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惹来烦恼 (1)

剑谷幽魂 倪匡 12358 字 2024-10-16

她一面说“我没有哭”,但是她在摇头之际,泪水四溅,却向四面飞了开去,溅了好些在曾天强的身上。曾天强的心中更是软,又长叹了一声,道:“清玉,你别再倔强了,我们……我们……”

卓清玉一扬头,仍是满面泪痕,责问道:“我们怎么样?你……你还认得我么?”

曾天强苦笑道:“清玉,这些日子,我们都称得上颠沛流离,你在玄武宫中,看来虽是一派之尊,但日子也未必好过,我们都应该通世故得多了,你又何必还孩子一样?”

卓清玉渐渐止住了泪,低着头,不言不语。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望着曾天强,又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真的变了,和你以前那种风度翩翩的样子,全然不同了。”

曾天强苦笑了一下,难以出声。

卓清玉又道:“如今,只怕人人看到了你,不是逃走,便是被你吓得昏了过去,也只有……”她讲到这里,未曾再讲去,只得长叹了一声。

她虽然未曾讲下去,然而曾天强却也完全可以知道她的意思了。她是说,在曾天强面目全非之后,除了她之外,再也不会有别的人肯亲近他了!但是曾天强的心中,却又感到了一阵迷惑,因为他不知道卓清玉这样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卓清玉是在表示她自己对他的非凡深情么?

想到了这一点,曾天强不禁苦笑。

因为卓清玉在小翠湖中,先后曾害了他不知多少次,最后,还用诡计将他手中的一部武当宝录抢走,若说是有情意的话,情意何在?但是,卓清玉这样讲法,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可怜曾天强?

曾天强的心中,也不愿意要人可怜。而且,白若兰虽然昏了过去,但那是她一时的惊骇,如何又可以说那是她从此不愿再见自己了?

他心中思忖,没有再出声,卓清玉则低声道:“你转过身去,我来打理身上的伤口。”

曾天强转过了身,缓缓地向外,走出了两步,心中仍是呆呆地忖着。

这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身子好了,而且,“死功”似乎也有了不可思议的威力。他应该为自己今后,作一番打算,总不能再在那山洞中耽下去了。然而,他该到什么地方去呢?

他要去找白若兰,也要去寻求自己父亲究竟是何等样人的真相。

隔了近两年,武林中再不会有人认识自己的了,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行起事来,方便一些呢?

曾天强胡思乱想地忖着,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卓清玉道:“行了。”他转过身来,只见卓清玉将几处较大的伤口,扎了起来,拢起了散开了头发。脸上的血迹,也已抹去了。

她看来和两年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一样。

曾天强慢慢地向她走去,到了她的面前,才低声道:“清玉,我刚才答应灵灵道长的事情,你定然也听到了,是不是?”

卓淸玉偏过了头去,道:“是。”

曾天强道:“你可以成全我么?”

卓清玉的声音十分艰涩,道:“我们虽至不济,也曾共患难,何以你竟一点也不替我着想?”

卓清玉的话,倒令得曾天强反而怔了一怔。曾天强苦笑道:“我正是为你着想,你要了这两部宝录,实际上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卓清玉冷冷地道:“谁说的?在这两年之中,我武功已大非昔比了。我师父……死了,我……又没有一个人关心我,你又要将我这两部宝录交出去,难道我就甘心被人欺侮么?”

曾天强呆了半晌,因为卓清玉所讲的话,的确也大有道理,她只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总不能令她一点防身之能也没有的。

好一会,曾天强才道:“清玉,我引荐你拜在一个人的门下可好?”

卓清玉全然不感兴趣,只是勉强问道:“什么人配作我的师父。”

曾天强道:“那人武功绝高,而且身份也非比寻常,是绝不会辱没了你的。他便是灵灵道长原来的师父齐云雁,你也见过了的。”卓清玉心中一动,齐云雁的武功极高。而且他本来是武当派的掌门,居然弃武当派的掌门而不为,那么他如今所学的武功,自然会有特异之处的。

曾天强看来和齐云雁的关系,非比寻常,若是真能拜在齐云雁的门下,那当真是不错了。

她想了一会,才淡然道:“就算我愿意,只怕人家也未必情愿的。”

曾天强深知卓清玉的脾气,一听得她如此说法,便知她已同意了,曾天强的心中,也不禁大是高兴,因为这件事一成功,他对灵灵道长,也有交待了,是以他忙道:“好,我们这就去找他!”

