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貌上的差异无非是生理特征,无论别人说什么,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但对三岁的孩童而言,却足以让他将自己缩在自觉安全的角落里。
他从前是如何走出来的姬翡不清楚,但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下去。
“世人说你不祥,是世人的愚昧。”姬翡看着那垂下眸的孩童道,“它明明像金子一样漂亮,说不定是祥瑞。”
“嗯。”孩童低头应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无论是这时还是那时,他总会有看不透他的时候。
姬翡揽上了他小小的肩膀道:“太在意别人的话,自己就会过的不好。”
“嗯。”孩童继续应声。
“你是应声虫吗?”姬翡垂眸戳了戳他的脸颊笑道。
“那是什么?”孩童抬起眸有些疑问。
金色的眸映着树影之间穿插的阳光,细碎如金,清澈夺目,让人一瞬间好像看到了那曾经温柔缱绻的人。
“就是说一句就会应一声的虫。”姬翡收回目光,揉着他的头发说道。
原本杂乱无解的头发被剪去了很多,剩下的正处于生长之中,柔软也有些扎手。
“妖怪?”许包子问道。
“也算是妖怪的一种。”姬翡沉吟道,看着那直直看着他的眸笑道,“害怕吗?”
“不怕。”孩童回答道。
“真的不怕还是嘴硬?”第一顺位者找到了乐趣。
“真的不怕。”孩童坚定回答道。
“那我找一只放你被窝里。”姬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了掌下身体的僵硬笑道,“好不好?”
“许小玉会哭。”孩童垂眸僵着身体道。
“我只给你放。”姬翡笑道,“你又不害怕。”
小小的身影似乎顿在了原地,垂着眸陷入了思维的交锋,半晌后小小的声音仿若蚊蚋般传了出来:“害怕……”
声音透着委屈与害怕,在姬翡垂眸去看时,那双垂下的眸抬了起来,其中溢着哀求又故作镇定的情绪,让人的心脏发疼发软。
“别怕,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姬翡摸上了他的脸颊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妖怪的。”
跟他开这样的玩笑,是他有些过分了。
“你不是妖怪吗?”孩童问道。
“我要是妖怪,那也是只大妖怪,没有小妖怪敢来我的地盘撒野。”姬翡捏着他已经有些柔软的脸颊笑道。
“哦……”
“不相信?”
“我想跟你一起睡。”被他揽着的孩童小声要求着。
“不怕我吃了你?”
“嗯。”
“好吧,小应声虫。”姬翡笑道,却见被揽着的孩童又往怀里靠了靠。
虫子塞被窝这种事,对于孩子而言,不,对于生灵而言还是相当可怕的。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长得丑又没有智慧,可能乱咬人。
给被窝里塞只猫就不一样了。
好吧,还是因为长得丑。
塞个小孩和猫,比想象中更令人舒心一些。
虽然那爬上床老老实实躺在外面的小家伙看不见猫,那只小巧的猫蜷缩在他的怀里,让他好像一并变得毛绒绒了起来。
“睡外面容易掉下去。”姬翡摸着那已经半眯着眼睛的小家伙道。
“不会掉下去。”孩童略微蜷缩了一下,蹭着他的掌心温软的说道,半闭的眸映着烛火,看起来像藏着一轮即将落山的太阳般困倦,“躺在外面可以端茶……”倒水。
他的声音随着眼睛闭上而消弭。
“这都是谁教你的。”姬翡梳理了一下他已经有了些光泽的发丝,上床后跨过那小小的身影躺在了里面,随手一挥,烛火便熄灭了。
被子拉上,微小的呼吸绵长而柔软,在这个静谧的夜里让人觉得十分的心安。
他还很小,不至于让人产生类似于爱情的情绪,修改规则的时间对于序列者而言不算太长,但对于人类而言,却是极其漫长的一段岁月。
能够找到他的灵魂所在,对心灵而言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姬翡的手轻搭在那小小的身影上,拍了拍后闭上了眼睛。
夜色静谧,连虫鸣声都在渐歇时,漆黑的房间里却响起了极细微的动静。
呼吸屏着,钱袋被解开,其中掏出的东西塞进了怀里,钥匙解下,黑暗中的身影走向了门口,摸着黑的打开了门栓,吱呀一声,气息屏住,小小的身影屏住呼吸看了床上熟睡的人一眼,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将门掩上。
唇轻轻抿住,还很小的身影却已经熟悉了这个院落的布局,即使摸黑,也能够通过那清浅的月色,毫无阻碍的走到门口。
而到这里,就有门锁了。
带出却未穿的衣服包裹住了锁,钥匙插入,咔哒一声极闷的声音,只在方寸之间,却仍然在那压着的气息轻动了一下。
但成功打开的锁让那双小心的眸中露出了放松的情绪,他取下衣服,下意识的回眸,却在看到面前挡住看向院落视线的衣摆时僵在了原地,抬头时看到了那不知何时已然起身跟在他身后的身影。
月色不够明亮,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人却很好看,沐着月色,美的像精怪一样,让孩童的眼睛睁大,呼吸急促抽动了一下,却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逃跑失败。”那玉石一样的声音宣判了他的结果。
握着的锁从孩童的手中掉了下去。
夜晚的烛火再度亮了起来,在这座漆黑的城中有些突兀,但这样的深夜,无人会去注意。
钥匙和偷走的银锭铜币一齐摆在了烛火下的桌面上,小偷和失主对坐,静坐的孩童垂着眸不再言语,只默默接受着来自于对面的目光。
“一个人逃跑?”姬翡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发顶开口道。
他很小,小到一些成人不会放在眼里,但很聪明,根本不像他所表现的那么相信他。
“许小玉不想走。”孩童绷紧身体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走?我对你不好吗?”姬翡问道。
“我不相信你!”孩童绷紧着身体抬眸看向了他。
金色的眸映着烛火,不像平日那么沉默平静,而是警惕的充满了锋芒和生机的,完全不会因为一段时间的善待就失去野性而变得温顺。
姬翡并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好像隐秘的在看到那个人曾经的兴奋感。
他本来就不是无害的,就像那枚被层层包裹的琥珀一样,千万年的沉淀将剧毒的蝎子封禁在了其中,看起来温柔,实则一点儿都不好惹,但他又的确是温柔的,因为那只蝎子已经不会苏醒,而面前的这个失去记忆的人,还相当具有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