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想爬回房间,可他已经一动不动躺尸一上午了,猛一起来,简直头晕眼花。

无奈之下,他从男人手里接过药,自己把药吞掉。

又一头倒下去躺尸。

他喉咙疼,脑壳也疼,脚丫子也疼,退烧药又让他浑浑噩噩的,没一会儿,就又回到梦游状态。

只知道史蒂夫把地板打扫干净,又拿了条毯子过来包住他。

强壮的手臂往他后背和腿弯伸,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了起来。

萨沙:“#%¥#%……!!”

萨沙一下子发急,猛地往他肩上推。

生病的小金毛力气太轻,推人像猫挠,史蒂夫也没弄懂是什么意思。

男人以为他是怕掉下去,就又往上托了托,继续捧着萨沙往房间里走,俯身把他放在小床上。

“先睡一会儿吧。”他轻声说,“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

他还想挣扎起来,系统难得赞同别人意见:【开启放哨模式。先睡吧,狗宿主。】

萨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醒过来时,被窝里全是汗,但身体确实松快多了。

他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发现脚上的水泡竟然不疼了,像隔了一层东西似的。

就坐起来,抱着自己脚丫子看。

原来在他昏睡时,连手心脚掌上的创可贴都换了一批——史蒂夫动作太轻,甚至连撕下旧创可贴都没惊醒他。

久经沙场的大兵,对这种小问题堪称经验丰富。

他在小金毛脚丫上,贴了两层新的创可贴,内里一层,剪出水泡形状的小洞,这样就不会让水泡跟创可贴反复摩擦。

萨沙一想到他就头疼:【我睡觉的时候,他有没有说漏嘴啊?比如自言自语说出上周目的事情什么的……】

系统:【没有,狗宿主。他只是在发呆。】

萨沙:【发呆?】

系统:【是。然后他就把你家厨房炸了,所以现在在煮第二份。】

萨沙:【啊???】

萨沙不得已,从床上探身把门打开,伸头看自家厨房的方向。

开门时,他闻见了喷香四溢的炖土豆味——当然,还有一点点残余的糊味。

家里的厨房门是磨砂玻璃,萨沙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正在煮东西。

那个背影宽肩窄腰,比普通人高大强壮得多,却丝毫没有侵占性和压迫感,看在眼里,只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全。

大概是正在生病的缘故,有约莫两三秒的时间,萨沙眼神一恍。

他看着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竟一时想不起来,如今是何年何月、自己又身在何处。

直到男人拉开玻璃门出来,露出那头干净清爽的金发,萨沙才猛地惊醒。

“……你醒了。”史蒂夫眨眨眼,似乎没料到自己一回头,会看见房间里冒出颗金毛脑袋,“想吃点东西吗?”

他用厨房手套端着一锅土豆炖肉,身上系着希尔达的围裙,围裙还被熏黑了一个角。

发现萨沙的视线,狐疑地停留在黑黢黢的围裙上,男人眉心中间严肃的竖痕难得舒展,略带窘迫地笑了起来。

当史蒂夫·罗杰斯露出这个笑容时,他看上去,就再也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指挥官了。

饱满的嘴唇弯弯翘翘,大海似的蓝眼睛透着亮光看人,彻底变成了他家后援会爱称的“美国甜心”。

男人低头看着锅,有点狼狈地:“有段时间没下厨了。”

萨沙:“……”

不是,关键问题不是多久没下厨,是你干嘛突然跑来给我下厨???

