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孙朗在朝堂上说话，顶多算是有声响，他可以因势利导，将皇帝噎得说不出话，他可以横眉冷对，将某个朝臣怼得灰头土脸，可这顶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能够搅黄任何朝堂上的议论，可同样也无力推动任何一个议案的实行，因为他可以搅黄别人的事儿，别人也能搅黄他的事儿。

可现在已经有所不同了。

甚至帝都街头巷尾那些谈国事的闲汉们，都晓得了神策上将的大名。

大家都知道，是这位大臣力排众议、撑建成太子上位，这才让立场尴尬、合法性存疑的太子殿下坐稳了监国的位置，而作为回报，监国的太子殿下给予了神策上将军以最大的礼遇与尊敬，一派君臣相投的模样。

简直是倚为心腹、言听计从。

一国执政若是对某个大臣有着极强的偏向性，那几乎就意味着一代权臣冉冉升起，如今孙朗所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

他早年的军功、威望与名声终于得以折现了。

形势简直一片大好。

可越是如此，庞籍就越发感到不安。

智者要做到始终的冷静与理性，不被利益和好处冲昏头脑，并在所有人都狂欢的时候保持忧患意识，察觉到歌舞升平下的危机。

他沉声道：“太子一监国，我们就开始封官许愿捞好处的狂欢，太过引人注目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

众人露出了略微蛋疼的表情。

大家长久在一起共事，又有孙朗这般奇葩的上司，说话做事都喜欢直来直去，厌烦那些繁琐复杂的政治辞令，庞籍这番话的点睛之笔是最后一句，其言外之意很明显——别忘了，两年前大荒山的事儿，就是你被风摧了。

孙朗笑吟吟道：“哇，我这是在为你们考虑啊，升官发财只有你们的份儿，我依然两袖清风、清廉正直，简直是这个帝国最干净的官员……”

“你知道，我们不急于一时的。”庞籍说道，“有你在，我们心里就踏实，升官发财不过早晚的事儿，晚一点也没有什么，如今的情况有些不妙，我想我们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布局要紧。”

孙朗摇头道：“没关系，就当是先期分红了。”

庞籍皱眉道：“别满不在乎的，你知不知道，市井都开始流传谣言了，说陛下遇刺是你做的，为的就是如今的大权在握……”

孙朗摆手道：“安心洗路，谣言而已，人民的嘴巴长在自己身上，他们有权决定自己要说什么，我们得捍卫言论自由啊……”

“言论自由个屁。”庞籍冷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言论自由，市井小民都是些没有脑子的弱智儿，他们所看到的，都是大人物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所听到的，都是大人物们想让他们听到的，他们会这样思考，是因为有人引导他们这样思考，他们会这样说话，是有人在操纵他们这样说话……”

孙朗惊讶道：“哇哦，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否认劳动人民的智慧？”

庞籍以漠然的眼神看他：“四年前你第一次教我如何引导民意达成自己的目的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上将军贵人多忘事啊。”

孙朗震惊道：“我以前这么反动吗？”

“你现在也很反动！前些日子整天派人出去满街贴大字报编故事的！依然在随心所欲玩弄百姓们的心智的人又在这里说什么啊！“

孙朗反驳道：“什么叫编故事？那是事实！”

“被人们所相信的就是事实。”庞籍冷冷道，“所以当所有人都相信是你密谋刺杀了陛下以窃取最高权力的时候，你就会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

神策上将震惊道：“那可大事不好！这要死多少人啊！”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乐观和自信。”

孙朗笑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屋中的人：“这也是你们所担心的？因为害怕落人口实，所以得韬光养晦，将蛋糕全都分给别人，大家分文不取、两袖清风，兢兢业业为国家社稷做贡献，突出一个不求回报？”

大家犹豫了片刻，都各自慢慢点头。

安卓没点头，他皱眉道：“我不是这么想的，你们读书读傻了。”

孙朗麾下的文武对立并不分明，但大家还是因为处事方式与认知观念的不同而自动形成了几个团体，毕竟三观不同怎么做朋友——他们这些人大致分为守序邪恶、中立邪恶与混乱邪恶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