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惰并没有见过楼辰太多次，只是在俞子瑜作为游戏玩家和对方来到它的领域闯关的时候，潜藏在暗处观察过他们，它不敢也没有能力对俞子瑜动手，毕竟主人的气息哪怕是刻意隔绝，都能直接将低等级的异化怪物驱赶走。

但是楼辰就不一样了。

它对这个人类很好奇，好奇到违背了不插手副本的天性，想要主动出击杀死楼辰，以便得到解剖这个人类然后找到俞子瑜对他感兴趣的原因的地步，懒惰想研究一下，找到主人的爱好，这样就可能分得对方更多光顾的时间。

它想按照以前的做法玩弄这个人类，但是当它从阴影处伸出触手的时候，它突然意识到了原因。

显然，楼辰是一个多么傲慢的人啊。

他居然可以这么自以为是、相当迟钝地刻意忽略俞子瑜不需要他的保护这件事，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这场游戏最强的玩家，而主人是他必须保护、付出生命的某种责任，用尽手段将所有危险从主人的身边驱赶开。

问题是，所有人都看的出来，俞子瑜的不同寻常和异常强大。

主人之所以不动手，只是站在远处观看，是因为只要他想，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手指，那些骇人的怪物就会瞬间在他的面前灰飞烟灭，而当他朝着某个副本的迷宫深处走去的时候，那些谜团会直觉为他溃散，谦卑地等待他的通过。

他根本就不需要保护，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一点，只有楼辰明知故犯——所以，就冲着这件事，他理所当然是最傲慢的人。懒惰想，它可以理解为什么主人会和他组队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做过。

它们因为清楚俞子瑜的强大而从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楼辰，他看出了这点，却依旧这样做了。所以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对待主人的人。

他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珍贵的易碎物品，而不是需要惧怕的对象，他没有因为俞子瑜面无表情的模样而害怕过，也没有因为他的走近而下意识地浑身颤抖，他不怕他，这就足够让俞子瑜对他感兴趣了。

懒惰想，俞子瑜相当自我，他不会因为自己身处正常人中就遮掩自己的本性，他根本不屑于去演戏，让自己假惺惺地融入其中，因此，当一个习惯了面对别人恐惧表情的人，遇到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的时候，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

甚至是在他们在现实世界的又一次见面——

懒惰必须承认，哪怕楼辰不记得，这件事依旧重演了，无论俞子瑜是以什么身份亮相，被迫卷入谜团的羸弱摄影师、游戏钦定的某种救世主、据说是最恐怖的boss傲慢，他都表现出了同样的保护欲。

虽然懒惰已经通过观察楼辰知道如何让俞子瑜感兴趣，但它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它是真的深爱着俞子瑜，毋庸置疑，它愿意为俞子瑜做任何事情、满足它的任何要求，为他去死，但是，它也很害怕他的喜怒无常，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它无法改变它在他生气时候下意识的瑟缩。

既然俞子瑜离开地狱乐园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已经厌烦了在黑暗中的一切、想要正常人的生活，那么，他想要楼辰，这是可以理解且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可以代表他想要的全部东西。

懒惰不是在为楼辰说话，只是，看到傲慢濒临崩溃的脸，它突然想起了这些。

一种悲哀的感情逐渐占据了胸腔。

“无论怎么样，这就是你。”傲慢喃喃道，颤抖着，“永远残忍，不近人情到令人恐惧的地步。”

俞子瑜无视了他这句话。

“我应该害怕你，就像我正在做的那样。”他继续道，移开了目光，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承认俞子瑜很可怕并不可耻，因为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明明是傲慢本人突然亮相，但是竟然迅速变成了由俞子瑜掌控的主场——虽然傲慢是第七层游戏真正的主人，但是他根本控不住气场，俞子瑜用轻描淡写的反应直接将他狠狠打入下风，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阴谋诡计。

傲慢完全沦为了被动。

在实力方面，他根本不能做俞子瑜的对手，而在精心准备的迷局面前，俞子瑜却根本不感兴趣。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还是你想把真正的记忆还给我，然后让我直接在你身上施加惩罚？”俞子瑜不耐烦地笑了一下，这是一个冰冷的笑容，带着刺骨的寒冷，比面无表情更加恐怖，“我知道，你敢铤而走险对我下手，一定是因为我已经让你无路可退。”

“我不想再来一次。”

他朝傲慢的方向投去一瞥，这已经说明了他的意思。

“……我明白了，我会解释清楚的。”

面对俞子瑜的威胁，傲慢发现，身处这种极端窘迫的境地，自己不得不选择妥协。

他打不过俞子瑜，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本来是想从心理战线击溃对方，但没想到的是，俞子瑜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过往，他甚至因为楼辰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意识到了对方没有背叛他——这是傲慢能够找到的唯一的漏洞，现在也没有用了。

他的嘴唇颤抖，死死地看着俞子瑜，几秒钟后，清楚地意识到对方不会给他再多的机会，他的嘴角扭曲了一下，扭过头看向地面：“最开始……只有我们。我想要的只是你留在地狱乐园里，我不想管那些误入的活着的人类，但你说服我，他们不该留在地狱里污染黑暗，我同意了，于是，我们开始试着搭建游戏。”

那是一座监狱，无法在违背守则的情况下将人类送出去，他们试过了很多办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尽管游戏已经构建出雏形，俞子瑜甚至在每一层都安排了一位boss来约束秩序，但它们还是不同意犯人离开。