他拿不准该怎么跟二周目的队队相处,一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比面对同龄人彼得时更甚。

史蒂夫见小金毛不讲话,只呆呆地坐着企鹅挠头,以为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就一边摘厨房手套一边走过来,想把萨沙抱到餐桌旁去。

萨沙立刻制止:“你别、别抱我,我自己——”

史蒂夫马上松手,轻声:“好,我端过来。”

史蒂夫就把土豆泥盛了个小盘,连勺子一起端过来了。

注定沉默无言的一顿饭。

萨沙拿勺子挖盘子里的土豆泥吃。他本想意思意思叨一口,就找借口把这尊大神从家里送走。

结果吃完一口,眯起眼舔舔嘴角,又忍不住下勺挖第二口,就这样一口一口吃了进去。

他从早上到现在颗米未进,胃确实已经饿穿了。

……天大的事情都比不上填饱肚子,这关系到一个前生存宿主的原则。

史蒂夫也不出声。

他凝视着面前疯狂扒土豆泥的萨沙,眼睛都没眨过一下。

小金毛吃东西一直都挺不优雅,无论是在这里——

还是在反抗军基地的食堂。

因为被救回基地后,史蒂夫在那段极其短暂的和平时光里,曾千百次像这样凝视过这个少年;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

勺子总要在碗里叮叮当当地挖,还会下意识拿一只手护食,意思是只要他还没吃饱,谁伸头过来都得被敲爆脑壳。

好在萨沙肚皮浅,等吃饱了,就又会开始挑挑拣拣,把不爱吃的西兰花撇得到处都是。

这些在末日环境深入萨沙骨髓、直至他重生都改不了的小动作,如今,全都成了金发大兵一条一条比对的细节。

胸中翻腾着的是狂喜和悔恨,激烈复杂的情绪,被稳重的领袖隐忍地压下去,压在藏在的拳心里。

悔恨的是,他本该在四个月前就开始调查——早在那个地铁站里,早在他看见曾经轰然散去的星光、重新化作人形的一瞬间;

然而当时,他却因为完全不同的相貌,同时肩负着东欧歼敌的任务,只将少年托付给科尔森,就匆匆转身离开。

如果他们没有在西伯利亚再次相遇。

如果他没有看见萨沙留下的字条。

如果他没有在疯狂追查那个狙击手却失去线索,绝望之下转而去追查当初在地铁站遇到的少年……

他再次作为战士爬起、重拾使命的这一生,是不是就会彻底跟萨沙错过?

……

当史蒂夫拿着那张字条,登上返回纽约的昆式战机时,所有人都能看出队伍领袖的失魂落魄。

士兵们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作为副队长的巴基推了出去。

作为同样从70年前穿越至今、美国队长最忠诚的童年好友,巴基跟史蒂夫之间存在极其深厚的友情与默契。

这份默契,让当初巴基被从九头蛇手中救出、为洗脑期间犯下的血案终日消沉时,史蒂夫没有选择放任他。

他只是拿了一把枪,来到病房找到刚被移除洗脑程式的巴基,询问他是否能记得当年的入伍誓词。

巴基把脸埋在手心里:“太久了,我不记得。别再来找我。”

史蒂夫:“要不要打个赌?如果这一发是空枪,那么,我赌你记得。”

大兵打开枪膛,六颗空弹槽,放进了一枚子弹。

金属圆筒哗啦转动。

唯一一颗子弹隐没在弹筒中,谁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巴基缓慢睁大眼睛。

巴基:“……天杀的!史蒂夫!你从哪里学——”

史蒂夫上膛,把枪口对准自己:“入伍誓词是什么,巴基?”

巴基咬紧牙,飞速背了出来:“…………‘我在上帝面前做此神圣的宣誓:我将在战场上精神抖擞地面对国家的敌人,无条件服从指挥官的命令,消灭一切法西斯分子。作为一名战斗勇猛、永不投降的军人,我愿意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为此誓言牺牲生命,捍卫我的国家与人民直至死亡。’”

病房里沉默片刻。

史蒂夫把枪收起。

而巴基捏了会儿眉心,好半天才喃喃说:“‘消灭一切法西斯分子’……老天,与这个时代相比,这誓词太落伍了。”

史蒂夫笑了:“还好吧。”

