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心里的那点骚动却像电流一样从国清被拍的臂膀上传导过去。国清倏地脸也红了,面端在手里,身体却动不了。古丽轻斥道:“去呀,该干啥干啥去!”国清却只会原地愣着望她。古丽看国清的傻样,好气又好笑,把面又抢回来端自己手
上,转头就走,一壁嘴里嘟囔着:“你就杵这儿吧。再跟你磨下去,面都糊了。”
等她送了面掀帘子出来,却被站在小包间门口黑影里的国清吓一跳。
“嘿!”古丽不高兴了,气呼呼地说,“人完了你又来了。”长睫一合一开,丢个白眼,用力扭头走人,这次是故意把辫子狠狠地在国清脸上扫了一记。
国清先是感觉自己的魂魄被“小黑扇”扇到了爪哇国,正悠悠荡荡,旋又被条带着香气的鞭子在脸上火辣辣地刷过给扫回了神。他感觉身体发热膨胀,喉咙干渴,眼睛看出去一切如梦似幻,清晰的只有那条大辫子在古丽的腰股之间摇晃,向他招手,脚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古丽的背影向后厢她的香闺走去。
前面店堂和后面住家中间隔着小天井,院墙边石板地上零星放着几个咸菜缸和种着香料的盆栽。乌云掩月,天井中只有店里包间透过来的微弱光影,窗上模糊的影子是三个不守清规偷喝烧酒的老头儿,半醒半醉还记得要压低了嗓子说话。国清跟着那条辫子亦步亦趋,东摇西晃,比在屋里违反教规喝酒的还不清醒。他脑子发热,嘴里低声含糊地说着连自己也难辨其意的胡话。
古丽却清楚听见跟在身后的国清一路喃喃哀求:“姐——姐——救救我!姐——姐——你是观世音菩萨——你要救救我!”
跟她信真主的人说什么呢!古丽猛地驻足,愤怒回头,却和发了痴的国清撞个满怀。这里离她的房门太近了。古丽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掀起的门帘给截断了。
退进了厚棉布门帘遮得严实的小黑屋里,古丽被冒犯的怒火再加上国清的体温,一下把她也烧昏了。她轻捂国清炙热的唇,软绵绵地说:“别说菩萨,我不信菩萨——”她想如果做了错事,自己以后会下“垛子海”。可是国清这个不信伊斯兰教的汉人一定也会在那里——熊熊烈火永不止息的炼狱啊——“垛子海”!
国清像个乖学生似的顺从:“姐信啥,俺信啥。”他本能地张口含住古丽捂在他唇上的指尖。可是俊秀的少年紧抱着怀中活色生香却再不知所措,国清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在古丽耳边低声求告:“姐——救我!”
“咱救了你的小命,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家?!”翟大爷低吼着,“今天我就打死你这白眼儿狼!”他举着擀面杖再度没头没脑地向国清身上、头上乱打。古丽看国清已经被打得倒下还是闷声不躲,就不顾自己才大量失血,身体虚弱,飞扑过来抱住情郎,身上立即挨了几下。翟大爷手一软,心疼孙女,打不下去了,颓然把擀面杖一扔。
小的好了快一年,屋里两个老的都没看出来,等到古丽为了不敢留下孽种,拼死从柴堆上跳下,血流不止出了大事,却不愿看医生,才跟奶奶吐露实情。翟大爷一直怜惜古丽父母早逝,对这承欢膝下的孙女疼爱有加,出嫁了还让她回门不归,替她撑腰抗衡虐待她的婆家。这样把心都掏出来爱,不免愈恨她欺瞒。
古丽的奶奶翟大妈一手捂着嘴,忍着哭声,过来搀扶孙女儿。古丽却死命抱住跪在地上受罚的国清不肯移动。
翟大爷见状对老伴怒道:“别管她——就是给你宠的!”翟大妈赶紧打手势要老头噤声。万一邻居听见,传到长老那边,就算不动用私刑闹出人命,古丽丈夫家来索赔都教他们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