毕竟这就是规矩，俞子瑜拥有特权的原因是他是这座监狱的主人，但它也有自己的想法，它想活下去，而这没有俞子瑜的存在是不可能的，因为它需要为他服务。

傲慢怀疑之所以限制如此严格，是因为它们无法忍受俞子瑜的离开，但这也最终成为现实。

出于好玩，傲慢同意了他设置了救世主的身份来让沦落到这里的人类不至于陷入绝望，但没想到的是，俞子瑜突发奇想，决定自己来试试能不能作为玩家回到现实世界，于是他套上了救世主的身份，加入了玩家的行列。

他命令傲慢留在第七层，而自己挑选了一个最有潜力的玩家，准备以结伴的目的将对方送上最顶层，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但傲慢一直在通过各种怪物的眼睛来看俞子瑜和那个家伙做了什么，当他发现俞子瑜没有一次插手过犯人内斗，而是将所有时间都用在被楼辰护在身后，探究的视线长时间放在楼辰身上的时候，傲慢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即将发生了。

然而，当他们来到第七层，意识到这次能够成功的时候，他真的打算离开。

“你要击败我，就像对待所有那些不值得一提、跪在你脚边祈求视线的怪物一样，带着你的人类男友离开？”傲慢的神情表示，哪怕在接近两年后，回忆起这个想法仍旧让他感到狂躁不已。

俞子瑜皱起眉：“他不是我的男友。”

虽然楼辰的确亲了他没错，他也不反对那个血淋淋的吻，但是，某人的男友和有好感的对象还是不一样的。

“不管你怎么说。”傲慢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你不必担心我接受不了这个，我看过他看你的眼神，真是令人作呕的深情，鉴于我们都是这样对你的，所以我没有迟钝到这种程度，他喜欢你。”

“……哦。”

俞子瑜看了看贪婪，又回头看了看懒惰，发现他们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好像默认了傲慢的说法，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所以，他到底给他们留下了什么错误的印象，让他们觉得楼辰就是他的预备男友了？

不对，他根本就不一定会喜欢男性，也不一定会喜欢活着的生物。

毕竟出现在他喜欢的东西的字典中唯一的单词是“苹果”，他喜欢吃它，这就说明了一切。

“但是，我喜欢他？”俞子瑜第一次疑惑道。

他抱住手臂的动作松动了，站直了瘦削的身体。

与此同时，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楼辰的脸——那的确是一张称得上英俊的青年面容，他的黑发凌乱地在头顶舒展，浅褐色的眼眸虽然总是流露出诚恳，但是在做出某些决定的时候会暴露出真实而冰冷的神情。

最关键的是，他总是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着俞子瑜，好像得到他的点头就足够了，在他身边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楼辰会在他之前就将所有事情解决，总是那么不计回报，令俞子瑜捉摸不透，所以才在他动手的时候沉默地观察他。

现在看来，楼辰其实并不是那么热心助人，他早就在期望俞子瑜给出回报了，那就是他付出同等的喜欢……

说真的，这个结论尚且在接受范围内，毕竟俞子瑜不会认为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就释放善意，如果这是真相的话，一切就解释的通了——楼辰喜欢他，说真的，喜欢“他”？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他心目中楼辰是一个古怪的人，有这样的爱好也正常。

俞子瑜确实是才反应过来，如果不是傲慢今天指出了这点，他永远都不会往这方面想，哪怕楼辰当着所有boss的面吻了他，公开表示了他的感情，他也只是觉得楼辰太急躁了、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脑。

“你在问我吗？”傲慢自嘲地笑了一声，干涩道，“你在问我？给一个失败者雪上加霜？”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俞子瑜只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道，“有道理，继续说。”

在场的人已经早就对他这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态度脱敏了，就连傲慢也一样，早就无法激起它们叛逆的反应了，就连傲慢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根本无法指责他什么。

他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忽略了心底的怪异……他怎么有种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定会懊悔的错觉。

俞子瑜突然朝前走了一步，纤细的手指从傲慢的衣领处滑过，一路轻轻触碰，最后落到了胸膛上，傲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低着头看着这个青年，喉结下意识地上下滚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嘘。放轻松，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对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眸的时候，傲慢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身体似乎也失去了重量，他凝视着那双眼睛，不自觉道：“在你们分开的时候，我找到时机告诉了他你的身份……真实身份。”

俞子瑜能够感觉到从他的背后投来的惧怕的目光——显然，连boss级别的怪物也无法抵御他的能力，而他刚才就在他们面前毫不遮掩地展示了他的力量。

“哦，然后呢？”

“……我误导了他，让他认为将你的力量放进自己的身体里，就能够削弱你和游戏的联系，然后，”说到这里的时候，傲慢顿了顿，他似乎在回忆，“然后，我误导了你，让你认为他是因为你的身份才会袭击你。”

“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懒惰低声道，“我以为你记得，但是你没有，所以我才会让游戏重新发布任务，我只是没想到……它终究是你的游戏，它会在任务上提醒你，这是我永远不可能得到的。”

“再说一遍。”

“什么。”

但他并不是在问傲慢。

“所以，我以为楼辰背叛了我，因为我竟然让他取走了我的血和力量，让他成功欺骗那我。”俞子瑜自言自语，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嗯……真不可思议，过去的我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