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刚落,她手里的丝帕已经贴在了侯远山的鬓发上。
轻柔绵软的触感,又夹杂着淡淡花香,侯远山的身子不由一颤,再迈不开步子。
他惊得慌忙将身子往一边侧了侧,脸颊也比刚刚更红了:“不……不用了。”
沈葭暗自窃笑,又将身子往前面挪了挪:“没关系,我帮你擦。”
侯远山吓得不轻,直接扔掉架子车的把子往别处躲。
架子车的车板原本是平着的,如今把子被侯远山丢开,整个架子车便如翘板一样被沈葭一压向着前面倒去。
眼看着自己就要摔下去了,沈葭吓得大叫。
侯远山本就没躲远,如今经她这一叫急忙转身,抬脚挡住了车把子下落的趋势,随后伸手将沈葭从架子车上抱了下来。
沈葭吓得不轻,闭着眼睛不敢吭气儿,双手死死抱着侯远山的腰,一颗心惊魂未定。
侯远山率先反应过来,后退一步松开了她。想到她那不赢一握的腰肢,他觉得双手有些发热,心跳也越来越快了。
沈葭站在那里也有些囧,她真是太能惹事了!也幸好刚刚被远山哥给接住了,要不然掉下来摔个狗吃shi,那画面简直美得不敢看……
侯远山环顾四周,见四下并无人来往,这才安定下心来,转而看向沈葭:“你……没事吧?”
到底不是那等脸皮很厚的人,沈葭此时耳根子也热了,只摇了摇头没敢再抬头去与侯远山对视。
侯远山和沈葭到了村口,高耀和叶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叶子直接跳下牛车跑过来:“你们俩好慢啊,我们都在这儿等了很久了。”
沈葭从架子车上下来,想到刚的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你们俩是牛车,当然跟我们的架子车不一样了。”
高耀的家就在村口,见侯远山和沈葭过来,打了个招呼便赶着牛车回家了。
进了村子离家也就不远了,沈葭让侯远山拉着架子车先走,自己则是和叶子步行往家里赶。
“既然先回来了,怎么还非在村口等着,多冷啊。”沈葭拉住叶子的手道。
叶子道:“我还不是怕回去我娘看你没回来,再数落我一顿。”
姐妹俩说说笑笑回到家里,刚好见冯大婶子从家里出来,瞧见沈葭热络地上前打招呼:“哎呦,小葭和叶子回来了,去镇上累不累呀?”
沈葭笑着摇了摇头:“婶子有什么事吗?”
冯大婶子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道:“没啥事儿,来你家借点儿东西。你俩没事到我家来玩儿啊,婶子先回去了。”
“哎。”叶子应了声,目送冯大婶子离开。她总觉得冯大婶子看小葭姐的眼神不太对劲儿。
回到家里,袁林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叶子进去问道:“娘,冯大婶子来干嘛来了?”借东西这样的措辞她自是不会信,她长这么大也没见冯大婶子来家里借过一星半点儿的。
袁林氏瞧了眼进屋的沈葭:“没啥事儿,你和你小葭姐去洗洗手,待会儿就该吃饭了。”
叶子琢磨了一下,应声出去了。
袁林氏不由叹息一声,她早就知道小葭那孩子会被冯大婶子给惦记上,没想到这还没两天就找上门来了。
叶子和沈葭打水洗了脸,袁林氏已经把饭做好了。
喊了来喜去给隔壁的远山家里送了一碗糊糊和两个玉米饼子,一家人便开始围在一起吃饭。
袁二牛腿脚不便,向来都是在自个儿堂屋里用饭,故而桌子上除了来喜是个男娃,其她都是女人家。
饭桌上叶子骄傲地跟袁林氏讲着镇上发生的事,袁林氏听说沈葭一分钱没花带回来两匹布和两吊钱,顿时激动的热泪盈眶。
原想着这孩子是个可怜的,所以认她做干女儿,没想到,竟是给家里捡了个宝。
一家人正坐在桌边吃着饭,却听见隔壁袁王氏家里一阵吵闹声。
“你个不要脸的赔钱货,老娘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喝,到头来就让你这么作践!你怎么还有脸回来,死在外面也省的埋你的棺材钱!”
