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写的不仅是城市 (1)

“部队目前已经在清理。”周海光说。

“我怕大规模的流行病和瘟疫随时暴发,要动员全市的医疗队伍,把可能暴发的疫情压下去。”向国华说。

“中央已从上海、广东、甘肃等地调来二十多支防疫队和一百多万支疫苗,还有军用防化喷洒车,喷雾器,今天已经抵达唐山。”周海光说。

“防疫工作一定要抓紧,还有孤儿收养的工作进展怎么样?”向国华问。

“全市孤儿估计有五至六千,目前主要以家庭和街道为单位组织收养。”周海光说。

“海光,这些孩子要尽快送走,这里的条件太差,万一瘟疫发生,后果不堪设想。”向国华说。

“我已经给指挥中心和国务院写了报告。”海光说。

“这些孩子是唐山的心头肉啊,走,到医院看看去。”向国华说着便走,周海光跟着他。

何刚与文秀都不能动了,文秀迷迷糊糊地趴在何刚旁边,何刚拿一块砖头,机械地砸着压在身上的楼板。边砸,边看文

秀,看着,脑子便放电影一样,时空错乱地转:

一会儿是雨中,文秀扑进他的怀里:“何刚哥,我喜欢你,我要你一辈子都照顾我。”

一会儿是文秀在狭窄的田埂上跑,边跑边叫他,摔下去,爬起来,再跑。跑进他的怀抱:“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想着,摸着文秀的脸,自语:“我还不能死,我得看着你出去……”

血从他的肚子不断往外流,染红身下的碎石。

文秀迷迷糊糊地说:“我渴……”

何刚似想起什么,在背心口袋里摸,摸出一张火车票,看着,笑,摇文秀:“文秀,文秀,你看这是什么?”

文秀迷迷糊糊地抬头:“火车票?”

何刚把车票放在她的手里,文秀看着火车票,泪往下流。

“文秀,你把这张车票收好。”何刚说。

“那一张呢?”文秀问。

“那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了,有了这张票你就可以上车了。”何刚说。

“不,要走,我们一起走。”文秀说。

“嘘,文秀,你听……”何刚侧耳。

文秀也侧耳。

“各位旅客请注意了,开往北戴河方向的第183次列车已经开始捡票了,有去往北戴河方向的旅客,请你到检票口检票上车,列车进入第二站台……呜……呜……呜……火车开了……”

何刚的声音很微弱。

文秀听得很入神。

废墟上面,一个战士趴在废墟上,侧耳听:“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另一个战士也趴下,侧耳:“我怎么没听到?”

“别说话。”第一个战士说。

几个人都趴下听。

“我肯定,我听到了。”第一个战士兴奋地说,然后趴下,喊:“有人吗?再敲啊。”

再听,又没了声音。

这时一辆吊车开过来,何大妈由车上下来,战士们高兴地围过去:“大妈,从哪儿找来的吊车?”

“汽车公司刚刚修好的,这下可好了。”大妈也高兴:“早点有吊车不知又有多少人可以得救啊。”

战士们指挥着吊车扬起长长的吊臂。

文燕在医疗棚里忙着,丰兰跑来说没有药了。

“你去和附近的医疗队联系……”文燕说。

“医疗队支援我们的药还没到。”丰兰说。

“医院大楼里不是还有一个门诊药房吗?走,我们去扒。”文燕说着就往外走,丰兰说:“那太危险了。”

文燕说:“救人要紧。”

陈医生要去,文燕让他在这里处理病号,她和丰兰去了。

文秀趴在何刚身上,何刚依旧给她讲着他的北戴河之旅:“北戴河车站到了。北戴河车站到了。文秀,我们到站了。”

文秀点头。

“我们来到这里,来到阳光,沙滩,海洋之间,阳光明亮温暖,海水碧绿清莹,那沙滩呀,纤尘不染,玉洁冰清。这里是梦幻世界,是人间天堂,在浪花翻滚的海边散步,让阳光暖暖地撒在身上,让海水凉凉地在脚下轻漾,与沙滩上横行的小蟹窃窃私语,听高天上海鸟唱着远方……”

