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面对困惑不安的人群,目光在裴戎身上顿了顿。
威严宣布:“在场所有乐团,全部通过选拔!”
深夜,太乐署客舍内。
二更已过,裴戎没有入睡,坐在桌边擦拭狭刀。
指尖摩挲刀刃缺口,有些惋惜。
这把刀跟了他太多年,见证了他的少年与青年。刀身与刀柄伤痕累累,那是他战功赫赫的证明。
软巾擦拭至铁锷一道陈年旧伤时,动作蓦然顿住。
他想起了一个人。是他和一群天赋上佳的孩子被刺部选中后,上头分派给他们的杀手师傅。
那是一头极伪劣、可恶的独眼老狼,跛着一条铁铸的假腿,总是以“小杂/种、狗/娘养的”称呼他的学生。稍有不顺意,那条铁腿,宛如棍子一般抽在人身上。
在抽断好几个孩子的骨头后,没人胆敢反抗,大家老老实实轮流当起了“小杂/种”。
独眼老狼随口喊一句,便有四五个人应声,然后他会拍着大腿沙哑大笑,仿佛对这件事情感到由衷的快乐。
作为杀手,他已经老了,满脸褶皱,鬓发花白。再过几年,连教导新人的活计也轮不上他。
苦海可没有赡养老人的说法。
以后的日子里,要么穷困潦倒地死在岛屿某处,要么在还算体面时自行跳下往生崖。
因而,他总是对手底这群年轻的学徒充满了愤怒。训练时,下尽狠手,不少学徒熬不住他的手段或死或残。
但他忘了,他在老去。而手底的小狼们,则在如饥似渴吸取着他的技艺长大。
两年之后,以裴戎为首的学徒,选择以弑师的方式,完成学业,正式出师。
独眼老狼在年轻狼群的围攻下,丢了另一条腿。他满身血污地不甘哀嚎,没有给予学徒们亲手结果他的机会,奋力爬到往生崖边,自己跳了下去。
裴戎半蹲在崖边,冷漠俯瞰崖底,依照独眼老狼的教导,确定下手的目标已死。
正是成为苦海杀手后,他时而会想起那头为了保留最后尊严,跃下山崖的老狼。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含着嘲弄的冷意,仿佛在说:小杂/种们看着我,老子的结局,将会是你们的结局。
裴戎将狭刀收入鞘中,搁在桌上。
如果是从前的他,想起这事儿,定要生一些消沉悲念。但如今的他,却不这么想了。
画中世界短短一月,发生的事情,好似填满了他大半辈子的记忆。让他发现,原来他也能救人,他也能过得快活,他的人生里也能有桃花如雨的春色。
而这些,都是阿蟾带来给他的。
洁白细腻的茶盘里,伏着一个小人,阿蟾侧卧在叠起的软巾上。
金药檀人偶不是原配宿体,缺少御众师法力浸润,与分魂的契合有限。
阿蟾进入这具宿体后,常常昏昏欲睡,慵懒得令人爱怜。
花冠歪斜,右手垫在颊下,左手收于袖中,睡得安静酣甜。
啪啪,没有眼色的飞蛾,奋力扑打灯罩。
裴戎捻住蛾子的翅膀一甩,抛出窗外,不让它打扰阿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