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数不清的攻讦就会汹涌而来,毕竟他是臣子,一个臣子失约于君王的召唤,即是欺君抗旨的罪过,就算你官职再大也没用。
所以……你要怎么应对呢?
——不管了。
帝姬想了片刻没有丝毫头绪,随即她就将这淡淡的犹疑扔到一边,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如果你想不到对方的应对之策的话,那就不用管了,继续狂攻推进就是,一直打到敌人无从应对!
她朗声道:“法不容情,臣奏请陛下惩此惫懒之徒,以儆效尤!”
不管你有什么应对之策,不管你有什么翻盘之法,所谓君无戏言,一旦父皇开口将此事定性,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把这事翻过去!
于是一众马仔与保皇党盟友们也附和道:“请陛下明察!”
皇帝缓缓道:“那众位爱卿,神策上将抗旨不尊,朕应该如何惩处啊?”
就在这时,庞籍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声音洪亮,刹那间压过了满殿的低语与斥责。
房乔回头淡淡道:“武御史觉得有何不妥?难道堂堂朝廷大将,面对君王传召,也可以偷懒耍滑、藐视廷制吗?”
一边的安卓阴阳怪气道:“幸亏京兆尹是包大人而不是你房大人,否则一年下来五百桩冤案都是少的。”
杜克明淡淡道:“安将军有话,不如直言。”
安卓笑了笑:“莫说涉案者乃是神策上将、当朝英雄,便是普通的小民涉嫌犯法,也有在公堂之上自辩几句的权力哩,而今上将军其人未至,他迟到的缘由,失约的内情,在场诸位,又有谁人知道?”
“谁人都不知道。”
“不明事理,不问情由,甚至连当事人还未现身,各位大人就群情激愤、喊打喊杀,此等审案之法,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场的诸位大人若是为一县令,不知有多少无辜涉案百姓都要被隔空判死,何况被你们指责的人还是功勋、担当、荣誉和声望都远超尔等的天元大将、当世豪杰。”
安卓收拢了脸上的笑意,缓缓道:“诸公自诩谦谦君子,何以刻薄至此?安某斗胆猜测,恐怕诸位有公报私仇之嫌吧。”
——我呸!
不知有多少在心中破口大骂,去你妈的公报私仇,老子们如果是公报私仇,那这厮在铜雀台挨个喊家人同僚来嘲笑,又去天策府乱打一气,种种行径又算是什么?贼喊捉贼,反倒说起我们了!
皇帝看着安卓,淡淡道:“安飞熊,那你说说看,上将军去哪儿了?”
安胖子抬起头来,直视着九五之尊。
这厮胆子本来就超肥,如今又有孙朗撑腰,已经有了无法无天的趋势,他了无惧色,从容道:“陛下恕罪,臣实不知也。”
皇帝神色平静,语气轻松,可权势给予凡人以力量和威严,身为世间最有权力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堪称言出法随、蕴含无上力量,令心志不坚者瑟瑟发抖:“不知?安爱卿这两日,不是整天追随上将军左右吗?”
此言一出,朝廷众臣的心中都是重重一跳。
来了——他们在心里说。
安卓等一众将领这两天究竟在干什么,所有人都心里有数,他们私自率军响应孙朗,在前天悍然展开突袭,挑了京师第一的铜雀台,这两天一直都充当着孙朗的打手乃至爪牙,执行上将军的秘密计划。
可心里有数,不意味着可以随便说出来。
因为但凡有点消息渠道和见识的官员都知道,所谓的神策上将军,乃是朝廷的一大尴尬事,这位战功赫赫的前元帅大概在两年前遭了皇家的暗算,差点死在了大荒山,如今返回帝国,并且让陛下连连吃了几个小亏,他来到帝都究竟想要做什么,谁都说不清楚。
所以就很尴尬。
哪怕如今百官朝议,除了包黑子这种正直到愚蠢的傻瓜之外,谁都不愿意第一个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将孙朗的动机和作为摆在桌面之上。
而如今,陛下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句话落在庞籍的耳中,令他心神一震,怯意和恐惧本能地浮现,他毕竟是读书人,十数年的所学将忠诚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消除,他知道,如果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他说不定会腿软。
武御史望着安卓那健硕的身影,心中喟叹。
——战帅看人,从无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