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应天馆拜访神秘客 铁女寺毒杀贪鄙人

张居正 熊召政 7348 字 2024-10-15

“啊,又是这根搅屎棍,”赵谦心里头暗暗骂了一句,急切地问,“金学曾如何得罪了两位皇亲?”

“子粒田征税的事,赵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便是金学曾。”

高先生把话挑明,赵谦这才恍然大悟。今儿个接风宴前,周显谟在楚风馆中还与他谈到子粒田征税的事。在这一举措中,几乎所有势豪大户的利益都受到侵害。首辅张居正也就成了他们憎恨的目标。金学曾作为张居正的爱将,又是第一个揭露子粒田弊政的官员,势豪大户们自然就会迁怒于他。但赵谦仍不知眼前这位高先生要干什么,他转了转脑瓜子,试探地问:“金学曾是在荆州城中,但他是他,咱是咱,不知高先生为何要找咱赵某?”

高先生觑着赵谦,刻薄

地说:“赵大人如此说来,倒真有装蒜之嫌。眼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荆州城中拴着你和金学曾两头叫驴,谁也不服谁,如今已是撕咬得不可开交。”

赵嫌觉得高先生作践了他,放在平常他早就拉下了脸,但这会儿却不得不压下气性,讪讪地解释道:“咱是向京师有关衙门告了他金学曾,但咱为的是荆州的百姓,并不是和金学曾有何私怨。”

“赵大人不要唱高调了,”高先生讥笑道,“知情的人都知道,你想把金学曾挤出荆州,是怕他查出你主持荆州税关时的问题。”

“这……”赵谦鸭子死了嘴硬,仍狡辩道,“咱主政荆州税关时,账目清楚,有何问题?”

高先生哈哈一笑,回道:“你放心,金学曾不是省油的灯。前年去礼部查账,连老鼠偷了几颗米他都查得出来,你还怕他查不出你的问题?事实上,他已抓到了你的把柄。不然,你送给张老太爷一千二百亩官田的事,咱高某怎么会知道?”

“他往哪儿告的?”赵谦紧张地问。

“实话告诉你吧,金学曾已将此事写信告诉了张居正。这位首辅大人以天下为公不徇私情,将此事禀奏皇上,自求处分。”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一点不假,”高先生耸着眉棱,正色说道,“这件事儿,是咱家主人亲自从皇上口中听来的,哪还有假?”

高先生一副势大气粗的样子,赵谦不知他的主人到底是武清伯李伟还是驸马都尉许从成,但又不敢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姓高的主子即便不是上述两人,也必定是皇上身边的宠贵,不然,如此机密的事情,他又能从哪里探听得到?赵谦顿时如同沉入噩梦,背心一阵阵发凉,哭丧着脸问:“皇上追究此事么?”

“眼下这时候,圣母与皇上都对张居正深信不疑,当然不会为这事惩处他。”

“这样就好。”赵谦如释重负长吐一口气。

“好什么呀,”高先生嘴巴一瘪冷笑道:“皇上不惩处张居正,并不等于会放过你呀。”

“啊?”赵谦身子一哆嗦,两条腿抖动起来,“这么说,咱、咱大祸临头了。”

“可以这样说,但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如何挽救?”

“解铃还得系铃人。”高先生宕开一句说道,“只是不知赵大人是否有此胆量。”

“请高先生明示。”

高先生站起身来,门前窗下到处看了看,直到相信无人偷听了,这才回到赵谦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赵大人要想自救,惟有一途,除掉金学曾。”

“你让咱杀人?”赵谦一惊。

“不除掉金学曾,他就会不断收集你的证据。你不除了他,他就会把你送上断头台。”

“皇上既然知道了官田的事,咱就是除了金学曾,又怎能逃脱惩罚。”

“金学曾一死,就没有后续证据,仅官田一事,咱家主人说,他保证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保你无事?”

“这话当真?”

