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古板木讷、循规蹈矩的家伙,就算是逆反,也充满了他的风格,执拗,不懂变通,认定目标不回头,咬紧牙关不松口。
所以面对大军合围,面对同僚相劝,面对皇帝圣旨,在铁甲森然、刀剑林立的层层环伺下,他拔出了辰星之剑,自始至终没有后退一步。
他不善言辞,多愁善感,习惯用笔记录自己的心情,却不擅长与别人倾诉,他是个好孩子,所以不懂得吵架,经常被孙朗噎地一愣一愣的,孙朗循循善诱了五年,愣是没有教会他一句脏话。
所以面对铺天盖地的怒斥、指责、命令、攻击与厮杀时,他依然笨口拙舌,没有雄辩滔滔,也没有大义凛然,只有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
“你们不能杀他!”
“后退!后退!”
“他是贾瑛!帝国元帅!后土英雄!你们要对他挥剑吗!”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我要保护他!”
那时,孙朗被元祖魔灵反噬,双方展开了精神层面的拼死搏杀,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却能依稀感受到外面的光景。
兵戈,凶戾,血浪,咆哮,还有背着自己浴血突围的那个人。
那个人在咆哮,在怒吼,他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奋力地作战,他本来就不喜欢杀戮,可那时,他却在拼命地挥剑。
赤练焱的声音似远似近:“陛下旨意在此!命我等格杀贾瑛!你阵前抗命,与反贼同流合污,身死在即,更要连累家族!你难道要置一家老小于不顾吗?你难道要与反贼一起赴死吗!快点杀死贾瑛,戴罪立功,我等替你求情,尚能保全性命,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那人拼命催动着辰星剑力,面对火曜剑圣义正言辞的训斥与劝诫,他依然笨口拙舌,只用干巴巴的一句话来回应。
或者他已经没有了反唇相讥的力气。
他只是说:“贾瑛不是反贼!”
赤练焱厉喝道:“陛下旨意在此,你也是亲眼见过的!”
被水曜剑圣负于背上的孙朗能够感受到那个身躯的颤抖,感受到从对方体内传来的恐惧、疲惫、茫然还有悲伤。
曹家的霑哥儿,生在昌明强盛之邦,长在繁华无双之都,出身武道簪缨之族,居于富贵无忧之地,他是最标准的世家子,一生循规蹈矩,被严厉的母亲所管教,被优秀的师傅所教诲,习武,学文,成家,娶妻,按部就班地成长,获得圣剑的认可,最终成为了名动天下的水曜剑圣。
他这一生没有遇到挫折,没有遇到疑难,所以不懂得反思,不懂得怀疑,他听从母亲的管教训导,成为了尊贵无比的剑圣,他效忠至高无上的君主,在天元战场上捍卫家国,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任何差错,他习惯于服从,习惯于奉命,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得理所当然。
直到那一天。
信念被动摇,怀疑不由自主地生出,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一边是家国,一边是朋友,一边是皇帝的圣旨,一边是自己的心灵。
于是茫然懵懂的心灵中劈入了一道闪电。
时至今日,孙朗依然记得那声怒吼。
那声音有点颤抖,好像也有点底气不足,毫无霸气可言,却蕴含着他所无法忘怀的执着,就在那一天,他的一个剑圣朋友,在兵锋之下,在圣旨之前,在过去的岁月和现今的生死攸关间,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他说。
“是陛下错了!”
很简单的五个字,但孙朗终此一生,无论是从前的岁月还是以后的时光,不会再听到比这句话更加振聋发聩的怒吼。
他永远都忘不掉。
“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