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钢琴师 最澄 3567 字 2024-10-13

朱紫琅看着他,知道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我这两天去见了时哥,我觉得,时哥和李先生,他们很有可能打算离开上海。”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那天在萧先生那里看到薛时第一眼,他就明显察觉到时哥有些不一样了。时哥眼里多了一些陌生的希冀,说话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对上海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朱紫琅放下酒杯,高脚杯在桌面上一顿,发出不悦的声响。

“他要和李先生一起走跟你有什么关系?事到如今你还惦记着他?你醒醒吧!他眼里除了李先生,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甚至早就想好要抛弃我们这些一早就跟着他的兄弟,你、我、我们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拿什么跟李先生比?”朱紫琅满腔怒火,语毕脸色铁青地看着他。

“二哥,你不明白,”叶弥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人活着,应当有梦可做。时哥是我这辈子的执念,就算得不到,我也要确保他永远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待着,所以,我是不会放他离开上海的。”

“你想怎么做?”朱紫琅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们眼下根本无法掌握他的行踪,他要走,你拦得住?”

“我们可以从李先生入手,李先生是他的致命弱点,只要李先生一出事,他必定方寸大乱。”

“李先生?你自己也看到了,李先生身边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来路,相当厉害。这还不止,我查过,他们家附近有暗线,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时哥都能及时知道。经常和他们往来的那些人,应该是江湖人士,受过训练,组织严密,其中不少都是高手,侦查能力很强。”朱紫琅摊开手,“毕竟兄弟一场,他很了解我们,这是有心要防着我们。”

“时哥他在李先生身边筑了一道墙,”叶弥生不以为然地笑道,“但是二哥,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这堵墙可以从里面突破呢?”

“你要干什么?”朱紫琅听闻此言突然有点恐惧,“你不能轻举妄动,时哥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一个岳锦之已经让我们兄弟反目,要是动了李先生,依着时哥的性子,我们恐怕会被他追杀一辈子。我倒是无所谓,可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妻子儿女,还有这份家业,这些都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难道你都不要了吗?听二哥的话,为了一个李先生赔上全部,不值当。两个男人是不会有结果的,兴许真像你对李先生说的那样,过了几年,他们厌弃彼此,自然就散了。”

叶弥生冷笑着摇了摇头:“二哥,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加害李先生,我可以放他离开上海,因为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但是时哥不行,我是不会放任他把时哥也一起带走的,这是我的底线。替我继续盯着李先生,我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等待时机,击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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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姆斯先生果真商人本色,他一旦意识到莱恩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不赚钱的买卖,立刻就推说自己忙,并且把协助他的任务交给了任先生。

任先生一直在百代公司任职,也是位小有名气的作曲家,莱恩见过他多次,但两人并没有深交。一直到这次,任先生听说了莱恩要开露天音乐会的计划,给了他很大的支持。从策划宣传到组织排练,以及后续的许多工作,都是任先生一手包办,可以说,没有任先生为他到处奔走活动,他这次的音乐会不可能这么成功。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莱恩已经在上海各处的学校举办了十二场音乐会,每一场都造成了不小的轰动。许多学生特意走很远的路赶来听他的音乐会,他们喜欢他的音乐,但是根本买不起唱片和留声机。

时节进入六月,日头开始毒辣,空气好像停止了对流,每下一场雨,水汽便厚重一层,是江淮流域的黄梅天到了。

晴朗的日子太少了,动不动就下雨,此时已经不再适合举办露天音乐会。莱恩估摸着薛时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便决定把在徐汇公学举办的音乐会作为最后一场,之后便进入夏休。

最后一场一如既往地成功,音乐会在少年们的热烈掌声中落幕。校长向他们发出邀请,执意留他们参加晚间在学校举办的宴会。

晚宴还有几个小时才开始,任先生被校长请去共进下午茶,莱恩推说疲劳没有去,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马不停蹄地连续举办了十三场音乐会,确实已经疲惫到极点。

他在休息室的长椅上躺下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天空中堆满乌云,似乎又要下雨。

休息室是坐落在校园中的一间欧式小亭子,亭子外面便是他举办露天音乐会的草坪,此时,草坪上有几名工人在搬运他们的钢琴和设备,拆卸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他们必须赶在下雨之前把这些东西都搬上货车运回百代公司。

莱恩走出亭子,看了一眼手表,约定好的晚宴时间快到了,他沿着修建在草坪中央的青砖小道朝学校的宴会厅走去,路上偶遇了几名学生,少年们都很礼貌地朝他打招呼。

行至一处僻静的校舍旁边,一名校工拉着装满垃圾的板车迎面走来,那人穿着简单的粗布褂,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走起路来脚有点跛,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怎的,莱恩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他叫住了那人:“等等!”

那人身形一顿,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压低帽檐,没有回头。

“您是……赵先生吗?”莱恩对着那人的背影试探着问道。

那人缓缓转过身,伸手抬了一下帽子,露出一直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一双眼睛。他一只眼睛上覆盖着肉色的纱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戒备。正是当年莱恩被囚于监狱时认识的那位赵煜城赵看守长。

“赵先生,真的是你!”莱恩连忙走上前去,伸手想要与他握手,赵煜城却是后退了一步。

莱恩怔了怔,仔细打量着他。发现他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形容憔悴得可怕,后背微微佝偻着,粗布衣衫包裹不住他身上嶙峋的骨头。

“你……怎么了?”莱恩怎么也想不到,只是几年的工夫,一个人的变化能有如此巨大,他不知道这几年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赵煜城警觉地左右望了望,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李先生,你若是想帮我,今天就当没看到我。”

赵煜城说完,又压低帽檐垂下头,推着板车就走,但他没走出多远,突然左腿一软,就地跪了下去,用力撑住板车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莱恩连忙跟上去扶起了他,一触到他的皮肤就发现他已经浑身滚烫。意识到他左腿抖得厉害,似乎使不上劲,根本站不起来,莱恩弯腰掀起他的一条裤腿一瞧,血水已经浸透了他腿上的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