“君子无戏言。”

“求情有效么?”

“赵大人是聪明人,怎么又犯糊涂呢?”高先生冷静剖析,从容道来,“你把官田送给张老太爷,如果仅惩处你而放过张老太爷,恐怕会引起仕林公愤。因此,无论是皇上,还是张居正,都不肯把这件事儿张扬出去。只要大家都想捂着,咱家老爷就肯定救得下你。”

赵谦耷拉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嗫嚅着回道:

“这事儿,容我再仔细想想。”

位于大北门跟前的铁女寺,今儿个热闹非凡。盖因有一场隆重的仪式,即将在这里举行——由当今圣母李太后捐资,内廷司经局翻刻了一百套《大藏经》,颁赠天下巨寺名刹,铁女寺虽算不上名刹,但因建在首辅张居正的故乡,因此也有幸获得一套。日前,由慈宁宫随堂太差万和领旨护送的经书已运抵荆州,颁赠仪式便定在今天举行。

铁女寺是一座尼姑庵,本唐朝旧刹,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期间几次毁于战火又几次兴建。在荆州城中,它算是一个有名的去处。但放到全国和陕西法门寺、杭州灵隐寺、天台国清寺、当阳玉泉寺这样的佛国丛林相比,它的影响力,相对就要薄弱得多。若论资排辈,铁女寺肯定要排在一百座名刹之外。但它何以能够获得颁赠御制《大藏经》的殊荣呢?除了上述理由,还得从铁女寺的住持净慈老师太讲起。

五十年前,即位不久的嘉靖皇帝即颁旨拆毁天下寺庙,这铁女寺也在拆毁之列,净慈老师太那时就是铁女寺的主持。她亲自跑到荆州府衙去求情,知府怕承担抗旨之罪,不敢答应她的请求。拆寺那天,江陵知县领着一百多位工役前来,远远就见一大堆干柴架起一座山挡住铁女寺的大门,净慈身披大红袈裟坐在干柴之上,手捻念珠闭目诵佛。寺中知客告诉知县:“净慈住持有言,谁要拆庙,先动手点燃柴堆。”知县被净慈的行为所震慑,正在犹豫时,随知县一起来的“钦差”——从北京礼部僧录司直接下来督办此事的一名司官却不依。

他定要众人搬开柴堆架走净慈,衙差也罢工役也罢,却是谁也不肯动手。司官焦躁,突然看到一名工役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他顿时灵机一动,想了一个恶毒的主意。他让人寻来一只大海碗,再下令所有在场工役每人朝大碗里吐一包痰。不消片刻已是吐了满满一碗。司官让人传话给柴山上的净慈,只要她能将这一碗痰喝下,这铁女寺就保证不拆。净慈听罢此言,便起身走下柴堆,在众目睽睽之下,端起那只大碗公,将污秽不堪的痰水一饮而尽。司官原以为素有洁癖的净慈不会答应,谁知她舍身护法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司官只好带着人悻悻离开。经过这一回,铁女寺不单保住了,净慈住持的大名也从此声震遐迩。

净慈老师太今年已高寿一百零六岁,不但耳不聋眼不花,去年秋上,竟还长出了一口新牙。更奇的是,今年过罢春节,她的已经绝了一个甲子的经水忽然重新来潮。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荆州城中轰动的新闻。北京礼部的官员从荆州府的钞报上看到这则消息,当作吉兆摘录下来具闻上奏。李太后看了满心欢喜,儿子登基两年,就出了这样的“佛门人瑞”,她认为这是太平盛世的肇端。一来念及荆州乃张居正的故乡,二来她心仪净慈老师太的法愿禅心,于是颁旨把已印好的《大藏经》送一套给铁女寺。