遥远的天际隐隐约约响起雷声,何大妈提着一桶绿豆汤过来,招呼战士们和吊车司机停下来,喝绿豆汤。

边喝边议论。

司机说:“这该死的余震就没个完,刚刚扒开,一震,又填上了,急死人。”

“师傅,埋上了你就再把它吊开嘛。”何大妈笑着说。

司机也笑:“大妈,你老就放心吧,我们一定给你把两个孩子扒出来。”

“谢谢,多谢你们了。”大妈连连说。

何刚不说话了,脑袋耷拉着,似沉睡。

文秀趴在他身上,呼吸急促。

文秀叫:“何刚……何刚……”

何刚睁眼。

“我上不来气。”文秀说。

“文秀别慌,这里的空间太小,空气越来越少了。”何刚说着,呼吸也困难。

这时外面传来很大的声音,是砸东西的声音。

文秀沙哑着嗓子说:“何刚,你听,好大的声音。”

何刚说:“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出去了。”说着,一阵猛烈的咳嗽,血顺着嘴角流下。

文秀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血,看他,流泪。

何刚抚着文秀的脸:“别哭,别哭,我们一定要坚持住。等我们出去,我们还要上北戴河呢。”

小四川救出来的那位产妇在护理棚里,几个护士给孩子做了一套小军衣,拿来给孩子试,正试着,向国华和周海光走进来,向国华看着孩子,问叫什么名字,产妇说:“他还没有名字呢,市长,您给起一个名字吧。”向国华想了想说:“是解放军救了你们,你们要永远记住他,我看这孩子就叫军芽吧。”

大家都说好,正说着,余震又来,棚子摇晃。

余

震一来,丰兰就趴在地上,过去,起来,却不见了洞口,文燕还在里面,急得发疯似地大叫:“快来人呀……快来救文燕……文燕出事了……”

这一喊,整个医院都震动了,医生护士们没命地往废墟上跑。

护理棚里的伤员们凡是能动的也都跑出来,向废墟跑。

在场的解放军和群众也向废墟跑。

向国华和周海光由产妇的棚子里出来,也跑上废墟。

人们迅速把洞口扒开,陈医生第一个钻进去,洞小,容不下更多的人,向国华和周海光只得守在洞口等。

天上浓云聚集,浓云的背后,有隐隐的雷声。

陈医生抱着文燕走出来,人们围过来,叫着文燕,文燕不应。

向国华接过文燕,叫,文燕不应。

周海光扑过来,叫,文燕不应。

于医生摸摸文燕的脉搏,摇摇头。

几个护士当场轮流为她做人工呼吸,无效。

打了强心针,无效。

军人们都摘下军帽,默立。

一片静默。

一片静默中,一声拖长的哭号:“老天爷呀,你睁开眼看一看呀,这么好的姑娘你都不放过呀……”是那个产妇,也拄着棍子赶来了。

她一哭,人们都哭,哭声如海潮在废墟上澎湃。

周海光愣了,似乎还未醒悟眼前发生着什么,只是看天,看天上的乌云堆积,乌云的背后,闪电发狠地把乌云撕裂。

有人捅一捅他,他才低下头,由向国华的怀里接过文燕,抱着,走,不知道向哪里走,跟着人们走。

走进帐篷里,护士们为文燕洗去脸上的灰尘,文燕很安详,像是正做着一个甜美的梦,嘴角有一丝微笑凝固。

向国华蹲在文燕身边,为她掸军装上的灰土,拉着她的手:“文燕,你是一个好孩子,更是一名好军人,爸爸有你这样的女儿非常骄傲……非常……骄傲……”

苍老的泪滴滴下来,滴在文燕的脸上,脸便如露润芙蓉一般鲜艳。

向国华缓缓站起,一名干部悄悄拉他到一边,悄悄说:“市长,我去找辆车,把文燕送到外边火化吧。”

