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2745 字 2024-10-15

张腊狗一点也不想骂。张腊狗和陆疤子不一样。陆疤子口里不带“渣子”不会说话,一句话的内容里,往往一大半是“渣子”。相比较而言,张腊狗的嘴巴要“干净”许多。他听人说,河南人不爱骂人,只用拳头解决问题,他对此很是赞赏。与其声嘶力竭白唾沫骂成黑唾沫,不如几拳头、几巴掌或几刀子,这有几干脆!这是自己的婆娘,又是芝麻大拈不上筷子的事,不好动拳头刀子,

所以,张腊狗拳头捏得吱吱响!

杂货铺的小寡妇黄菊英骂人有瘾。每天不骂一阵就浑身发胀。她骂人,往往不是因为恨那个人,也不是因为某件事可气非骂不足以出气。她骂人,是希望有人回骂。双方对骂,叉着腰,跺着脚,脸对脸地骂,唾沫像癞蛤蟆喷浆一样溅到对方脸上,然后,逐渐后退,退向各自的安全地带;骂声逐渐减小,变成恶毒的诅咒和险恶的威胁,一场有声有色的嘴巴仗才到了尾声。这样下来,黄菊英就浑身通泰,精神焕发,一天做什么事都兴致勃勃,打牌手气也会好,即使输了钱,心里也喜欢。黄菊英这毛病,连这一带讨饭的都熟了。每逢听到苗家巷里有叫骂声,就先在不远的地方歪着,决定今天别的地方不去了,静候黄菊英把架吵完,到她门口开口一叫……

“您家做点好事咧!”

这种时侯,黄菊英就会应声而出,出手也大方,又是给钱,又是叫人拿升子量米,口里还要叨咕:“老娘舍财免灾!老娘宁可把给叫花子,气死你们这些杂种!气死你们这些杂种!”

其实,谁也没有存心去气黄菊英。特别是她嫁给了张腊狗之后,谁又会躺着不烧爬起来烧地去惹流氓头子的老婆呢?这样一来,反倒使黄菊英寂寞了。家里又没有多的事要她做,就这么大一栋房子,还请了个佣人收拾做饭。无事可做,连架都没有吵的,真叫黄菊英发疯!没有办法,只有骂老娘。不然,骂谁呢?骂佣人吧,佣人像是泥巴做的,随怎么骂都不答腔,这样骂起来就没有一点趣味了。张腊狗自然是不能骂的。她深知张腊狗的脾气,宁可三刀六洞也不愿意听到吵骂,搞烦了一巴掌扇过来,吃现亏。她左边的上槽牙至今仍活摇活动的,掉也掉不下来,长又长不牢,就是她不看脸色喋喋不休吵骂的教训。原来她还可以骂骂自己的女儿素珍,现在也骂不成了。女儿已不小了,她一骂,女儿白她一眼,回她一句:“茅厕嘴巴!”往往跑出去一天不回家。要是张腊狗在家,她更不敢骂女儿。只要她一开骂,男人就垮下脸,那拳头都能捏出水来!黄菊英就只有自己老娘可骂了。但骂自己的娘一点都不热闹。任黄菊英骂半天,竟无任何反应。这就很无趣了。刚才估计是男人回来吃饭的时侯了,她才开骂。果然,男人听到了,而且接嘴回骂过来了,正好抠到她的痒处,她也就适可而止。黄菊英这一番苦心设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早点开骂,男人没有听到,得不到回骂,等于白费劲不过瘾。骂得太过,惹得男人火发,皮肉受苦,等于是自找苦吃。

见黄菊英偃旗息鼓转身而去的背影,张腊狗好一阵窝火。看着婆娘门板一样的背影和磨盘一样沉的屁股,他心里的火就直往外窜,恨不得蹦起来冲上去踢两脚。

但他不能踢。他凭什么踢黄菊英呢!当初,是他总是到杂货铺子丢媚眼撩骚,又不是黄菊英自己找上门的!当年,张腊狗有事无事都要一天到杂货铺去三五趟。买盐打酱油这些事,张腊狗过去是从来不沾边的,现在抢着去杂货铺买。黄菊英不是个离了男人不能过日子的女人。晚上到她那里拍门敲窗的男人多的是。只要肯,嫁给任何一个男人,她都是带着杂货铺“倒贴”。转回去十年,二十八岁的黄菊英不是这般水桶腰、磨盘屁股,也不是“茅厕嘴巴”。二十八岁的小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守着个生意不错的小杂货铺,小日子过得如小寡妇的脸色一样,红润而又光采照人。

可十年前,十八岁的张腊狗还是个街混混,家里总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光景。他也是一步一步凄凄惶惶向撮白耍赖明偷暗抢的路上走,闯出了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一天不打架见血就手痒的名头。他张腊狗越走越明白:做人哪,要就做顶好的人,要么就做顶坏的人。顶好的人有人求有人捧,求你捧你都要给你钱。顶坏的人也有人求你捧你,求的捧的也会给钱你。照这样看来,顶好的人心里未必不藏着顶坏的想头,顶坏的人心里未必没有善念头。他们有何区别呢?最糟糕的莫过于不死不活吃了上顿愁下顿到死也活不出人味来!其实,做好人容易,做坏人难。舍钱施粥的好事,只要有钱,哪个不晓得做?只当拔一根汗毛,还要收获不知几多好话,惹得不晓得几多人对他感恩戴德,把名声越造越好,反过来凭好名声又去赚更多的钱。做坏人就不同了。天下的人都晓得坏人坏,坏人坏事人人不喜欢,做点坏事不晓得有几多用白眼睛珠子盯着!坏人不晓得有几多人戳他的背心骨!坏人得点好处,不晓得比好人得好处要多费几多力!张腊狗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十年真是不容易,越这样想,就越对黄菊英有气。

“个鬼婆娘,上十年了,一个伢毛都冇生一个,硬是要老子断香火哇!”

这想法也只能闷在心里,张腊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几年前曾经流露过这种情绪,黄菊英对此大是不屑……

“母鸡到底生不生蛋,有现成的蛋摆在那里唦!还不是你张家祖上做了么拐事!个杂种,还好意思说得出口咧,真是蚊子含秤砣——逞嘴劲!”

黄菊英与前夫生的“蛋”还的确不错。十五岁的素珍已出落得腰如柔柳,面若桃花,结实的小胸脯在削肩下悄悄地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