因是圣母颁赐,又有钦差光临。对于荆州府衙来说,这可是第一等的大事。赵谦张罗起来特别卖力,在他的主持下,铁女寺早已修葺一新。今天的颁赠仪式,循例他遍请了荆州城中各衙门官员参加。更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还邀请了金学曾。自税差误伤张老太爷事件发生后,两人公开交恶势同水火。今天两人同时来到铁女寺出席颁赐仪式,一些好事者便认为有一场热闹好看。

仪式定在辰时三刻举行,辰时刚过,赵谦就陪着钦差汤公公到了铁女寺,先来这里安排接待的宋师爷同寺中知客一齐到寺门迎接。汤公公在赵谦的陪同下先到寺中三大殿敬了香,这才来到后院的客堂里拜见净慈老师太。他们刚坐下,就见金学曾嬉着一张脸,提着官袍跨步进了门槛,他一眼瞥见赵谦,抢先打招呼:“赵大人,这一晌别来无恙?”

赵谦听出话中含有嘲讽的意味,本想反唇相讥,但念头一转还是忍住了,讪讪回道:“托净慈老师太的福,咱赵某一切安好。”

这时,坐在老师太旁边的万公公插话问道:“赵大人,来的这位可是荆州税关的巡税御史金大人?”

“在下正是。”不等赵谦开口,金学曾自己答道。他看了看万泉的五品内侍穿戴,又笑着问,“敢情您就是圣母差来颁赠《大藏经》的万公公?”

万公公点点头,兴奋地说:“今年二月二龙抬头那一天,你去大隆福寺。我也正好陪李太后到了寺中,只是无缘与你说话,没想到几个月后,有幸在荆州认识了你。”

金学曾诧异地问:“万公公想认识我?”

“当然哪,”万公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金大人,咱同你有一个共同的爱好。”

“金某爱好甚多,不知万公公说的那一样?”

“斗蛐蛐儿。”

“啊,原来是这个,”金学曾漫不经心地回道,“我玩蛐蛐儿纯粹是胡闹,充其量是个二流。”

“你能把自称天下无双的毕愣子斗败,这还算是胡闹?金大人,把你那胡闹的本事传一半给咱,咱就心满意足了。”

看到万公公那副极力讨好金学曾的样子,赵谦觉着鼻子里好像是喷了一碗酽醋,一泼儿酸下来,忙插进来夺过话头说道:“净慈老师太早就修成法身,能知人祸福,万公公,今儿个机会难得,您何不当面向老师太请教?”

万公公经这一提醒,才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挪过身子凑近净慈老师太,恭敬问道:“老师太,听说你高寿一百零六岁了?”

净慈老师太脸上挂着微笑,淡然答道:“老衲这一生,已经历了七个皇帝。”

“老师太出家多少年了?”

“一个半甲子。”

“老师太,你看咱往后要注意点什么?”

“多拜佛,多念经。”老师太说着把目光移向了金学曾,把他认真打量一番,然后问,“你这位官人,以前好像没有到寺里头来过?”

从一进门,金学曾就注意到这位老师太面孔红润,双目有神。浅浅一笑时,露出的一口糯米牙洁白如玉,虽说是百岁老人,可她坐在铺了棉垫的藤椅上,浑身上下都还透着精神气儿。内心里顿时对她生了几分虔敬。见老师太主动问他,忙欠身答道:“晚辈金学曾,到荆州城才三个月时间,没有即时到寺中礼佛,还望老师太原谅。”

“你这个人有慧根。”

“多谢老师太点拨,”金学曾一改平常那种逢场作戏的表情,肃容问道,“老师太,有件事情,晚辈想当面问你,不知妥当否。”

“你要问什么?”

“当年,您为了保护铁女寺,喝下那碗污秽不堪的痰水时,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

“什么都没有想。”

“啊!”

金学曾望着老师太脸上平静的表情,似乎悟到了什么。这时,他发现宋师爷站在紧连着客堂的右厢房的门口向他招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赵谦已经离席走了。便起身向右厢房走去,身后,只听得万公公还在虔诚地追问:“老师太,您是从哪儿看出金大人有慧根的?”