叶子皱皱眉头:“大伯娘怎么又教训起三妞来了?哪有她这样对自己亲闺女的,骂的可真难听。”
袁林氏道:“吃饭吧,别管她家的事儿,你大伯娘什么嘴脸你还不知道?你忘了上次你去掺和,她拿了扫把追着打你那事儿了?”
叶子撇撇嘴:“她倒是想打我,不也没打着吗?三妞怕她,我可不怕她!”
沈葭有些不解:“三妞是王大娘的亲闺女,她怎么还舍得这么对她?”
叶子道:“大伯娘一直想生个儿子,可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才有了下面的来旺。大伯娘只待来旺是个宝,上头四个闺女没一个上心的。四妞刚一出生就让大伯娘给卖了,大妞二妞说是嫁出去的,但也跟发卖没啥区别。轮到三妞,大伯娘不舍得了,说要留在家里干活,伺候她一家老小。可怜三妞都是二十的老闺女了,也还没嫁出去,估计这辈子也要毁在这混子娘手上了。”
沈葭听得不寒而栗,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极品的妇人。谁摊上这么一个娘,那还不糟心死?
这时,又听得隔壁霹雳咣当的几声响,紧接着又是鞭子声和三妞的哭声。
叶子有些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袁林氏急道:“那是个泼皮,你又拦不住她,惹恼了她再给你两下子可怎么办?”
“那也不能让她把三妞活活打死吧?怎么着三妞也是我姐。”叶子说着扭头便往外面跑。
袁林氏急坏了,她不是不想帮三妞,
可她家里如今连个能主事儿的男人都没有,都是些妇道人家,哪里管得了这等闲事?
“这孩子,咋就不听劝呢!”
月娘见了,安慰道:“娘,你别急,我去唤小姑回来。”
“她那倔脾气,你哪拦得住啊。”
沈葭放下筷子站起身:“干娘,我出去看看,你们别担心。”
袁林氏原本想拦她,但随即想了想或许叶子还能听听沈葭的话,这才道:“那行,你去吧,别让她掺和事儿,还没许人的姑娘家,名声比啥都重要。”
沈葭应声出去,疾步去了隔壁的袁王氏家。
到了门口,却见叶子如今正将三妞护在自己身后,恶狠狠等着袁王氏:“大伯娘,三妞到底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有你这么对待自己亲闺女的吗?”
“亲闺女?我呸!”袁王氏骂骂咧咧碎了一口,“养这么一个赔钱货,不知道好好干活也就罢了,上城里买个香油还给洒了一地。老娘打了几十个络子才换了一壶香油,全让这个扫把星给弄没了!”
三妞抓着叶子的衣角哭道:“我不是故意的,雪地太滑,我不小心绊了一脚才给弄洒了的。而且那些络子也是我打的,我……我再打几十个拿去换一壶香油就是了。娘,你就饶了我吧。”
袁王氏怒瞪着她:“饶了你,你个啥事也干不成的蠢货!老娘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来旺还等着吃香油鸡蛋饼呢,等你再打络子来换,我儿子都饿死了!”
叶子越听越气:“你儿子是亲生的,闺女就不是亲生的了?你怎么那么偏心啊,把你儿子祖宗似的供着,让三妞给你们家做牛做马,你也不怕遭报应!说你闺女是赔钱货,你爹娘养你的时候赔了多少钱?”
袁王氏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将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甩:“老娘教训自己家的小蹄子,哪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若是不让开,老娘我就连你一块儿揍!”
她说着挥起手里的鞭子就向着叶子和三妞挥过来,叶子早有准备,连忙拉着三妞往旁边一躲,避开了她那一鞭子。
而沈葭原是站在叶子身后的,叶子这么一躲,袁王氏那鞭子顺势就向着沈葭的方向挥了过来。
叶子顿时大骇,想要去拉沈葭已经来不及了。
而沈葭也没料到事情突然变成这样,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紧紧攥着衣角,瞪大了眼睛看着往这边飞来的鞭子,早已忘了该怎么躲避,只觉得大脑一翁,单等着那鞭子落在身上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突然有个力道将她往后一扯,整个人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待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如今竟然被侯远山抱在怀里,而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刚刚挥过来的鞭绳。他的眼里带着怒意,看上去好似和以往有很大不同,似是有些……瘆人。
袁王氏没想到侯远山会突然杀出来抓住自己的鞭子,顿时也有些恼火,用力拽着鞭子的一端对着侯远山大骂:“你个烂了名声的煞星,也敢过来掺和我们家的闲事,看老娘不……啊……哎呦!”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沈葭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呆了。
袁王氏竟然被远山哥给拽着鞭绳甩得飞起来了!
