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依兰昭说,刺部上下人心惶惶,怕受裴戎牵连。而这苦海之中,若论谁受牵连最大,排第一的绝对是他这位裴戎的密友,然后才能轮上那群刺奴。
他与裴戎同一批入苦海,又曾出师于同一位杀手师傅。虽任刑奴、刺奴时,分别数年,但在成为部主之后,又迅速缔结盟约,同进同退。
关系密切至此,若说半点不知情,连他自个儿都不信。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
他这位负责纠察赏罚的刑主,还就真他娘的半点儿都不知道,裴戎那小子竟然是慈航道场派来的卧底!
这几天,他一时愤怒,一时憎恨,几乎将狱中所有囚徒活剐殆尽。
要说他与裴戎间的情谊有多么深厚,那是对苦海培养苦奴手段的一种侮辱。
苦奴们的心经过千锤万击,又历霜冻雪埋。是硬透了、冷透了的玩意儿,被人揣在怀里焐不出半分热度。
当初的独孤也是熬不下去了,打算找一头看得顺眼、不太疯的狼,交个朋友互舔伤口。才从胸腔里的铁疙瘩上抠下一块,交托给对方。
虽然稀少,但在苦海,已是弥足珍贵。
正是如此,在得知裴戎的背叛时,他恨得深重。
独孤恍惚着,像是没有听清御众师的问话,双腿一弯,嘭地一声跪在地上。
几人愕然注目下,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冰冷的礁石上写道:
独孤执掌苦海刑罚,必不容叛徒逍遥在外。愿扬帆出海,万里追杀,拿不回贼子人头,愿以吾首来抵,望御众师首肯!
写罢,狠狠叩首,一副杀意已决之态。
石上血字,半是真情,半是假意。
他对裴戎的恨,尚未到要令对方非死不可的地步。
但若裴戎终有一死,这颗头颅就必须是他取回,否则永远无法洗脱通敌的嫌疑。
他听见御众师转身,衣袍窸窣扫在石上,似在观看这份血书,心立即提在嗓眼里。
半晌,对方淡淡道:“我不允。”
孤独顿时汗湿重衣,目露绝望。
拓跋飞沙冷笑,之前戮部一直被刺、刑两部联手打压,过得好不憋屈,这回终于扬眉吐气。胜利的滋味是如此甘美,若非御众师当面,他几乎要纵声大笑。
心中没能得意多久,便听御众师道:“因为我要你暂代刺主之位,安抚人心。”
这是最佳的选择。
刺奴们见到作为“叛徒密友”的独孤没有受罚,反而受到重用,自然不再乱想。
“我做事,向来用人不疑。你随侍我十余年,万事莫不尽心。连我都曾被裴戎欺瞒许久,何况于你?”
他倾身扶住独孤肩膀,将人拽起:“我自信你。”
独孤的面孔顿时如醉酒一般涨得通红,浑身激动发颤,再次跪地,重重叩首,愿为大人效死力!
局势急转直下,令拓跋飞沙又惊又怒,忍不住开口反驳:“御众师,独孤与那厮走得忒近,尚不知两人间有什么苟且,怎可将刺主之位交给他?若是他包庇裴戎同党,继续向外传递消息,刺部岂非成了慈航的贼窝?”
御众师皱眉,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对方立刻噤声。
“飞沙,所有部主之中,你总是令我最操心的一个。”语调缓慢,轻柔,挟着一股慑人的磁性,“你可记得,在领鞭刑前,我曾教过你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