金学曾一走进右厢房,便看见赵谦心事重重地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宋师爷轻轻掩上门回到客堂里。赵谦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金学曾便隔着桌子与他对坐。

赵谦为何要在赠书仪式举行之前,就急着要抽这个空儿与金学曾单独见面?说起来也是情不得已迫于无奈。

自那天晚上,赵谦去应天会馆,与那位从北京来的神秘的高先生见过面后,心情就再也没有好过。他没有想到金学曾来荆州不到两个月,就拿到了他“私赠官田贿赂权门”的把柄,更令他吃惊的是,首辅张居正得到金学曾的告状信后,不但不隐瞒,反而自个儿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去。纵观历朝历代,措谋攫利怙权敛财的权相不乏其人,但如此铁面无私自揭家丑的宰辅,大明开国以来,张居正恐怕是第一人。赵谦挖空心思削尖脑袋巴结张老太爷,实指望利用他攀上张居正这个大靠山,以利日后升官发财。应该说,这一目的他已达到,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今惹起祸端的,还是这一块官田……俗话说,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赵谦把这些时发生的事情联起来一想,这才发觉金学曾心机多诈智数周密,硬是一步步把他往绝路上逼。他这边动员陈大毛李狗儿写状子告税关“当街打人陷民水火”,金学曾那边却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编氓鼓捣起来,给他送来一块《戒石铭》;他这边才把荆州城各衙门联络起来,从不同渠道上书北京当路大臣,攻讦金学曾“横行无礼欺压百姓”,金学曾那面密信一封呈上首辅,揭发他“以官田行贿”;他这边好不容易弄来徐阶的撰联题额,可是还来不及高兴,首辅就径直派周显谟前来拆毁大学士牌坊,谁又能担保,此事在后头作祟的,不是他金学曾?

赵谦自认为可以出奇制胜的几步好棋,被他金学曾一搅局,竟变成了一步差过一步的臭棋。前思后想,他恨不能把金学曾生剐了。所以,当高先生提出要除掉金学曾时,他嘴里虽然支吾着要“想一想”,心里头却早已判了一个肯字。几天来,他一直在设计除掉金学曾的方案,物色刺杀的人选,并就此事多次约见那位神秘的高先生。他这边暗中准备刚刚有些眉目,却不料前天晚上,又有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荆州城中的首富,漆记绸缎行的老板漆员外突然失踪了。第二天,终于有耳报神向他禀告:漆员外被金学曾设计“请”去,如今软禁在荆州税关里面。

一听到这个消息,赵谦心惊肉跳,差一点惑乱失常。却说赵谦在出任府同知主政税关期间,曾大肆收受不法奸商的贿赂而任其隐瞒交易偷税漏税。虽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他收受的贿银就达十万两之多。其中,仅这位漆员外一人,就送给了他三万多两银子。一来是做贼心虚,二来凭直觉,他认定金学曾一定是抓住了漆员外的什么把柄。不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位荆州首富“请”进税关,他索取巨贿而使朝廷榷税大量流失,这一罪行若是暴露,“私赠官田”一事则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之所以对荆州税关的继任者要么拉拢要么打击,就是怕自己的秽行败露。昨天一天,他陪着钦差万公公游览荆州名胜,表面上热热闹闹谈笑风生,心里头却是一片迷乱。昨儿晚上,高先生去府衙与他相见还催他赶紧动手,他嘴里答应心上却已变了卦。他知道此时,如果自己再走错一步路,就会性命难保。权衡再三,他决定尽弃前嫌,主动与金学曾达成和解。这就是他迫不及待要与金学曾单独会见的原因。

一对仇人忽然坐到了一块儿,情形有些尴尬,听着外间客堂里忽高忽低的谈笑声,还是赵谦首先打破僵局,他咽下一口唾沫,不自然地说道:“金大人,本府今日单独见你,原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你通报。”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