没错,她绝对没有夸张,那真的是飞起来的。整个人直接从大门里面飞到了大门外面!
她不由咽了咽口水,远山哥好大的力气啊!
院子里突然安静的可怕,只听得到袁王氏痛苦的呻吟声。
沈葭仰脸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见他好看的峰眉如今皱作一团,一双眼紧紧盯着地上的袁王氏,那眼神竟然如山林的野兽一般让人看上去不寒而栗。
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这真的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腼腆和善的远山哥吗?
叶子也早已惊得张大了嘴边,不敢相信地盯着几步之外的侯远山。
在她的印象里,远山哥一直都是闷声不吭,憨厚老实的模样,就连村里人骂他是个煞星也不曾跟谁红过脸,如今一出面竟然……
好大的威力啊!
袁王氏如今浑身疼的在地上直打滚儿,对上侯远山那比狼还可怕的眼睛时,又吓得顿时闭了嘴,竟是连呼痛都不敢了。
看她一副吃瘪的模样,叶子顿时心里畅快了,得意地冲她吐了吐舌头,袁王氏见了恨不能上去把那死丫头的嘴给撕烂。却碍着侯远山此时的气场实在太可怕,她竟是什么也不敢做。
她是真没想,原本只是一个光会打猎的糙汉子,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模样,动起手来竟然比谁都狠。
沈葭良久才发现自己如今还被侯远山抱在怀里,顿时一个机灵从他怀里抽离。
侯远山也因为她的动作回了神,面对沈葭时不由自主地局促起来:“你……你没事吧?”
沈葭摇了摇头,低着头没敢看他。
经侯远山这么一摔,袁王氏只怕要躺床上好几天才能下床,一场风波就这么结束了。谁也没敢对侯远山的所作所为说一个不字。
出了袁王氏的家,沈葭才道
:“远山哥,刚刚多亏了你。你好厉害啊!”
“是啊远山哥,你是不是学过功夫啊,刚刚的样子好英俊!你能教教我吗?”叶子也凑了过去,笑呵呵地说道。
侯远山腼腆地笑了笑:“不过是我力气大而已,你们快回家去吧。”
他说完径直要走,沈葭又喊了一声:“远山哥!”
侯远山驻足回头看过来。
沈葭上前两步,指了指他右臂:“白天在县城里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身上的衣服坏了,你待会儿换下来我给你缝缝吧。”
侯远山低头看了看,点头应了声:“好。”
他说完回自个儿家去了,沈葭也长舒一口气准备往家里进,叶子却突然上前拽住她:“小葭姐,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沈葭不解地看向她:“什么事?”
叶子神神秘秘地附在沈葭耳边道:“远山哥好像看上你了。”
沈葭脸上突然一红,伸手推了她一把:“你瞎说什么呢?”她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的加快了几分。
“本来就是嘛,我还第一次见远山哥刚刚那个样子呢,说实话,可真吓人。我想,到了明天估计全村的人都知道,远山哥为了救你,从一只老实巴交的黄牛变成了一匹狼。”
沈葭:“……”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早安,我们的男主够威武吧?
码完字瞬间觉得好饿,吃饭去~
☆、山沟里的汉子2
云层遮挡了天上的月儿,将整个山村都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四周静悄悄的,只隐隐听得到风吹树枝的莎莎声。
沈葭在房里点着煤油灯认真帮侯远山缝补着衣服上的口子,叶子饶有兴味地趴在炕头看着她。
“小葭姐,你对远山哥可真好。”
沈葭手里的活顿了一下,抬头嗔她一眼:“我对你不好?”
说完她拿绣针在鬓间磨了两下继续低头缝着:“我的命是远山哥救的,如今帮他做些活儿也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他原就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家,哪里会做这些?大家都是邻里乡亲的,总不能只让他老贴补咱们,也得互相帮衬着不是。”
叶子努了努嘴,翻了个身躺了下去:“这我自然知晓,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又翻过身来看向沈葭:“只是觉得远山哥对你好像有点儿心思,这才玩笑了两句。”
沈葭心头微跳,佯装平静地睇她一眼:“你才多大的丫头,又能看明白什么?”
