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向来不怎么喜欢好好穿衣服的魔女来说,这已经是她们开始认真的表现了。
王辑独自一人走到上城区的边缘,坐在城头望着下方已经戒严的下城区,不一会儿,血色的月光笼罩了整个旧都。城市上空,暗云变成了粘稠的血色,并开始涌动,逐渐汇聚成了漩涡。旧都苍老的一切,都沐浴在这可怕的血光里。
没有了引力透镜或许让王辑暂时不适应,但就回响的感官来说,他比过去增添了更多的感知力度。过去的他对红海一无所知,也不知其力量源泉。他现在感受到了,那涌动的血液里面流淌着的是生命的信息,无数生命存在的信息。
那应当是一种树阵规则的运用,红海汇聚了生命的力量,将其汇聚成了信息。在那滚动的血液里,王辑感觉到最高贵的星空血统真理力量,也能触摸到卑微的飞禽走兽生命信息,一切汇聚成海洋,形成了鲜艳的红色。
“但如果只是凭借这种力量的话,夜女王当初能从青铜议会对伊甸园旧部的围剿中逃出来,应该是不可能的。她肯定还有其它秘密。”
王辑心中默默说。
到现在,他的感知力与判断力已经能准确地触摸到一切事实。然而没什么用,这猎团还不是他的,依然会有其顶梁柱支撑着这片天空。
“事实上,我也并不在乎猎团,从未在意过。”
王辑思绪不多,却能清楚地看懂自己。
“我从不在意猎团的未来,也对独立猎人先辈的史诗毫不在乎。哪怕我无数次听说,超膜宇宙终将走向的苍茫寒途,我都不在乎。因为我从不是英雄,也不是要写在史诗里去称颂的英豪。我不需要留下自己的墓碑,显示自己的文明性与盖世功业。因为我从不曾也不会屑与关注这些。我觉得,最初的独立猎人,也应该是我这样的,从不需任何证明,任何认可。”
他轻声和自己说。
最后一句话有疑问的语气,但更多的还是肯定:
“最近我重新认识了A号实验机。这个古老型号的实验机与我新生的灵魂完美契合,说明很久以前的猎人,他们的灵魂与如今的我相同。所以,A号实验机针对灵魂的优化,也是面向我现在这种灵魂状态的,过去的我没办法通过意志去和实验机交流,现在我可以了,刚好能够说明这点。”
血月之下,王辑俯视大地,目光闪烁。
“那是在很久以前,宏观三维宇宙初具模型的时候,一切都尚且在烈焰与熔炉中,夹杂着生命信息的光穿过维度的限界,伟大血裔降临在这个新生的世界。它们被父亲从家园被放逐,从那个彼此理解、包容,没有伤害与仇恨的乐园中被赶走,来到了我们这个寒冷的地方。它们带着让万物和谐的使命与对美好世界的回忆,开始了对这个寒冷世界的统治。”
他的目光出神,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思索与猜测,但语气更像是陈述一种事实:
“但生命法则不是这样的。在这个我们所能理解的物质世界里,拥有生与死的规则,拥有多与少的概念区别。残酷的是,宇宙自出生起便都被数字看穿了,一切都是有限的。不像在那个乐园中,有着在速度上无限的光。
在我们这里,物质的存在会拉开生命的距离,哪怕彼此认为相互理解的生命,也会因为自己的生存与种族的未来而拼个你死我活。生命的相互伤害从不需要建立在不理解上。猎食者彼此尽量不见面与发生争斗,这是一种理解,但真到无可奈何时,那只有你是我的食物,亦或者我是你的食物作为选择,总之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我们都希望活下来的那个是自己,一样的想法,一样的理解,我们都不希望捕食对方,但没办法,所以来吧,亮出自己的爪子。
狩猎是一种本能,纵使智慧生命的人类,最早学会的生存技巧也绝不会是耕种,而是猎食。狩猎的核心,就在于杀死那所有看起来能吃的东西。自然的法则从一开始生命相互接触时,便存在着竞争的关系。智慧的产生让文明出现,削弱了这一法则,并出现了保护弱者的规则,但这不能解决竞争的根本,但有生命在必有竞争,而竞争的目的,本质还是让自己获得更多更好的资源。
是的,智慧应当是一种手段与能力,它的本质还是为生命存在本身而服务,它只是让智慧生命变成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维持看似的和平,却不能让伤害停止。拥有真理的伟大血裔们则不同,它们决定做羊群的牧羊人,创造真理守护的神国,他们消灭竞争,消灭生命彼此的弱肉强食,消灭死亡,消灭那些多余的意义。”
自说自话到此,王辑忽然问自己道:
“但智慧生命不想放弃这些意义,因为这在它们看来代表着自己存在的本身。王辑啊,你愿意生活在一个没有爱与平等,但你懂得爱与平等的世界,还是生活在一个绝对爱与平等,但你本身根本不懂这个概念的世界?
