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渔夫帽小猫

顾休与闭了闭眼。

他扣着云晚汀后脑勺,艰难道:“……就那么喜欢他?”

“别喜欢他……行吗?”

云晚汀双眼覆着布帛,抬手捧着面前人的面庞,试探着摸索。

他不确定道:“是竹露姑姑,还是荷风姑姑?”

富顺抄着手在一旁嬉皮笑脸道:“小寿星如若猜不出来,可又得在下巴上添只小猫头了。”

寿星小陛下两腮一边一个墨水小猫头,闻言振作道:“……朕定能猜出来。”

身前人没掌住,“噗”地轻笑一声。

云晚汀耳尖一动,立即道:“是荷风姑姑!”

“不成不成,”富顺忙焦急道,“姑姑出声了,陛下耳朵那般灵,自然一下便猜出来了!”

小陛下底气不足道:“好吧这次不算……那,再换一个来。”

“来来来你去你……呃——”

小内侍这一声好似抽风厥过去一样,云晚汀:“……怎么了,富顺?”

“没什么陛下……您、您摸摸这个?”

云晚汀抬手抚上身前人的脸。

下颌、颧骨、眼眶、眉骨、前额……

他很快得出结论道:“这是陆长侵。”

富顺好奇道:“陛下如何得知?”

云晚汀摘了覆眼的布帛,果不其然是陆长侵不知何时进了殿中。

他一叉腰道:“因为陆长侵的骨头特别硬,比钢还硬。”

陆长侵:“……”

云晚汀好容易猜对一回,整只猫都昂首挺胸,欢快道:“来人,研墨。”

内侍宫娥们不敢妄动,纷纷瞥向陆长侵。

“陛下先将寿面吃了,臣去。”

陆长侵无奈又纵容地笑了下,将青釉碗推到他跟前,又去给他磨墨。

云晚汀挽袖,在他左边脸颊画上一只圆乎乎的小猫脑袋。

“陛下画得真好,这小猫如此憨态可掬,”富顺不禁赞道,“奴才们画得歪七扭八的。”

云晚汀:“……”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道:“……镜子给朕拿来。”

额上罩着一只宽厚手掌,云晚汀迷迷瞪瞪地睁眼,条件反射一般握住对方手臂。

他哪有什么力气,手也小,根本圈不满对方粗壮的胳臂。

可那胳臂偏偏就这么一动不动任他握着。

云晚汀才张了张唇,奶瓶便塞到嘴巴里。

他本能般嘬了嘬,温热的柠檬水便徐徐淌入唇齿间。

一系列流程好似照顾小婴儿似的。

云晚汀:“……”

他坐起身,依旧默不作声地握着顾休与的手臂。

顾休与摸摸他脑袋,问道:“怎么了?”

云晚汀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双手贴住男人面庞左右。

与梦中完全一致的方向,从下颌开始……直至前额。

相比那天赋异禀的听觉,云晚汀的触觉只比常人稍稍灵敏一些。

此刻自己指腹收集到的骨骼、肌肉的触感,与梦中有不同吗?

云晚汀满心都是茫然。

梦中的陆长侵……会是顾休与吗?

他喃喃道:“我要墨水,还有一支毛笔。”

顾休与注视他片刻,才去给他拿。

云晚汀随意蘸了几下笔尖,往顾休与脸上画小猫头。

顾休与:“……”

他踌躇道:“我有哪犯错误了?”

云晚汀摇晃脑袋否认道:“木鹅有,但我想画一只小猫头。”

顾休与:“……”

小猫又善解人意地补充道:“画完就可以洗掉,不用带去公司。”

他明明看不见,然而这只小猫脑袋线条流畅、笔触利落、惟妙惟肖……正如梦中那般。

随着小猫逐渐成型,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与对白也逐渐涌入脑海。

正如一只原本密闭完好的水瓶,随着孔洞越来越多,里头封存的水会漏得越来越快。

原本做一场梦才能捕捉的少许回忆,如今他画下小猫的短短几分钟便能获得。

云晚汀瞧见耄耋之年的老太傅在早朝时颤巍巍指着陆长侵鼻子,大骂他是乱臣贼子,还试图触柱以明志。

老太傅一生清正,为人又和蔼慈爱,待云晚汀不仅有师生之谊,也有舐犊之情。

下朝之后,云晚汀特地前往老太傅府邸探望

老人家攥着小主子袖口,眼含热泪道:“老臣无能,教陛下自幼落在那豺狼手中……”

听见前朝后宫人人都在议论陆长侵何时撕下面具,宰了小皇帝取而代之。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谁还看不明白吗?”

“连箭术都拦着不让学,咱们太.祖陛下可是谥为孝武皇帝,子子孙孙哪个不是精于骑射?”

“我倒宁愿陛下庸碌蠢钝……昨儿听陛下和陆将军推演沙盘,陛下说得可头头是道!那阎王居然连连点头……我生怕他当场拔刀!”

“幺幺,你在想什么?”

低沉嗓音打断思绪,云晚汀执笔的手一抖,小猫的右耳便飞出去老远。

顾休与视线紧锁着他,换了个问法:“你在想谁?”