“我都十四了。”沈葭这么说叶子有些不服气,“你也才不过比我大两岁而已,我怎么看不明白了?远山哥一看见你就脸红,那要是没点儿想法,我才不信呢。”
叶子说着又盯着沈葭那一张俏脸儿啧啧两声:“小葭姐,你说你爹娘怎么会把你生的那么好看呢。给大户人家当丫鬟真是屈了,本该是千金小姐的命啊。”
沈葭熟练地将丝线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展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这儿有个口子。”
她说着看向炕上的叶子:“别躺着了,你陪我去给远山哥送衣裳去。”
叶子在被子里面扭动了几下,不太乐意地皱皱眉头:“我这都躺下了,要不明儿再去吧。”被窝里暖烘烘的,她才不想再出去冻一趟呢。
沈葭无奈地看着她:“明儿再送去,远山哥万一早早去打猎他穿什么啊?你那时候铁定还没起呢,更是不会陪我过去了。”到了春天动物繁衍生息,不好杀生,如今可不得趁着天还没暖和尽量的屯着些。
叶子仍是不太想去,下意识地又往被窝里钻了钻:“可是外面好冷啊,我这衣裳都脱下了,我不想去。要不小葭姐你自己去吧,反正远山哥的家就在隔壁,三两步的路而已,你若实在觉得太黑那就把灯点上。”
沈葭伸出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还真是个懒丫头。”
她说着叹了口气站起身:“罢了,我去就我去,待会儿我回来照样拿冷身子贴着你。”
叶子笑道:“行,你去吧,我给你暖被窝,等你回来我任由你拿我取暖就是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因为有煤油灯显得亮堂不少,乍一出院子沈葭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隐约看到一点儿周围的建筑。
凭着直觉慢慢走出院子,摸索着打开铁丝绊着的木门,右拐去了隔壁的侯远山家。
大门没有落锁,沈葭伸手一推门便开了。
侯远山的家里也是漆黑一片,沈葭拿不准他此时到底有没有睡,也不好往家里进,只在外面喊了一句:“远山哥可睡了?”
“远山哥?”见里面没人应,她又试着喊了两句,却还是没人应答。
沈葭寻思着可能因为远山哥明日一早要去山上,所以早早睡下了吧。她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明天再来给他送。
她又小心翼翼地将大门关上,这才转身抱着衣服打算回去睡觉。
谁知这一转身,却刚好撞上一堵肉墙。
她惊得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黑影试探地唤了一句:“……远山哥?”
“嗯,是……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葭顿时松了口气:“远山哥,我喊你半天你怎么不答应啊,我还以为你睡了呢。站在后面吓我一跳。”
侯远山看着跟前比自己矮了一头的黑影,可能是因为天色太暗,他反倒没有了白日里的局促。
他刚刚原本是想应声的,不过后来盯着那身形有些晃神,一时间忘记了说话。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过身来,直挺挺地撞进他的怀里。
这一天的功夫他抱了她三次,虽说都是因为意外,但还是觉得心里有股异样的情愫在翻滚着。
望着模模糊糊的影子,周围静悄悄的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他心里渐渐升起想要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的渴望。
他不由握了握拳头:“我刚刚……出来方便。”
沈葭这才想起来,村子里的茅房都是建在大门外面的。她笑了笑:“怪不得呢,我还以为是你晚上睡觉忘了落锁。你的衣服我已经缝好,给你送过来了。”
她说着伸手将衣服递了过去。
侯远山伸手接过的时候,不经意碰到沈葭的手指,惊得心头又是一颤。忙拿着自己的衣服缩了回去:“有劳了。”
沈葭笑了笑:“远山哥救了我的命,这都是应该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侯远山才又道:“外面天冷,你快回家去吧。”
“哎,那远山哥你也早点休息。”沈葭笑着说完转身走了。
侯远山站在原地目送沈葭离开,直到眼前的黑影转身进了院子,他才回过神来,径直回了自己的家里,关上大门。
拿着手里的衣服,他莫名觉得这衣服有着淡淡的余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