向国华缓缓地说:“她是军人,她应该和死去的唐山人民和牺牲的战士们在一起。”

几个战士无声地走来,抬起文燕,向汽车上抬,这时,周海光才醒,才知道眼前发生着什么,他喊:“文燕……文燕……”向文燕扑去,战士们把他拽住,他甩开战士,扑到文燕面前,抱住文燕,大哭:“燕……我的燕子啊……你醒一醒啊……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啊……我的文燕啊……”

战士们再把他拽开,拽住他,抬文燕上汽车,汽车开动,海光甩开战士们,拼命地追,挥洒泪雨。

向国华叫一声周海光,没说出什么,头一低,吐出一口血。

风来了,吹起废墟上的灰尘。

雨,倾盆落下,洗去飞扬的灰尘。

雷声隆隆,电光闪闪。

天地之间是一片浓黑,浓黑中只有电光闪动,只有雨注晶亮。

空间太小了,空气太少了,还有难耐的闷热,出不来气。

文秀依偎着何刚,睡了,或者说,昏睡。昏睡中还不住舔嘴唇,她渴。

何刚也处于半昏迷中,半昏迷中看着文秀,看她干渴得皲裂的唇,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口里,咬,血便流出来,悄悄地,把流血的手指放进文秀口里,文秀便吮吸,如婴儿。

何刚看着,手不疼,心疼。

文秀慢慢睁开眼睛:“我们还能支持多久?”

“我们要坚持,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何刚说。

“何刚,如果出不去,那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文秀说。

“如果只有一个人出去呢?”何刚笑,笑得勉强。

“死的那个,就在奈何桥上等,一直等到那一个追上来,再一起走。”文秀仍迷迷糊糊。

何刚搂着文秀,哭,已无泪,体内的液体几近干涸。

暴雨如注,暴雨洗着广大的废墟上遍地的血痕与泪痕。

拉着文燕尸体的卡车在暴雨中行驶。

文燕躺在卡车里,暴雨抽打她的脸,她的身躯,她的口里如呕吐一样,吐着泥汤。

暴雨把天空也洗得洁净,把星星也洗得洁净,洁净的天空中,洁净的星星闪烁清新的光芒。

周海光坐在离指挥部不远的一片废墟上,四周无人,看天,看星星,泪光与星光一齐闪烁。

星星是苍天的脸颊上凝固的泪滴。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哭声苍老,苍凉,在广漠的夜空中,在广漠的废墟上,缓缓地游走。

周海光仔细听,是向国华,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找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自己在哭。

他没有动。

※※※

同一个星空之下,何大妈仍和战士们一起在废墟上扒着。

“文秀。”何刚喘,喘着叫:“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吧。”文秀应着,也喘。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何刚说。

“不会的,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死。”文秀哭,有声,无泪,声音亦沙哑。

“文秀,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地生活。”何刚仍说。

“何刚,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要坚强……”轮到文秀来鼓励何刚了。

何刚深情地看文秀,抚摸她的头发,眼睛,鼻子,唇,文秀温驯如小猫。

“何刚我爱你……”文秀的脸贴在何刚的手上,唇贴在何刚的手上。

“我也爱你……”何刚说。

文秀抬起手,抚他的脸,他的头发,眼睛,鼻子,唇。

“不要说话了,空气不够两个人用了。”何刚轻轻说。

文秀听话地伏在他身上,很快昏睡过去,其实她压根没有真正清醒。

何刚看着昏睡的文秀,把唇凑上去,吻,轻轻的,吻她的眉,腮,唇。

然后,拿起一根钢筋,用尽力气,戳进自己的肚子。

“秀,等你,一起到来世。”说了最后一句话。

粘稠的血缓缓地淌,淌在碎石上,碎石如脂。

阳光走进来,走到文秀的脸上,抚摸,文秀不觉,仍在睡。

一个战士趴在刚刚扒开的洞口,朝里看:“里边有人。我看见了,有人,好像还活着。”