云晚汀唇瓣翕动,倏地作猫猫严肃状道:“顾叔叔,我怀疑你就是陆长侵。”

室内瞬间死寂,只剩男人猛然粗沉的呼吸。

顾休与一把攥紧他手腕,尽全力压着怒意道:“云晚汀……你把我当替身?”

云晚汀:“……”

小猫正色反驳道:“我很认真的,顾叔叔,你不要闹情绪。”

顾休与抽出他指间毛笔,咬牙冷笑道:“你刚刚画画的时候,是想给我画,还是给他?”

小猫耐性很好,继续循循善诱:“顾叔叔,你想想嘛,会不会你们真是同一个……”

“不可能。”

顾休与眼底墨色翻涌,喉咙里犹如扎满烈火荆棘,嗓音都要烧穿一样的决绝。

“……把我当替身,你想都不要想。”

云晚汀指尖动了动,小声道:“顽固。”

“什么?”

小猫也闹脾气,道:“没什么,不是就不是,不是拉倒。”

他又小声不满道:“……哼!”

顾休与深呼吸几下压下喉头血气,一伸手臂抱起他。

云晚汀:“……干嘛。”

男人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指头沾上墨水了,给你洗手。”

每年辅导联赛的这段时间,严子舜是不坐诊的。

这一日他正对着去年那道平面几何大题寻找第四种解法,忽而有人打电话过来。

他瞟了眼屏幕后接起道:“有何贵干啊?我这正给你家小猫出题呢。”

通话另一头始终缄默。

严子舜的直觉在此刻异常准确,皮笑肉不笑道:“……怎、怎么了?苦涩暗恋又遭坎坷了?”

顾休与直接抛给他一个烫手山芋,道:“你能不能用催眠,让我相信自己同时是另一个人?”

严子舜:“……?”

他面部肌肉抽搐,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休与只沉声道:“能吗?”

九月很快便到尾声,黄金周前最后的校级活动自然是运动会。

对于高三学生而言,校运会也是高考前最后的大型课外活动了。

广播里正持续通知:“参加男子4X100m接力的同学,参加男子4X100m接力的同学,听到广播后,请立即到检录处检录……参加男子……”

检录处摆着几张课桌,云晚汀坐在能晒到太阳的一张后头。

头上戴着顶奶黄色渔夫帽,帽檐是圆润起伏的波浪状,远远瞧着小猫脑袋跟顶着朵花似的。

他又看不见,既不能检查运动员比赛资格,也不能登记运动员号码。

奈何体育老师非从一班观众区把他领过来,说检录处的几个同学要看着小学神养养眼睛才有动力,不然就要闹罢工。

云晚汀手边搁着同学们塞过来的薯片饼干果冻,自己在盲文纸上写写画画。

脑中关于赵国、关于陆长侵的记忆愈来愈多。

不再需要有强烈联结的物品抑或场景,也不再需要梦境,他会在无数稀松平常的瞬间拾得记忆的碎片。

为免遗忘,也为了理顺这些无序的记忆片段,云晚汀干脆一一记下来。

但小猫知道这是秘密,因此他选择用盲文。

“好的那么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宣大附中的检录处,几位同学各司其职,为校运会的圆满举行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咦,这位小猫猫检录员在做什么呀?”

云晚汀闻声抬头道:“海心?”

邱海心拿着麦克,神情庄严道:“请称我邱记者,小猫检录员阁下。”

宣大附中的校运会向来备受瞩目,省队每年都能挑到好苗子,地方台媒体也会入校报道。

邱海心是跟着宣大校学委宣传部来的,任务便是出一篇校园电视台的报道。

云晚汀歪了歪脑袋,问道:“邱记者,是在直播吗?”

“那倒不是,”邱海心爱不释手地摸摸他的小帽子,道,“怎么啦宝贝,不想出镜?”

“没有,”云晚汀摇头道,“但是不要拍到我的纸哦。”

“好叭,”邱海心答应下来,又道,“对了。”

她面上难掩喜悦道:“昨天‘逐月’联系我,说选中了我的画参加下一场拍卖会。”

“逐月”是国内拍卖公司中的翘楚,能被选中,拍出高价自不必说,其后的名气加持更令人神往。

云晚汀登时星星眼道:“你好厉害啊海心……你好厉害啊邱记者。”

他真挚道:“你的画一定很漂亮。”

邱海心被小瞎子说得心头一酸,登时眼泛泪花,差点抱住小猫哭喊“我可怜的崽啊啊啊哇呜呜呜”。

桌沿被人敲了下。

男生懒洋洋道:“小公主,3101来检录。”

云晚汀指了指右边道:“检录要去那边。”

贺无野“啧”了一声道:“那你不是检录员吗?”

云晚汀拆了个柠檬味果冻,道:“他们说我是来吃零食的。”

“起开起开。”后头有人大力搡了把贺无野。

贺无野正想赖着与云晚汀多待一会,被这一下子搡得火起,回身一瞧却是贺非序。

贺非序一样没个正形道:“3102,恭请小公主检阅。”

贺无野白眼翻上天,嗤笑道:“你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