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3737 字 2024-10-15

“先生哪,奴家倒是要问问,您是谁呀!您,是如何到我们博艺轩楼上来的呀——?”香喷喷的俊美少妇,一口京腔,戏台上青衣旦角的调子,越说越往身上靠。身子软,话语也软,只是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孙猴子是个见了女人就往一边躲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掌推过去,毫无惜香怜玉之心。那女人惊叫一声,歪在沙发上,稍一愣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声音越笑越沙哑,越笑越耳熟。正在孙猴子将要明白过来的当口,俊美女人手一捋,把头上的珠翠连同假发一把摘了下来。“五哥,好大的劲,一掌打杀兄弟也!”

“嗨,你这个家伙,装的真像呵,真像呵,硬是认不出来咧!”孙猴子情不自禁地为张全生的男扮女装叫好。

张全生边笑边脱衣服。随即,那个丫头亦即他的老婆为他送上来一套厚皮袍子,又送上一壶香喷喷的香片茶。

“莫慌喝茶,让五哥先验货吧。”张全生把皮袍往身上一披,推开老婆递过来的热茶,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摊开,放在茶几上,然后,再穿皮袍子。张全生这样做,是表示对孙猴子的尊重,当然,也是对穆勉之“码头”的尊重。自从拜到这个堂口来,张全生的生意很不错。穆勉之一班兄弟从来不到这里来打扰滋事。像这老五,还经常来过问一下。张全生有心表示一下,穆勉之在帮内是极讲究兄弟义气的,几次都推脱了。这次孙猴子开了口,他张全生使出了绝招,亲自带领老婆上阵,货取回后,他一点“夹账”都没有打,如数亮在茶几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敢打“夹账”。祥记首饰行被人撮白骗走一大笔珠宝,马上就会传遍全汉口,他张全生为人办事不干净,不是把好事变成坏事吗?人情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张全生准备一颗银渣子都不要,图个长远。

“五哥,您家清点一下。”张全生边扣皮袍子扣子,边说。他天生无须,长相白净清秀,如果不是喉咙有些沙哑,装女人完全可以瞒天过海。他见孙猴子盯着珠宝发愣,心里无底,不知老五在想些什么。

“老张,我们也不是外人了。先说妥了的,二一添作五。这已经蛮亏您家了。冇得法,算了,亏就亏您家一回吧。您家是内行,作个价,还是照先说好的,对半分账!”孙猴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真正的珍珠宝贝。在戏园子里看戏,戏子们头上有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但他晓得那都是假的。他知道,这些东西蛮

值钱,但要把这些东西变成钱,还要大本事。他觉得张全生得一半已经很吃亏了,而他孙猴子一不会估价,更没有本事把这些东西变成银子。对朋友,孙猴子是有来有往的人,他可以对人三刀六洞,却最不愿意让朋友吃暗亏。

“孙五哥,您家的脾气顶投我的缘,也不是我姓张的当面说您家的好话,除了穆大哥,我就服您家!”张全生明白孙猴子的意思,也的确佩服孙猴子的耿直。在张全生看来,为人无所谓好坏,就看他对朋友怎么样。什么叫做坏事啊?偷?骗?这都未必是坏事。这是职业,与当官的、种田的、做买卖的一样,都是职业。古人说得好,盗亦有道,又说,小贼窃钩,大贼窃国,皇帝是最大的贼。按这个说法,我张全生算什么?张全生的“职业”干得心安理得,得心应手,与他的这些想法很有关系:比如,祥记首饰行的这些首饰吧,放在那里卖出去,与让我张全生或孙五哥卖出去,不是一样的么?无非是卖的银子装在哪个的荷包里,就这么一点区别。这和这些珠宝的价值毫无关系。至于装在谁的荷包里,就看本事和运气了。

“五哥,”见孙猴子仍望着一堆首饰发愣,张全生就不再犹豫了。“这样吧,主意是您家出的,二一添作五也是我点了头的,我要是不点头,怕您家不相信我张全生是真心办事啊!现在东西弄回来了,我张全生为哥们办事有信用,肯下力,这就够了。我答应得的那一半,我就还是不改口,我要。只是我要了之后,把它捐给堂口作为我拜码头的香火钱。您家看好不好?张全生说完这番话,轻松地吁了一口气。”

的确,打出道吃这碗饭以来,主动这样大笔地让利,张全生还没有过。

孙猴子盯着张全生看了好久。他心里的确也很不平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叫好人,什么样的人叫坏人,他孙猴子没有认真想过。但他从没找过那些日子过得紧巴人的麻烦,也不准帮里的弟兄去欺侮那些日子过得苦的人。日子过得苦的人,就无所谓好人坏人了,他们只是苦人。好人和坏人都在有钱有势的人里头,而且这里头坏人总比好人多。孙猴子拿不准,像穆勉之、张全生这样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觉得他们是好弟兄,是相处得很舒服的好弟兄,但好弟兄是不是就是好人咧?能够说他们是坏人么?我孙厚志不也是坏人了么?

孙猴子盯着张全生不转睛地看,思绪却飞得很远。孙厚志自己都觉得今天自己像女人,变得爱想心思了。这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图景。一个白净清秀,仿佛教书先生饱学之士;一个市井打扮,脸如雷公状似猢狲,对坐在大雅之堂,面对一堆他们骗来的财宝大谈江湖友情。

“好罢,算香火费吧。我老五多说一句,从今往后,只要您家老张还在汉口,您家的麻烦就是帮里的麻烦,就是我孙老五孙猴子的麻烦!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您家是行家,估个价,我好向香堂山寨报个数。”

“我毛估,这堆东西,总在十五六万之间,主要是这两颗钻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