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千载圣学成绝唱 (1)

娄妃,大明时代最悲情的才女。

一袭黑装,紧裹在她那婀娜的身体上,衣服的针脚细密而精致,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为自己缝制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就再也不可能脱掉。

看到娄妃,朱宸濠落泪了:爱妃啊,别怪我骗了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想让你有一天,走进我卧房里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再是王妃了,而是娄皇后。可是你师兄王阳明他不懂事啊,非要拦着咱们,哼,我看他是嫉妒咱们幸福的生活,他心理阴暗啊,巴不得所有人都倒霉……

娄妃

叹息道:王爷,王阳明并没有错。

朱宸濠悲愤地道:难道说我错了吗?我只是想让你开心,让你欢乐。

娄妃道:是啊,王爷你也没错,唯一错了的,是这世道。这世道,就容不下王爷你这种怪想法的。

朱宸濠突然咦了一声:爱妃,嗯,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嗯,我是说,你和王阳明有同窗之谊,说师兄妹也不为过,你看能不能……嗯……可不可以……嗯……

娄妃道: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去劝说王阳明,让他反过来帮助王爷,夺取天下?

朱宸濠:……你觉得这个法子管用吗?

娄妃转过身,走到船边:那要等我过去问一问,才会知道。说罢,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朱宸濠大骇,急忙跳起来:爱妃,你不会水,游不过去啊……这时候就听船上哭声大震,无数个宫娥,都是娄妃以前照料过的,一个个大哭着从船舱里冲出来,纷纷投水自尽,以死相殉娄妃之恩。

朱宸濠也是哭得泪人一样:爱妃,爱妃,我对不起你啊,都怪我太没出息了,连个王阳明都摆不平,让你无端而死,我无能啊!

恸哭了好长时间,朱宸濠揩净眼泪,才发现四周的护卫之船,都已经逃之夭夭。远方的战场上不时响起冲杀之声,显系战事仍在激烈进行中。朱宸濠揩着脸上的老泪,咬牙道:王阳明,你个杀千刀的缺德鬼,老子这个王爷不干了,从今天起,寡人要隐于江湖之上,改行当一名杀手,迟早有一天,我要找到你王阳明,问一问你把自己的师妹活活逼死,良心上过得去吗?

心里想着,朱宸濠上了一只小船,穿越了烽火连天的战场,向一片芦苇丛中躲去。眼看就要驶入芦苇丛中,里边却驶出来一只小船,一个渔夫赤脚踏在小舢板上,作歌曰:

老爷我生在秋江上,一生最爱美娇娘。那天皇上打这儿过,我抱着娘娘就上了龙床……

原来是笑傲王侯的江湖豪士!

朱宸濠大喜,立即大叫起来:壮士救我,我有天大富贵相送!

一十四日尽除贼

那渔夫荡船过来,斜睨着朱宸濠:你是何人?我为何又要救你?

朱宸濠急道:壮士,实不相瞒,寡人……不不不,本王乃宁王朱宸濠是也,此番奉了太后密旨起兵,不幸被那王阳明算计,若壮士救了我性命,小王定然有所回报。

那渔夫道:好吧,你就上我船上来吧。

朱宸濠喘息着,爬到了渔夫的船上,正要开口道谢,不提防那渔夫一竹竿打来,“啪”的一声,打得朱宸濠满脸开花,痛叫一声:壮士,何故要打本王?

渔夫怒道:朱宸濠,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真的认不出来我是谁吗?

朱宸濠捂住火辣辣的脸,仔细看那渔夫:咦,你的模样好面熟,好像是……

没错,那渔夫笑道:本官乃万安县知县王冕是也,奉巡抚大人之命,在此拿你。

朱宸濠叹息一声:王冕,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若是拿了我,等到三堂会审的时候,信不信我栽你一个与本王合谋,让你也说不清楚?还有,还有你刚才唱的歌,竟然想要睡皇后娘娘,连皇后你都敢睡,胆儿也太大了吧?

王冕哈哈大笑:朱宸濠,你少来吓我,你现在最痛恨不过的是王阳明,等你先把他算计了,再来找我算账也不迟。

朱宸濠叹息了一声:说得也是。

就此无语,束手就擒。

闻知朱宸濠被押来,阳明先生放下课本,出来迎接,见面朱宸濠第一句话就是:王阳明啊,你说我们老朱家的事情,你一个外姓人跟着瞎搅和什么啊?