你若不懂,那一切存在于你有什么意义,可你如果懂了,你可以去尝试着追求,去创造,但你永远无法达成。
这是一种智慧的狂妄,但同样也是生命的本性。我们存在究竟是追求什么,又从何时开始畏惧死亡。最早的独立猎人拥有与我现在一样的灵魂,他们是以什么目的去反抗统治?以前我会理解成为了族群,为了守护自己的文明与复杂意义。但现在的我,更多的是认为,是在守护一种规则的演变。这个世界不该有不死的生命,一切都该有结局。”
“播种者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不知不觉,夜女王出现他身后。
“他们认为,猎团如今做的事情,就是在坚持星空神系的一切,而他们的摧毁与破坏,正是为了破坏这一系列的永恒。你看样子和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女王此时已经是一身戎装战甲,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我,不太一样,我,没那么弱。”
王辑微笑了下,从自己的思绪中退出来,转身面对女王。
“那就这样吧,我没空和你聊天了,现在要启动世界召令了……怎么样,如果你想见的话,就跟我来吧。”
女王拿出了世界召令,那是一枚生锈的青铜令牌。
“可以。”
王辑点头。
……
血海漩涡升腾,一切生命信息在洋流中涌动,托送着王辑与女王迅速升空。穿过了时空的封锁,他们来到了量子回溯的尽头。在那星光璀璨的超膜通道尽头,一面隐隐发红的石头挡在他们两人的面前,堵住了通道。
石头明显是被烧红的,表面上有一个凹印,刚好可以放下世界召令。
女王将青铜令牌镶进了烧红的石壁,缓缓的,石壁伴随召令一同融化,一座焚烧的城市出现在王辑的眼前,金色的太阳烈火焚烧着一切,大火蔓延了整个街道、城堡,所有建筑在猛烈的燃烧。这一切景象都曝露在炽烈白光的照射下,没有阴影,没有黑暗。
“这是?”
“银叶古城,上一次世界战役终结的地方,猎团的旗帜还在这里,你要来看下吗?”
女王穿过通道,进入了这片焚烧的世界。
王辑跟着进去。
他能感应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象,火焰也是假的。
在这里,历史与时空的结局永远停留在了猎人失败的前一刻。这已经不是王辑所在的宇宙线路,粒子大穿越的回溯尽头是刚才那道石门,穿过石门的一切都是已经注定了的故事。这里的一切也都是故事营造的场景,无法改变的虚幻。
火焰没有温度,一切都是幻象。
太阳神火焚烧着整座城市,道路上没有尸骨,一切显得辉煌而绚烂,火焰中的城市没有倒下任何建筑,保留着自己最繁盛时的身姿,却又不见一个人影,甚至老鼠的骨骸都没有。生命的信息在此被全部抹除。所有景象可以理解为,宇宙时空封锁的尽头外是没有生命痕迹的。
他们存在的痕迹被抹消了,留下的文明遗迹仅有神秘,石头和钢铁都是宇宙的物质,而不再属于他们。
王辑就停留在街头,而女王则顺着街道走向远方,在尽头不见了影子。王辑望着那布满天空的迷失太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