战士们全都欢呼起来。

“快扒!用手扒!用手!”乱嚷。

楼板掀开,文秀和何刚全部裸露在阳光之下:何刚半躺着,靠在身后的楼板上,身上压着碎石和楼板,文秀偎着他,浑身是血。

两人的脸紧贴在一起,如新房里,熟睡的新郎和新娘。

战士们一瞬间很静,谁也不说话,看。

怕惊醒他们。

何大妈挤上来,看,颤。

医生们跑来,战士们分开何刚和文秀,抬出来,抬到担架上,给文秀输上液,朝废墟下跑。

再搬开何刚身上的水泥板,他的身子几乎被拦腰砸成两截。

何大妈看着何刚,一句话没说,昏倒在废墟上。

尽管居民们都搭起了防震的棚子,指挥部还在那辆公交车上办公,指挥部没有功夫搞自身建设。

周海光正向向国华汇报情况:“向市长,送孩子的时间定在月底。”

“太好了,把孩子们送出去,我的心里就踏实了。”正在看材料的向国华抬头。

“石家庄用八天就改建好了一所育红学校,能容纳一千名孩子,学校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问我们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周海光说。

“生活方面我并不担心,要嘱咐学校这些孩子最需要的就是爱。我希望孩子们到了那里,就像回到家一样,等咱唐山的情况好了,咱们就把孩子们接回来。”向国华说。

一名部队的通信兵跑上来说:“首长,文秀和何刚救出来了,现在送到上海第二医疗队去了。”

“向市长,快去看看吧。”海光说。

向国华匆匆下车。

文秀在帐篷里静静地躺着,向国华悄悄走近,坐在凳子上,拉住文秀的手。

“她很顽强,在废墟下整整坚持了七天。”医生介绍。

向国华颤抖着伸出手,摸文秀的脸。

文秀慢慢睁开眼睛,看陌生的四周,看向国华。

“文秀……文秀……我是爸爸……”向国华轻声喊。

文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向国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

捏一捏向国华的手,向国华也捏一捏她的手。

是真的。仍疑惑。

“爸,是你吗?”轻声问。

“文秀,是我,是爸爸。”向国华轻声说。

“妈和姐呢?她们都好吗?”轻声问。

“你妈和你姐都……走了。”

向国华的眼里转着泪花。

文秀的眼里转着泪花。

两双眼睛对看,越看,越模糊。

文秀抱住向国华的胳膊,突然撕心裂肺地喊一声:“爸爸……”

大哭。

帐篷的外面,何大妈给何刚擦净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了干净衣服的何刚静静地躺在担架上。

何大妈坐在他身边,守着他,眼泪静静地流。

向国华来到何大妈身边,蹲下,抚着何刚的头,无语。然后,拉住何大妈的手:“您老要挺住啊。”

何大妈无语,只有泪,眼珠不动,眼珠一直盯着何刚的脸。

突然帐篷里传出文秀的哭叫:“何刚……何刚……你在哪儿啊……我要何刚……我要何刚……”

半晌,文秀走出帐篷,反而很安静,在护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挪,一名护士在身边举着输液的瓶子。

文秀走到何刚身边,蹲下,仔细看何刚的脸,脸上有一丝毛巾留下的线头,她轻轻摘去。

轻轻地抚摸,脸,眼睛,眉毛,鼻子,唇。

何刚的眼睛向着天空。

文秀也抬眼向天空望,天空如经水洗,碧蓝,碧蓝的天上有几朵白云飘移。

俯下身,脸,贴在何刚的脸上,不动。

向国华和何大妈在一边站着,静静地看,无语亦不动。

文秀抬起头,看何刚似熟睡的面容。低头,把唇送上,吻,额头,眼睛,唇,直至脖颈。然后抬头,露出一丝微笑,看着何刚:“我陪你一起走,我们坐火车看海去……”

