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到牢里去探了一下。所谓探,实际上是做了点手脚:趁狱卒喝酒,他偷偷地往酒菜里头下了点晕药,等两个狱卒昏睡了,进去找到了陆疤子的“号子”。
“哦,说么事咧?一家人么,我就不瞒着了。蛮不好。陆兄的事情蛮不好。单独关在一间小号子里头。这间小号子是关死囚犯人的。手膀子粗的铁柱子栅栏,狗日的,这还不算,进号子还有两道栅栏,用的都是外国人用的那种洋鸡巴锁。打是可打开,要用蛮长的工夫。工夫长了怕不保险。我只对里头说了几句叫陆兄耐点烦的话。个狗日的,怪得很啊,几包米么,您家们不是说就几包米么,么样弄成了死罪咧?”
“弟妹,我吭吭吭就这样称呼算了,反正疤子是我割头换颈的兄弟。这样罢,您家们说,有么打算?吭吭!牢里头的情形,空空儿吭吭吭都说了,不怎么好办。吭吭吭!原先咧吭吭!是想让他偷着溜出来的吭吭吭!”老叫花连咳带喘,他说得很是吃力,让旁人也听得吃力。
“姆妈,爸爸咧?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嘛!”
几个大人说了这半天,忘记了站在旁边的孩子。这个孩子肯定听懂了大人们说的话,哭喊起来。孩子一哭喊,王玉霞又哭了起来。整个阴暗的房间里,更添了一层凄凉。
“老师傅,我咧,您家说对了,是陆大哥新结识的朋友。长话短说吧,刚才说的那多么难处,看来不是虚的。这位兄弟这么高的手艺,都说把疤子大哥捞出来难,那就是真难了。能不能想点么法子,让他们夫妻会一面咧?”
“这样咧,您家和弟妹先回去等着。我咧,吭吭吭!吭吭!我咧,今日傍黑,吭吭!就会把信您家们吭吭!吭吭吭!”
挂在壁上的那盏灯笼,对整个牢房来说,简直只能算是个摆设。深长的走廊,如通向地狱的甬道,潮湿幽暗,仿佛在昏昏的不明不暗的似明更暗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冤魂、厉鬼。在这里,屎尿的臊臭是唯一能让人壮胆的气味。屎尿臊臭的气味证明还有人活在这里,证明这里不仅仅只有鬼魂,而且有活人,或者说,有暂时的活人。死囚牢房,是活人走向地狱的暂栖地。明白了这一点的死囚犯人,往往事先已得到解脱,没有了生的企望,也没有了死的恐惧,他们的精魂,已事先到地狱定居了。陆疤子就是这样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蓝顶子狱吏的嘴巴在狱卒举着的灯光下一张一阖。这一张一阖的嘴巴仿佛很遥远,与他完全不相干。耳朵已失去了作用,一张一阖的嘴巴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只有“你的堂客”四个字,是人的声音。也就是这四个字,在陆疤子已经没有生机的躯壳里注进了生气,他的耳朵开始听出蓝顶子狱吏是在对他说话。
“呃,你的堂客,听到冇呵?你的堂客来看你咧!疤子呃!你晓得的唦,古来狱不通风的呀,让你的堂客进来,本是做不得的呀,我们这是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成全你咧!你的个堂客,我看她太遭孽,我咧,也算积德,你咧,也莫想跑的心思!听到冇?我还把丑话说到前头,你的那个把兄老叫花子和一个叫王利发的剃头匠,当押头押在我那里了!当然咯,你的堂客他们也出了钱!你的哥们有义气,你咧,也莫坑他们!好了,我给你把脚上手上的家什都摘下来,把你的堂客放进来。哎,伙计,我这是提着脑壳做好事咧!个把妈日的,伙计,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狗日的,你有这样的个堂客,死了,也闭得上眼……”
蓝顶子狱吏像个婆婆,絮絮叨叨,边开脚镣手铐,边叽叽咕咕,他的背后,王玉霞已经止不住哭出声来。
“疤……子呃!我的个好人哦!”
“我的个亲娘呃,你小点声气叻!小点声气呀!”蓝顶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地朝王玉霞叮嘱。
“疤子呃,疤子哥哟!”没等蓝顶子狱吏走出囚室,王玉霞就一耸身扑到陆疤子怀里。
这是不是真的?这该不是梦吧?这样的梦,在刚进来不久的一段日子里,陆疤子几乎天天做。每次从这种梦中醒过来,他都泪流满面,把他的疤子脸涂抹得一塌糊涂,让狱卒都不敢正视。在狱卒看来,这人的脸,比鬼更可怕。这人如果到阴间,可能又是一个厉鬼。这种梦做多了,每次醒来,陆疤子觉得比不做梦更加残酷。日子一长,这种梦也没有了。没有了这种残酷的梦,陆疤子反而平静了。现在,他觉得那梦境又回来了:柔柔酡酡的身子,柔柔酡酡的气味,噢!这是晓得几熟亲不够的身子、闻不够的气味哟!陆疤子拼命地在梦中寻找他熟悉的温柔熟悉的气息,他似乎在用他生命的残骸,揉碎一束花,从中榨出汁液来,一口一口地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