虽然史蒂夫从未强迫他作出选择,但在新的咆哮突击队成立后,巴基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

但他没有加入复联,仅作为突击队队员行动——因为他曾被作为杀人工具,杀害了钢铁侠的父母。

这是一份他根本无力偿还的罪孽,他不愿意史蒂夫因此在他与钢铁侠之间为难。

但在2015年的骷髅岛行动中,咆哮突击队和复仇者联盟都有参与,钢铁侠竟然跟他打出了不错的配合。

只是在地球最强大的守护神参战的时候,钢铁侠破天荒地朝他打开了掌心炮——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钢铁侠跟正联的超人相处得很不错,因为他毕竟往大都会投放了几万架巡逻用无人机,并且无偿维护至今。

曼哈顿都尚且没这个待遇。

“这是我的战斗。”钢铁盔甲下有些失真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我不想表现得太粗鲁,但是,Fuck off.”

而如今,巴基坐在史蒂夫对面,看了看那张几乎攥破的字条,一针见血地:

“你知道吗?直至今日,我依然能记得第一个给我设置洗脑词的医生的字迹。上一次在神盾局的档案中,偶然看见他写的另一份观察报告,我甚至不需要看撰写人的名字,就知道一定是他。”

史蒂夫抬头看着他。

巴基:“记住一个人的字迹,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跨过对这件事的疑虑,然后直接去着手解决影响你的人和事。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就跟我说一声。”

如果一个人曾将攀出深渊的稻草,仅仅系在寥寥几句话上,日日夜夜等待他带来的希望——

一眼认出这就是他的字迹,是否也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

自萨沙满身鲜血地消失在他面前,自他在重启第三年恢复记忆,他的理智曾无数次告诉过他、

那个少年再也不会有任何可能、以任何情况,出现在这个世界了。

然而他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开始疯狂调查那个狙击手的信息。

很难。尤其是他在那个看不清面目的狙击手之间,还隔着一个雇佣兵——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在复联领袖眼里,只要给钱就能杀任何人、甚至跟自己队友起过冲突的雇佣兵,很难界定他属于敌营还是自己人;

而在无法无天的雇佣兵眼里,美国队长这种极端守序正义阵营,也确实很不讨喜。

调查陷入僵局,史蒂夫一筹莫展。

而当他返回纽约神盾局总部,看见科尔森站在会议室里,正在他们复盘西伯利亚任务。

于是,就在电光石火之际,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从地铁站抱走的少年。

当时,那孩子并没有醒来,后来被科尔森直接送去了神盾局医院。

……而当时,曾有一瞬间,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认为,星光中汇聚的人,就是萨沙。

他的意思是。

……万一呢?

美国队长是神盾局8级特工,享有与科尔森同等的资料查阅权限。

带队返回纽约后,他迅速调出萨沙·阿特维尔的住院档案,以及特工记录的精神观察报告。

“……‘烁灭’现象受害者。

“1月入院,表现为重度抑郁症。

“行动迟缓,食欲退减。

“停止一切社交行为。没有任何沟通需求。

“出现严重幻觉。幻觉内容:在天空看见‘巨大的钟’。……”

钟。

史蒂夫捏着报告的手,缓慢地攥紧了。

此时此刻,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除了白云,什么都没有。

只有亲历并铭记上一条时间线的人,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播放少年住院期间的监控录像。在刚“烁灭”回来的时候,萨沙的状态是完全木然的,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初几次,他离开病房去上厕所,走路时左脚有不易察觉的跛,似乎很不习惯将受力点放在左足。但随后被大兵迅速调出的体检报告中显示,少年的健康状况一切正常。

当男人颤抖着指尖,打开那份萨沙签名的出院协议时。

——他看见一行圆滚滚的,熟悉的“萨沙·阿特维尔”。

如果说西伯利亚那张字条,还有不少感情因素在影响判断力,那么眼前少年的亲笔签名,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因为他亲眼见过萨沙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