她突然拔掉身上的输液针管,趴在何刚的身上紧紧抱住,脸贴在一起,就如在废墟中。

“爸,妈,就把我们埋在一起吧。”她抬头对向国华和何大妈说。

说完,闭眼,唇边有一丝微笑。

旁边的人都呆了。

向国华流着泪,挥手。

几个战士走过去,硬把文秀和何刚分开,文秀抱住何刚不放,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要把我们分开。我要和何刚在一起。我要和何刚在一起。”

几个护士过来紧紧抱住她,战士抬起担架。

文秀挣开护士,扑向何刚,拉住何刚的手不放。哭,如山崩海啸。

她发现何刚的拳紧攥着,紧攥的拳中握着那一张火车票,露出半截。她揪住那半截火车票:“何刚,把车票给我……把车票给我吧……”

何大妈看着,一下坐到地上,仰天长叫:“我那苦命的儿啊……”

向国华再也看不下去,扭头,再挥手。

护士扭住文秀,战士们抬起何刚飞跑。

文秀的手里撕下半截火车票。

紧攥着半截车票,眼一黑,昏死过去。

“唐山站”三个字倒了,仍然倒在废墟里面,但是唐山火车站没倒,地震后,唐山火车站仅用了几天时间就在纵横交错的中国铁路网线上站立起来。

唐山火车站今天格外热闹,今天是唐山地震孤儿大转移的日子。

很早,许多唐山市民就来到车站广场,等着送这些孩子。

孩子们也早早来到广场。

广场上挂着醒目的横幅,上面写着:祖国处处有亲人,唐山永远是你们的家。

几百名年龄不等的孩子,在民政部门干部和特意配备的老师带领下,在广场上排成整齐的队伍,等待出发。

服装都是唐山市统一做的,男孩子是蓝上衣黄裤子,女孩子是花格子上衣蓝裤子。每个孩子都背着新书包,书包里是洗漱用具和水果,最显眼的,是每个孩子的胸前都挂着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

丁汉在废墟的高处拍着照片。

何大妈和文秀也来送孩子们,因为兰兰几个孩子也要走。

何大妈看着孩子们,不住流泪,兰兰拉着天歌跑过来,拉着她们的手哭,不走:“奶奶,文秀阿姨,我们不走,把我们留下吧。”

何大妈和文秀看着两个孩子,不知说什么好,见她们不说话,兰兰竟然跪在她们面前,哭着说:“奶奶,你就把我们留下吧,求求你奶奶。”

何大妈赶紧拉起她,说:“你们不想走,就留下来给奶奶当孙子孙女吧。”

听何大妈说了话,兰兰和天歌抱着何大妈跳。然后跑去,找到姚平和姚雯,把书包里的鸡蛋水果掏出来,往他们的书包里装,还一本正经地嘱咐姐姐:“姚雯,你要好好照顾弟弟,千万别忘了我们,我和天歌还有奶奶、文秀阿姨一定会去看你们。”

姚平和姚雯便哭了。

她们一哭,很多孩子都哭了。

一个六岁的小哥哥拉着一个四岁的小弟弟。弟弟哭,哥哥不会哄,也哭。

一个八九岁的小姐姐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弟弟,姐姐在哭,弟弟却笑,边笑边刮脸皮,羞姐姐。

一个男孩子脖子上挂着一个缝纫机机头,压得直咧嘴,但不放,那是他家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

周海光走来,看着这孩子连鞋带都没系,拖在脚下,蹲下,给他系好。拍拍他的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丁汉拍着照片,也在哭。因为他看到好多孩子都手端一个镜框,里面是全家照,他们长大后,所有的亲人都要到照片里去认了。

何大妈流着泪说:“多可怜的孩子啊。”

旁边一位老者说:“比起那几千家绝户的家庭,他们好歹还剩下棵苗啊。”

姚平老远地跑过来,拉住文秀,只为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些孩子胳膊上戴着两块手表,文秀告诉他:“一块是他妈妈的,一块是他爸爸的。”

“那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没留给我和姐姐表呢?”姚平仰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