卓清玉勉力站定了身子,仍然以剑支地,道:“我们话可说在前面,如果他不肯收我为徒,那么这上下两卷武当宝录,只要我不死,是绝不还给这些牛鼻子的!”

曾天强想了一想,暗忖齐云雁必学武功之后,已自绝于武当,他一身武功再高,总不成一个传人也不要了?卓清玉的资质不坏,自己这一次推荐,总有八九成功的把握的。是以他道:“好,如果齐云雁不肯收徒,那么我也就不再提起这件事。”

卓清玉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齐云雁不肯收我为徒,那么不论什么人,想来要我的宝录,你都要保护我!”

卓清玉如此说,倒令得曾天强发怔。

卓清玉见曾天强不出声,便冷冷地道:“你不答应么?那我们也不必去了。”

曾天强的心中,不禁十分为难。

以为他的心中,虽说有作八九成的把握,但是不是收卓清玉为徒,这件事到底还要由齐云雁来决定的。万一齐云雁要是不答应呢?

那么,照卓清玉的讲法,那岂不是要永远和武当派成为敌人了?

因为武当派是绝不会肯让这两部宝录,落在卓清玉的手中的。而且,武当派既然知道了这两部宝录的下落,定然广邀武林高手,一齐来向卓清玉索取。虽然武当派的势力大不如前,但究竟仍未可轻侮。

是以曾天强对于卓清玉的这个要求,十分难以回答。卓清玉却冷笑不巳,道:“原来你是存心骗我的,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

曾天强急道:“我如何骗你。”

卓清玉道:“若是你真有把握将我引荐到高人门下,此际又何必犹豫不决?”

曾天强一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了!”

卓清玉一听得曾天强已然答应,心中不

禁大喜!要知道她本就不想拜在什么人的门下,只不过趁此机会,要曾天强一直保护自己而已。她为人极其自傲,而且性子执劝,不肯听人指使,这两三年来,师父早死,没有了管头,更是自在已惯,怎还肯去自投罗纲,拜人为师。齐云雁的武功再高,武当宝录也不会差到那里去的。

这时,她目的已达,心中自然高兴非凡,精神也为之一振,道:“好,这个好。”

曾天强看到卓清玉那种高兴的样子,心知自己一定又中了她的计,堕入她的壳中了。但是事情既已答应,总是难以反悔的了。而且,一切事情,都可以说是自己找来的,早在武当偏殿之上,在灵灵道长叫自己离去之际,便尔撒手,那岂不是什么麻烦也没有了么?

曾天强想到了这一点,心中又不禁苦笑不巳。

因为他这时虽然这么想,但是他却不知道若是再有一次同样的事情,他是不是硬得下心肠离去!

他伸手扶住了卓清玉,向前慢慢地走出,绕过了半个山头,站在山岗上,向下看去,树木浓郁,只是奔奔苍苍的。

若是别人,一定看不出在那一片茫苍之中,有着一个深邃的山洞。但曾天强却是在那山洞之中,住了将近两年的人,一到了这山岗之上,他便认出,只消一下山岗,转过了那片林子,便是那个山洞了。

他向下指了一指,刚要讲话时,忽然听得下去传来了齐云雁恻恻地一声呼喝,道:“什么人?”

山野间本来十分疾静,齐云雁的那一下断喝声,声音又十分惊人,刹那之间,四面山壁,激起回音。而也就在齐云雁那一句呼喝,刚一出口之际,只听得下面浓密的林子之中,卷起了两股极强的劲风!

曾天强和卓清玉两人,这时站在山岗之上,全然看不到下面的林子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却也可以料想得到,下面所发生的事,非比寻常!

因为那两股劲风的势子,极其凌厉!

他们两人在山岗之上,也可以听到“呼呼”的劲风声,而且,只见断枝残叶,一齐向上,飞了上来,飞得老高,漫天飞舞!

看那情形,分明是有两个武功极髙的高手,在林子之中,对了一掌!

紧接着,又听得齐云雁一声大喝,道:“好家伙,什么人?”

随着那一声断喝,卓清玉和曾天强两人,只看到一条人影,陡地自树林之中,穿了上来,身法快到了极点!