此是我家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

阳明先生苦笑道:唉,你以为我乐意掺和这事啊?我急如星火地狂奔,最终又被他们给堵了回来,我也是没法子。

朱宸濠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的小师妹——娄妃,投水自尽了,临终留言是王阳明我恨你……

阳明先生闻言大骇,立命人于江中搜寻娄妃尸体,搜到江边,恰见一个渔夫将娄妃的尸体捞了出来,看娄妃身上的衣服以细密的针脚密密缝连,怀疑娄妃身上藏着宝物,正要将衣服撕开,被搜江的军士蜂拥而至,当场将渔人打了个半死,把娄妃的尸首抢回。

阳明先生命以厚棺盛殓,葬于湖口县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枉娄谅一生精于术数,独起占星夜不眠,传格物之智于王阳明,却被王阳明拿来葬送了他的女儿,若娄谅老夫子泉下有知,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吩咐将娄妃殓葬之后,就见吉安知府伍文定,光着膀子押着李士实、刘养正、李自然等人来到。阳明先生笑道:今日之战,你伍文定居首功,只可惜脑壳没有被砍掉,实属憾事。

伍文定谦虚地道:巡抚大人神机妙算,吾辈何功之有。

阳明先生道:下去写奏章吧,你们现在都舒服了,老子的麻烦日子开始了……

于是众官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开始写奏章:先算朱宸濠折腾了多少日

子:

朱宸濠六月十四日开始闹事,至七月二十六日被逮到,前后闹了四十二日。

而阳明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兵,至二十六日成功,总计花费了十四天摆平朱宸濠。

阳明先生仰天长啸,赋诗曰:

甲马秋惊鼓角风,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恋阙真随江汉东。

群丑漫劳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病懒先须伴赤松。

诗成得报:天子御驾亲征,此时京军在天子亲信、提督军务总兵官许泰率领下,已入南昌。

历史书不一定靠得住

许泰所率领的京军,果然是威武雄壮,气势如虹,人如虎,马如龙,排着整齐的方队进入南昌,并以洪亮的声音,齐声高喊着口号。

听到洪亮的口号声,南昌军民全都惊得面无人色,急忙掩上门脸,关上门窗,可哪里来得及?威武雄壮的京军已经四散开来,逢人就打,见摊儿就砸,蜂拥冲入衙署之中,破口大骂曰:王守仁,你个王八蛋,是你爹养的就滚出来!信不信老子撕碎了你?

阳明先生已经躲了,躲藏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阳明先生平定了朱宸濠之乱,武宗皇帝的御林军却为何要这样糟践他,不惜公开出言羞辱呢?

怪只怪阳明先生太能干了。

想一想,阳明先生少年时仰慕的风云人物,都是谁?

汉伏波将军马援,明威宁伯王越。

马援是怎么死的?是被小人蹂躙死的!

王越是怎么死的?也是被小人蹂躏死的!

皇权政治是地地道道的小人政治,因为权力的管道过于狭窄,资讯不畅,只有最具钻营能力的小人,才能够掌握权力的发布通道。而如伏波将军马援、威宁伯王越,以及阳明先生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要干活儿,要做事,就必然被权力发布平台排斥在外,也就必然沦为权力清除的对象与目标。

史书上说,阳明先生以他高超的政治手腕,磊落的赤诚之心,打动了北方来的御林军,最终平安地渡过了这一危机:

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边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主客之礼。百姓遇边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史书上,就是把这段记载搬来抄去,以彰显阳明先生的人格魅力。然而这样的记载,却不过是阳明先生弟子的瞎掰,因为弟子们实不忍看阳明先生被北军蹂躏过甚,就拿笔杆子替阳明先生扳回残局。

然而这样的虚假记载,却是典型的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君子行事方正,有自己的原则,就把小人也想象成这般模样,却不知道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就是因为他们做事没有丝毫的底线,根本不是君子。

设若王阳明敢以恩义昭示北军,那就意味着他要给当事人惹下天大的祸,如史书所载,他给北军施药,那么许泰就会立即下令将受药的士兵斩首,并立即追杀阳明先生,因为阳明先生把手伸进了他的地盘,这是官场上的大忌。古往今来,举凡官场上的流血火并,百分百都是因了这个缘故。阳明先生不像虚构这件事的弟子那般的傻,岂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阳明先生的门人邹守益,还编了一段不靠谱的瞎话,也写入了史书中:

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填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刺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吾非争一主也,恐一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繇耳。

何以见得这是瞎话呢?

理由很简单,如许泰等人尽是奸诈小人,小人做事是没有底线,不顾体面的。在他们面前,倘若阳明先生敢抢上座,这两个小人肯定丝毫不会犹豫,立即将阳明先生揪下来暴打。

邹守益不过是一介君子书生,如果别人抢了他的上座,他无可奈何,就以为许泰也会无可奈何,但许泰若是真的会被阳明先生制住,那他就不是小人了。

小人之所以跌破一切之底线,沦为小人,那是因为他们恶劣的天性,纵然是阳明先生这样的圣者也无法拯救的。小人是那种自己躺在粪坑,并琢磨把拯救他的人一块拖入粪坑的恶人。若是小人有救,也无须等到阳明先生来救他,古来那么多的圣者,还救不了几个小人吗?

