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突然皱起眉头:“我还没问这是怎么回事?王子兴来荣国府找老祖宗我知道,又怎么死在了东花园?”
——如果将荣国府分为东西两边,那史老太君的院子在西边,东花园则在东面,王子兴死在这里,是极为不合情理的。
提起这事,贾探春柳眉倒竖,神色愤愤然:“大伯有所不知,这王三叔当真无礼!之前他进入府中,声称要来拜访老太君,须知老祖宗卧病在床,凤姐姐的事情都没敢告诉她老人家,要是让王三叔来奶奶病榻前一通乱嚷,那还了得?”
“侄女当然是不允,谁知那王三叔以辈压人,对我严加斥责,说什么事关四大家族门楣兴衰,态度非常强横,说什么我担待不起……”
她恨道:“说得轻巧,荣国府已经这样了,还顾什么门楣兴衰,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我虽是女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两件事,一是孝字当头,奶奶为荣国府操劳一生,决不能因此事令她受累受惊,二是贾家事贾家顾,这事要不要惊动老祖宗,还轮不到他王家做主哩!”
她神色有些激动,看起来王子兴依然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贾诩知道这小侄女的难处,也就没有打断她下意识的发泄,只是轻轻地接话道:“你想得很对,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贾探春叹了口气:“虽然侄女已经下定决心,但王三叔态度很是强硬,如果太过生硬坚定地拒绝他,恐怕他会狗急跳墙、发狠硬闯,他是王家的长辈,武功自然是比我们好的,万一阻拦不住,让他惊动了老祖宗,也是我们的罪过……所以我哄他说老祖宗正在午睡,我得先去通禀一番。”
“先将他拖延住,我便去寻鸳鸯姐商量,她武功最好,又有见识,我在王三叔面前总得以晚辈自居、直不起腰,她认定了事情,却是什么都不怕的,我知道平素这个时候,老祖宗都会在祠堂里擦二哥的盔甲……”
探春说到这里,眼眶一红,继续道:“谁知今天赶去扑了个空,说是老祖宗今天早早回房了,我赶忙又折返去奶奶的院子,走到半途却听到王三叔打昏了服侍他的丫鬟,不见了踪影……”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了后怕之色:“我还以为他识破了我的拖延之策,直接去找老祖宗了,到了奶奶的院子却没发现他的踪影,那时我已经慌了手脚,觉得王子兴既然不在老祖宗那边,说明他其实别有所图,而荣国府之中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我想来想去,就只有凤姐姐那边了……”
贾诩说道:“所以你又往王熙凤的院子跑,正忙乱间,结果听到了这边的消息?”
探春叹了口气,语气有些颤抖:“我听说死人了,还以为是王子兴在府中伤了人,没想到竟然是他自己死在了这里……”
贾诩淡淡道:“这事你做的有些岔了……王子兴咄咄逼人,你应该第一时间找我过来的。”
探春低声道:“是侄女没考虑周全。”
“你不是没考虑周全,你是考虑得太周全了。”贾诩叹了口气,他怎么会看不透这小侄女的想法?但他是长辈,不至于跟晚辈一般见识,况且他那大侄子还在暗处窥视,他就更不好说什么了,“罢了,此事就不必再提。”
疑点反而越来越多了。
王子兴既然是来见老太太的,为什么往东边跑,死在了这花园里?
贾探春说王子兴趁乱打昏了服侍他的丫鬟,然后消失无踪,现在看来……打昏丫鬟的,很有可能不是他。
问题的关键在于,王子兴是不是自己来到东花园的。
是他来到这里,结果被人杀死,还是被人杀死之后,尸体被带到这里?
贾诩心中思忖片刻,觉得此事无甚头绪,自己一个人是想不出什么的,得跟大侄子商量商量,他打定主意,决定先忙眼下的事情。
“王家的人早晚会上门打听,你得尽快安排下去。”贾诩说道,“接待过王子兴一行的门子全都换掉……我会从宁国府调一些精明干练、口风严谨的家生子过来,这个你不用操心,而换下来的那些门子和这个小丫头……”
他看向了躺在一旁的石桌上的那个目击到王子兴尸体的丫鬟,语气变得冷酷起来:“全都杀掉吧。”
探春与一旁的晴雯同时一抖:“大伯……”
“留下他们,就等于留下破绽,容易被敌人所趁。”贾诩语气冰冷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举,你应该知道这是对的——下不去手,我来代劳。”
贾探春的表情变得极其纠结——杀掉王子兴的随从还可以说是无奈之举,但无论是这个小丫头还是守门的门子,他们都是无辜的,荣国府不仅无法庇护他们,还要亲自杀掉他们,这叫什么事儿?
晴雯看出了探春的为难,咬了咬嘴唇,轻声插言道:“大老爷容禀……此是多事之秋,人心本就浮动,那些人并不是孤家寡人,在府中也有亲朋好友,就这么杀掉他们,不仅不能一劳永逸,还会横生许多事端,留下太多隐患,反而会让人人自危。”
贾诩皱眉道:“瞒得了一时就够了。”
——此时他那侄儿不现身,是为了与隐藏在暗处的皇室一派角力,所以王子兴的死讯只需要瞒住一时就行了,等到日后他那侄儿腾出手来,正式回归荣国府,那时真相如何,其实就无关紧要了。
哪怕到时候他说王子兴是被天雷劈死的,王家也只能点头称是。
——因为拥有权势和力量的人,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贾探春还想再说,贾诩心里已经不耐烦起来,无论是多么灵秀聪慧的女子,妇人之见还是妇人之见,心软,感性,容易被多余的情感蒙蔽双眼,不知何时应该决断,不知何时应该舍弃……就像他那不成熟的儿子一样。
他刚想以长辈的威严强硬地定下此事,耳朵突然一动。
有人给他传音入密。
听完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片刻之后,贾诩缓缓道:“罢了,两府有别,哪怕是宁国府的主人,也无权决定荣国府下人的生死,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只是还是要换人,这些人也要禁足,将他们监视起来……你既然不想杀他们,那这事就交给你来负责,要是让他们泄露出消息,后果你自己知道。”
探春不知道其中发生的故事,还以为是晴雯仗义执言起了效果,先是感激地看了一眼对方,然后郑重道:“大伯放心,侄女一定办好此事。”
贾诩哼了一声:“那就去吧,荣国府的事情我不好插手,这些事情你务必安排妥帖,记住,不要惊动老祖宗。”
探春闻言,看了一眼王子兴:“那他……”
贾诩面无表情道:“我自有安排,你先去做事吧。”
探春察觉到了大伯的不悦,心中无奈一叹,晴雯过去抱起了那个昏迷的小姑娘,两人行礼之后退下,很快,外面响起了晴雯召唤众人的声音,三姑娘要训话了。
等她们走远,贾诩冷冷道:“想不到大元帅远离战阵两年,越发修身养性了,这般慈悲善良、不忍杀生,真令贾某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