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子临那时来的这一下,直叫蛮族失了最优秀的一位王位继承人,叫那群龙无首,乱成一团的蛮族贵族,最后不得不扶了小王子上位。

而那小王子又胆怯,又没有担当,蛮族被清剿,这位最后的一任“蛮王”,便可以说是占了一半的功劳。

因着曾经的诸多功绩,赢子临对自己的直觉可谓是万分信任,这也叫他第一时间发觉了鬼无情身上的异样之处,因此才唤住了他。

鬼无情的表现,自然是几乎无处挑剔的。

他略带局促地搓了搓那双沾满了干泥的手掌,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脸上带着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茫然,与害怕冲撞了贵人的恐惧。

赢子临只觉得他看着熟悉的不行,实在是叫人心中生疑。

这股熟悉感,不是从这人的身形、气质、举止、嗓音上得来的感觉。

而是些更深、更细微的地方。

就算是个寻常人,忽地感觉到自己对某个陌生人生出莫名的熟悉之感,怕也是会控制不住地,生出探究的欲望来的。

更何况是赢子临这种直觉强悍,且对自己的感觉极其信任的人?

他心道,自己近日里接触得最多的,除了他的好兄弟,便就该是那些叛党了。

——而鬼无情方才回宫,此刻应当还在宫里才是,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

因而这儿的人——便该有极大可能,是叛党一支了。

他这些时日里接触了不少叛党,既然都是叛党,那么骨子里的东西,自然也该是一样的。那么能叫他生出熟悉之感,自然也就是极正常的事了。

——赢子临本是这么想的。

因而,他在说出那句“喝杯酒”的时候,语调里的意味深长可谓是完全没有掩饰。

几乎就差直接翻脸,将剑点到鬼无情脖颈上了。

而赢子临心里头的想法,鬼无情却是不知道的。

因而他虽然身体暗自绷紧,随时预备扛起老乡逃命,但是心里却还是极其冷静的。

便也依照自己如今的“人设”,恰当地做出符合人设的,该有的反应。

但他是冷静的,赢子临却不是。他本已经做好了眼前之人就是叛党,也暗自警惕,做好了出手拿下他的准备,但他脑子里头的打算尚且未曾盘算周全,便听到了鬼无情的回应。

——“大人,您,您这是在说我么?”

那嗓子粗砺十分,简直像是被砂纸磨过了一般,这本该是个颇为难听,也极其陌生的声音。但赢子临却还是在里边,寻到了些熟悉的莫名感觉。

——熟悉。

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么一道声音,他分明是绝对未曾听过的,但是仔细一咂摸,却总是能从细枝末节,纠出那么一点儿熟悉的味道来。

那点儿味道,直叫赢子临不由得联想到了曾经与他换了装扮,一齐在夜市上,售卖簪子的好兄弟。

他因为这怪异的联想,不由得便顿了一下,也便未曾能第一时间,回复鬼无情的第一句问话。

鬼无情却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他仔细观察着赢子临脸上的神色,见他微微一顿,眉目间露出了一点迷茫神色,心里便是一定。

他有意误导,叫自己从赢子临的怀疑当中脱出身来,于是便又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穷苦农户人面对富裕、权贵人家时,惯有的惶恐惊慌,继续用那粗得像是锯子锯树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出声道“大人?”

这一下叫出来,顿时便叫赢子临回神了。

他自个儿将那嗓子里里外外回味了几遍,与记忆里,鬼无情曾经的每一句话都细细对比。于是那股儿熟悉的,鬼无情本身便有的,无意识地带出的冷漠音调,便慢慢在这极短时间内的对比之中,骤然明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