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疤子至今还在暗暗庆幸,当时多一句嘴,要不然后悔莫及。
“呃,伢们嘞!捉了蛐蛐的?”记得当时是问的这样一句。我平时怎么会去答理这样的小伢咧!这种半大不大的小鸡巴伢们晓得个么事唦?又冇得么准头,能捉得到好蛐蛐?
的确,在捉蛐蛐,鉴赏蛐蛐,养蛐蛐,执掌斗蛐蛐上头,陆疤子自视甚高。事实上,若论起这方面的实际经验,他比冯子高要高许多。
汉口的斗蛐蛐,年年都在涵芬楼。每年这个时侯或稍晚一些,武昌省城那边的、汉阳府那边的,爱蛐蛐的和爱斗蛐蛐的、爱玩蛐蛐的,都集中到离花楼街不远的涵芬楼。什么时侯开斗,不需发通知,圈内的玩家自会互通信息,到时侯各自带蛐蛐,或带参斗参睹的钱就行了。每场赛事都有拉场子的人,近几年都是张腊狗、陆疤子、穆勉之这一帮人拉场子,有时也请省里有面子的人物来拉场子。总之要能镇得住场子,没有人敢来闹事。穆勉之不怎么爱玩这东西,而张腊狗陆疤子几个人是把蛐蛐当命的人,“天下青红是一家”,所以,汉口的蛐蛐赛事上,张腊狗一伙人就是最活跃的人物。他们既是“拉场子”的组织者,又充当裁判负责“掌掸子”。当然,这些都不会是尽义务,他们也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汉口的斗蛐蛐,相当直白:按参赛双方虫主人的意愿,决定由谁的虫和谁的虫斗,然后双方各自把自己的虫拿到斗台上,双方再各派三个人站在斗台的两边,目的在于监督,怕出现临阵换虫的事。台后由“掌掸子”的裁判人负责。观众立在台下,自己找对手出钱押哪只蛐蛐,哪只蛐蛐赢了,押这只蛐蛐赢的人也就赢了,当然,虫主人也赢了。虫主人参赌的数额也是由双方议定的,比赛完后拉场人向输方收钱给赢家,裁判人拉场人都在其中收一定数额的佣金。拉场人和裁判人最大的收入是在参赌的赌资中“抽头”。斗蛐蛐从初秋斗到深秋,一场赛事往往十几局,每局赌资动辄上万,拉场子和掌掸子人的收入可想而知。
今年轮到武昌省城那边的人拉场子,所以陆疤子就只能自己出蛐蛐参赛了。他随口的一句问话,效果意外地好。
“我们刚捉了蛐蛐的。”这个十三四岁的伢是小花子。他朝陆疤子扬了扬手中的小布袋,在陆疤子的长疤脸上扫了两眼,赶忙移开。他暗自心惊:我的个娘哦!这张脸真是要几丑有几丑,丑得疼,丑得让人想吐哇!要是晚上碰到这张脸,还不吓得连滚三个跟头?
陆疤子没有多注意李家花子兄弟的表情,朝布袋瞄瞄,又弯下腰,朝大花子手上的柞蚕丝网罩细细的瞄了一会,心里动了动,还想问点么事,一转念,还是没有问。很明显,这种网罩很少见!世面上都只有铜丝网罩,一般玩家子都只用这种网罩。但有性烈的蛐蛐,网进去后在里头乱撞乱蹦,容易受伤。这种丝网太少见了!但肯定有弹性,蛐蛐不容易受伤!个狗日的,是哪个杂种想出这样好的心思,用蚕丝作网罩!看不出,这两个伢还是有根底的咧!也是,要不刘家花园怎么能让他们敞进敞出?
“捉了些么样的蛐蛐唦?”陆疤子想,有这样一些家什的伢,说不定是内行,是有可能捉到好蛐蛐的。他伸手去拿大花子手上的袋子。
“呃嘿,您家么样自己动起手来了咧?我们的蛐蛐是不卖的咧!”大花子口里反对,拿布袋的手却并没有躲。陆疤子顺利地抢到一只小布袋,很迅速地打开,略扫一眼,根本不需要像冯子高那样用“过笼”。陆疤子接连飞快地看了四五个小布袋,边看边摇头。袋里的虫子,不是颜色不正,就是脑线不清晰,再不然就是腿形不佳。他有些失望,不想再看下去了。
唉!我是不是起早了?我难得起一回早床,起一回呀,就这么背时!陆疤子抬起头,长叹一声:“你们这是些么鬼虫唦?这些喂鸡的昏虫,还要起这么早去捉?天刹黑点个灯笼,眨眼工夫就会飞来成千上万只这种东西!”他又瞟一眼大花子手上的铜丝网罩,脸色平和了,“家什倒还蛮像那回事,唉,真是的,腰里别只死老鼠——冒充打猎的!”口里骂骂咧咧的,眼睛却散了神。
陆疤子的眼光越过了刘园的围墙。刘园随铁路路基逐渐向后湖方向低去,尽是些乱土岗、瓜田、豆地。这大的一片地,平常少有人去闹,照说也是个出产蛐蛐的地方呀!可能是这两个伢不行,只会捉这种冇得用的昏虫。可惜不好翻墙进去,要能有机会进去兴许能捉到好虫。陆疤子对刘园的围墙有所忌惮。他不能忘记他曾经在围墙外绑架过秀秀,而这姑娘竟然跟刘宗祥有关系看来还是亲戚。真是冤家路窄哟!在堤上看到秀秀和刘宗祥在一起的情景,深深地印在他心里。他抬脚要走,他不想在这附近多呆。
“莫把人看扁了咧,真正的好虫您家认不认得呵?”半天不出声的大花子,见陆疤子要走,赶忙激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