗无天日的地下恋情选择了默认和缄口不言,只有当薛时提出暗示,他们就会各自找一个理由分别出门,选在一个地方幽会,做些恋人之间亲密的事,分开后,又各自回家,神色如常。

这无法触碰的爱人,无处诉说的相思时时烧灼着薛时,让他在江南潮湿的雨夜辗转难眠。

次日,纺织厂一行人照例是在村野之中到处跑,见薛时神色不好,情绪欠佳,陪着他出来的梁经理心惊胆战,几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时哥,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收购纺织厂的时候薛时裁撤了一大批忠心周家的老人,这位梁经理是新提拔上来的,三十多岁,会做事也会做人,跟着他身边那些人一起叫他时哥,但毕竟年长他许多,这一路把他当成了小老弟,对他颇为照顾。

薛时按了按太阳穴,青黑着眼圈摇了摇头:“不了,赶紧把正事办完,我要早点回家。”

底下立刻有人讨好地说道:“这穷乡僻壤的,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时哥你犯不着亲自跑一趟,这些事我们来做就行了。”

薛时笑了笑,不置一词。

为莱恩置办宅子筹备婚礼的时候花掉了他大半积蓄,那是他从少年时代就开始攒给自己的老婆本,然而那房子卖出去的时候因为发生过凶案不吉利折损了很大一笔钱。

他需要钱。他已经筹划好在崇明岛创办自己的兵工厂,早日攒够钱他就能早日解除婚约脱离顾家自己单干,从此和莱恩就再也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因此他自北方回来后就一心扑在工作上,将兵工厂和纺织厂都牢牢攥在手里,拼命接订单,没日没夜地干,连顾老爷子都被他这个阵势吓了一跳,赞他这个拼命的劲头简直堪比他当年。

这次桑田之行颇为成功,和桑户签订了一份长期收购合同之后,一行人当晚就返回到县城。天色已晚,春雨绵绵,此时想要强行上路回上海也不合适,不得已,薛时只得又在县城里逗留一晚,住在一间还算干净的旅店里。

几个人在县城的酒馆里喝了点酒,梁经理很会察言观色,见薛时兴致缺缺神不守舍,便给他叫了些热汤热菜,嘱咐他吃了晚饭早些回旅店休息。

薛时并无什么兴致喝酒,也不想回旅店睡觉,听着梁经理的随便吃了些东西果腹,吃完便出门招手叫了辆黄包车,缩进车里拉上篷子,让车夫在县城里随意转转,用以打发寂寥的时光。

在陌生的异乡,看着陌生的人群和陌生的街道,他想一个人想到心里发慌。

他看着黄包车夫卖力拉车的背影,恨不得拉着这名陌生车夫坐在河边,朝他夸耀自己有一个多么英俊多么才华横溢的恋人在等着他回去。

他看到路边依偎在一起举着伞漫步的情侣,他恨不得从黄包车里冲下去,对那姑娘说道:嘿,小姐,你的男朋友连我男朋友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看到因为母亲不肯买糖而哭闹不止的孩童,恨不得将商店里所有的糖都买下来送给她,然后对她说:看到了没有?如果他喜欢什么东西,只要他看一眼,我就为他全都买下来。

原来想一个人真的会想到生病,他恨不得向每一个遇见的陌生人炫耀他的恋人,他觉得自己已经要被这相思病折磨疯了。

雨越下越大,水滴打在篷子上,薛时双手抱臂坐在车里,目光发直地望着河岸边陌生的街景,却在一条不起眼的暗巷里看到了暴力的一幕。

几名手持棍棒的小混混将一个年轻人围堵在巷子里,那年轻人显然受了伤,手里也没有武器,但他似乎是个练过的,身手还不错,虽然脸上身上吃了几棍,倒也没让小混混们打垮,还勉力站着,与那帮人对峙。

“停车。”

这时,黄包车夫也看到了街角的一幕,低声劝道:“先生,您一个外地人,还是别掺和这些事,我们快走吧……”

车夫话音未落,却见薛时已经跳下车,回身随手扔了一张钞票给他,朝他摆摆手,让他离开,一边活动着筋骨走进那条巷子。

此时那年轻人背后遭遇偷袭,脑袋上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倒了下去,俯趴在地,却还没有失去意识,强撑着想要站起身。

薛时从刚才开始就觉得那年轻人面熟,这一回走到近前,他才彻底看清楚了他的脸,竟然是凌霄那个情报局的小狗腿子。

薛时双手插在衣兜里,朝围殴他的那群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什么人?”小混混们吃了一惊,纷纷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见他孤身一人,立时面露凶相,朝他挥舞着手里的棍棒,恶狠狠道:“走走走!识相点,不要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