佛门有语:佛度有缘人。什么叫有缘?就是你到得粪坑边,只能救出那些想出粪坑之人,而那些压根儿就不想从粪坑里出来,只琢磨将你拖进去的小人,佛度不得,圣贤也救不得。

重复一遍,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那是因为他们自甘沉沦,拒绝圣哲思想的解救。阳明先生既已

成圣,岂会不知道这一点?事实上,有关阳明先生力挫许泰、张忠等诸小人的段子,全都是假的,真正的圣者具大智慧,面对小人的寻衅,就一个办法:

躲起来,坚决不露面。

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

最强势的对手

史书上说,许泰等人伪造圣旨,诱阳明先生入彀。事实上圣旨是真的,许泰等人有权发布圣旨,玩家武宗天子授予了他们这个权力,说圣旨是假的,只是为了维护领导的威信——凡是错误的,都是群众的,凡是正确的,都是领导的,这仍然是典型的小人政治的体现。

最要命的是,除了诸多的小人,阳明先生还面临着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名臣杨一清。

杨一清,就是那个和大太监张永合谋搞掉刘瑾的名臣。杨一清这个人,他的门人弟子比阳明先生只多不少,所以他在历史上比较的正面,阳明先生的弟子提到他与阳明先生的冲突时,不敢提到他的名字,导致了阳明先生的对手形象模糊,似乎阳明先生是在与一个隐形人战斗一样。

同样不敢提到的,还有杨一清对阳明先生不满的原因,目前史学家对此的研究方法,基本上是靠了一个猜字。

史家猜测,杨一清与王守仁之间的仇怨,都是阳明先生的弟子黄绾惹出来的,这孩子做了南京礼部侍郎,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阳明先生的养子,就目空一切,上书狂骂杨一清,要求杨老头儿退休让位,让自己的老师兼亲家阳明先生进内阁。要说杨一清对此事没有丝毫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杨一清果断出手,对阳明先生采取了扼制措施:

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只江西王守仁早晚必反,甚是可忧。武宗皇帝问曰: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岁臣等带领边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师,连北军多归顺他了。皇爷若不肯信,只须遣召之,他必不来……

这是史书中的一段记载,言称许泰等小人在武宗天子面前进谗言,企图搞掉阳明先生,同时这条记载也印证了上一节最后那条记载:宣召阳明先生的圣旨是真的,武宗天子也是蛮好奇的,想瞧瞧阳明先生有多大本事,敢跟他叫板。

可是许泰这种小人,诬告阳明先生造反的话,武宗天子未必有心情理会,真正促使武宗天子发出圣旨,宣召阳明先生的,是杨一清的主意。

证据?

唯一的证据,就是武宗天子南巡时,就是居住在杨一清的家里,像诱杀阳明先生这么大的事情,杨一清不可能不知道,武宗天子更不可能不征求杨一清的意见。

那么,阳明先生又是如何逃过这场劫难的呢?

史书上说:阳明先生上面有人,大太监张永收下了阳明先生不知多少银子,将诱杀圈套派人告诉了阳明先生。而后呢,又在武宗天子面前说情,最终敦促明武宗取消了诱杀计划: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

可以确信,张永收了阳明先生太多太多的钱。要知道,朱宸濠府中的财宝堆积如小山,可阳明先生上缴的金子不过六百余两,银子八万多两,不信朱宸濠穷到这份儿上。

更多的财宝哪里去了?

阳明先生是圣者,圣者是最善于利用人际关系规律的智者。

此后,阳明先生再入九华山,走到一陡壁之下,忽见陡壁之上有个石龛,一个僧人正在龛中僵坐,于是先生大喊道:喂,和尚,你坐在上面多长时间了?

和尚回答:才刚刚三年。

阳明先生曰:做人做事啊,就是要这样专注执著,才会有成就的——所以呢,你甭再指望打消杨一清心里的成见。

遂赋诗一首: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真切几人如。

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秕齿颊余。

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

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写完了诗,阳明先生随即起程,回家看望他的父亲。

炒作高手王艮

临去看父亲之前,阳明先生做了最后的努力,想把弟子冀元亨从天牢里救出来。

此前宁王朱宸濠叛乱之初,阳明先生曾派了冀元亨去宁王府做卧底,娄妃也曾对唐伯虎说过这事,等到宁王叛乱平定,朝廷旋即将冀元亨收押。实际上,阳明先生是死是活,尽取决于冀元亨,如果冀元亨扛不住酷刑折磨,诬说阳明先生也参与了谋反,那阳明先生就死定了。

理论上来说,人都是爹生妈养的,而大脑对身上的保护性痛觉神经最为敏感,一旦落到了承受酷刑的地步,基本上没有不招的。但

冀元亨终被拷掠而死,也没有留下对阳明先生不利的口供,这实乃历史上的一桩异案。

冀元亨身死,标志着朝廷反对阳明先生的势力受挫——你这边人都弄死了,也没个结论出来,这咋跟人家阳明先生交代呢?

唯一的交代方法就是:继续搞你,搞死为止。

坏人做到底,坏事做到家,既然已经结仇于你,那就只能彻底搞死你,免得你咸鱼翻身后再来报复我——许多坏人,之所以成为坏人,就是因为这种价值观念的支撑,才一步步地走到坏人的末路,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这就决定了,阳明先生不可避免地要踏上伏波将军马援、威宁伯王越的末路,事实也正是这样。

就在这绝望时刻,王艮出现了。

王艮,就是那个写信给朋友,透露出阳明先生家里有六个老婆,每天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