那一人穿到了树林之上,就在树梢枝叶之上,向前飞掠出了两三丈,然后,身形一沉,又落到了林子之中。那人才一落下去,大蓬树枝,向上飞起,齐云雁也从林子之中,冒了起来。

齐云雁若是早一步自林子中冒起来的话,那么他定然可以看到那人的。但是此际,齐云雁的身子,出了林子,那人却又已隐人林中了。是以齐云雁东张西望,看了片刻,并没见有什么人。

曾天强顿足道:“那人已经溜走了,他却还在张望。”

卓清玉问道:“那人是什么人?”

曾天强一呆,道:“我不知道啊。”

卓淸玉道:“那人的身形,像是很眼熟,你难道一点也未曾留意么?”曾天强刚才,只是觉得那人的轻功极髙,来去如飞,并没有去注意那是什么人,是以一点印象也没有,此际被卓清玉一问,自然也瞠目不知所对。卓清玉“哼”地一声,道:“你看,齐云雁也回去了,我们该下去了。”曾天强忙道:“是,是。”扶着卓清玉,一直向下奔去,转眼之间,便来到了那座林子之中,刚好看到齐云雁自外掠了回来。曾天强迎上去,叫了他一声,却见齐云雁的面色,十分难看。

曾天强问道:“刚才我看你在追一个人,那人是谁?”

齐云雁犹有怒意,道:“我若知他是谁,那倒好了,那人杀了一名武当弟子,又匿在山洞之中,给我撞上,居然还能和我对上一掌!”

曾天强吃了一惊,刚想问被杀的武当弟子是谁,却见齐云雁的目光,停在卓清玉的身上,两道扫帚也似的浓眉,向上一抬,道:“你一个人回来,也就是了,何以还带着这个女娃子?”

曾天强一听得对方这样说法,心中便打了一个突,暗叫不妙,陪笑道:“这位卓姑娘,我想,我想将她引荐在你的门……”

他一个“下”字还未出口,齐云雁便连连挥手,道:“去!去!去!”曾天强一呆,齐云雁不等自己讲完,便自回绝,这的确是他在事前,所意料不到的。他忙道:“她筋骨不错,资质也好,你难道不要传人么?”

齐云雁“哈哈”一笑,道:“那一个学武之士,可以不要传人的么?但是我如今所学的这门武功,本是邪派之中的绝顶功夫,可称邪门之极,连我自己,也得日日心存戒意,方能不走入邪途,我也知自己总难将这门功夫练到绝顶境界了,若是我收她为徒,嘿嘿,你想想,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这一点,却是曾天强在事先所全然未曾想到的。

他只当武功便是武功,有的武功,有一些人是绝不能练的,他如何想得到?

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无话可说,齐云雁又道:“去,去,去,你别再来提这件事了。”

曾天强向后退出了两步,低头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肯答应,那也没有办法的,只不过事情和我,原也没有什么相干,和武当派却有莫大的干系。”齐云雁本来已转过身去,看他的情形,是不准备再理踩曾天强的了。但是,一听得曾天强那句话,他陡地一呆道:“和武当派有什么干系?”

曾天强道:“如果你不肯收她为徒,那么她就不肯将上下两卷武当宝录交出来给武当派,那么,岂不是和武当派有极大的关系。”

齐云雁“嘿嘿”笑了起来,道:“武当派的人又不是死人,不会动手抢么?”

曾天强又叹了一口气,道:“我……我又答应了她,要保护她的武当宝录,不被人夺取的。”

齐云雁“啊”地一声,面色一变,上上下下打量着曾天强。

他的面色灰白,本来就已经难看的了,但是他越看曾天强,面上的神色,便越是难看,到后来,简直成了死灰色。

看了这样的情形,曾天强反倒吓了一跳,道:“咦,你……你怎么了?”齐云雁沉声道:“原来如此,如今你羽翼丰满了,所以便来和我作对了,嘿嘿,好啊,当真是好到了极点。”

曾天强听得齐云雁忽然之间,讲出了这样的话来,心中更是大惊,忙道:“齐大哥,这……这从何说起,我怎会与你作对?”

齐云雁道:“你虽然离开了武当派,但仍有渊源,你若是护着这女娃子,不让武当派中人将武当宝录夺回去,岂不是与我为难?”

曾天强张大了口,心中实是为难之极。他虽然经历了许多曲折,而且还几乎死去,但究竟天性难改,对许多曲曲折折的事,他想不到的。

他本来自以为将一件事已打算得十分妥当,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全然和他心中所想的不一样!

这一切,都是他所绝想不到的!

过了半晌,他才道:“齐大哥,那……真是我绝未想到的,我巳答应了……卓姑娘了。其实,卓姑娘……很好,你可以收她为弟子的。”

齐云雁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怪叫道:“我说过不行的了,你还来啰嗦做什么?”

卓清玉在齐云雁和曾天强打交道之际,一声也不出,到了此际,她才冷笑了一声,道:“天强,这算是什么,人家不愿意,也就算了,多说废话,又有何用?”

曾天强叹了一口气,心想齐云雁既然不愿意收徒,那是始料不及之事,但是事巳至此,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了!他若笑了一下,道:“齐大哥,那……那是我的不是了,我打扰你了。”

卓清玉却是满怀高兴,道:“别多说了,我们走吧!”

曾天强无法可施,心中也巳隐隐感到,这一切似乎都是卓清玉安排下的陷阱。但是事情既然已到了这等地步,他自然也无话可说了。

他低着头,慢慢地向外走去,他知道卓清玉一定会跟在他后面的,是以也不招呼。他走出了两步,忽然听得齐云雁以一种沉缓而怪异的声音道:“你慢走!”

曾天强突然一呆,抬起头,转过身去。

只见齐云雁身形一晃,巳到了自己的面前。在齐云雁身形一动,向前掠来之际,卓清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妙,面色一变,连忙转到了曾天强的背后。

曾天强愕然道:“齐……齐大哥,什么事?”

齐云雁冷冷地道:“曾朋友,我与你相识一场,若是你念在我对你多少有点好处,你就不该与我为难。”

曾天强自死而复生之后,几乎每日全在半死不活的情形之下过日子,久而久之,他与人争胜之心,早已淡了不少,只求平安无事。是以这时一听得齐云雁大有兴师问罪之意,连忙道:“齐大哥,这是哪里话,若不是你,我早已死了。”

齐云雁摇头道:“生死自有天定,我岂敢说曾救过你一命?但这两年来,总多少对你有一点照拂之情的,是也不是?”

曾天强忙道:“当然有的,当然有的。”

齐云雁道:“那你走开一点。”

曾天强更是愕然,道:“我走开一点?这……这是什么意思?”

齐云雁声音一沉,道:“你这还不明白么?我要将上下两部武当宝录,夺了下来交给武当派,以了我多年来的一段心愿!”

这一句话,出自齐云雁之口,实是令得曾天强大惊失色!一时之间,曾天强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才好,呆若木鸡地站着,只是望着齐云雁。

齐云雁冷冷地道:“怎么样?”

曾天强直到此时,才定下神来,道:“这是从何说起,齐大哥,这怎么可以?”

齐云雁一瞪眼,道:“为什么不可以?”

曾天强见齐云雁忽然如此不讲理起来,也不禁大感意外,忙又道:“这就……就是不可以的。”

齐云雁一声长笑,道:“如此说来,曾朋友,你是要与我一见高下的了?”曾天强摇手道:“那……也不……也不…

…是。”

齐云雁耐着性子,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想如何?”

曾天强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他反手一拉卓清玉,道:“齐大哥,再见了!”身子向后,疾退了开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退,两耳风声呼呼,竟在刹那之间,退出了三五丈幵外!

他并不知道自己向外退出之势,可以如此之快,直到刹那之间,退出了五六丈去,他才突然定下神来,心想这一下,一定可以安然离去了,虽然以后仍免不了麻烦,但眼前的难关总可以逃过去了。

他正在这样想着,忽然之间,只觉得一阵阵阴森森的冷风,突然自头顶之上,掠了过去,同时,听到卓清玉发出了一阵惊呼,曾天强一呆间,眼前巳多了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正是齐云雁。

齐云雁这时,脸容之难看,实是难以形容!

曾天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能算少,但是却也未曾看到他这样难看过,这时的齐云雁,简直巳和另一个人一样!

只见他的面色铁青,双目之中,闪着绿黝黝的光芒,嘴唇向上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