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阴灵之路 柳明暗 10464 字 2024-12-14

“他们跟我曾经所见到的那些很不相同。我以为他们只是不多的几个例外,但我跟他们待了几日,却发现是我想错了。”

“他们不是例外。”顾旦很是放松,他甚至是满足的,“他们是千百个中的一员。”

“而他们,还在收拢着更多的散落的鬼婴胎灵,教导他们、培养他们。”

“鬼婴胎灵……他们终于可以补上了他们的缺失,开始真正地做个人,开始真正地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去看自己。”

孟彰认真地听,不曾打断他。

顾旦的眼睛却在这一瞬聚焦,落在孟彰的面上。

“那个时候,我想要放弃了,我觉得我自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路。”

在阳世亡故落在阴世做一渺茫阴灵,顾旦是凭着自己在生时候的不甘渴盼才挣扎着来到太学,又靠着苦读、勤恳才得了童子学里罗学监的青眼,得以在这里为自己挣出一个新的起`点。

可是在那之后,他想要做什么,他自己却也没想明白。

固然,在他刚刚转变身份、从伴读的书童到成为太学里的正式生员的第一时间,他就为他自己择定了主君,但那个时候是他自己在一力认定,他所认定的主君却始终兴致缺缺。

这对他是一重打击。

所以当他见到那些不知不觉大变模样的鬼婴胎灵、当他被那些鬼婴胎灵的改变震撼,动心追随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另行择主的。但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顾旦看着孟彰的眼神满是复杂。

“但是我没想到,那群鬼婴胎灵的背后,竟然也是主君你。”顾旦低低叹了一声,“其实我早也该想到了的。”

他早该想到……这世界哪来那么多的愿意打破亲手打破藩篱的人呢?

他再看了孟彰一眼,又一次冲孟彰拱手而拜。

“还请主君允准顾某的追随。”

“我曾闭关十余年,这十余年间,我未曾过问过他们的事情,可他们也将给那些鬼婴胎灵启蒙读书的事情做了下来。显见,我只是开了个头,真正做事的不是我,做事做得最多的也不是我,”孟彰望着顾旦,“你缘何就认定了我?”

顾旦不意外孟彰的问题,也并不曾因为孟彰的话动摇。

“万事总是开头最难。没有主君你,那些鬼婴胎灵就是想做事、能做事甚至能坚持又如何呢?总还是不成的。”

孟彰沉默一瞬,又道:“你是说我取出来给他们的那些启蒙书籍?”

顾旦叹道:“我知道主君要说什么。诚然,主君必然不是那些启蒙书籍的创作者、著作者,但它们都是主君你拿出来的。”

“你拿出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孟彰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也叹一声:“罢了,你自去寻他们吧。”

“不必道出我来,你只去寻他们,我且再看。”

这带着点搪塞意味的话语没让顾旦如何灰心,他甚至笑了起来。

“顾旦,多谢主君。”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略做沉吟,小心觑着孟彰的脸色问,“旦在太学里也还有几个知交……”

“那边惯来就缺人,你们要去,那便去吧。只是,”孟彰看定顾旦,“你们,还有你,都要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做好什么准备,孟彰没有明说,可顾旦也都很明白。

鬼婴胎灵那边的启蒙、读书之事做起来不容易,尤其劳心劳力,他们确实该当做好准备。至于后一句……

孟彰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告诫他,他所带去的那些知交以及他们的事情,全都交由顾旦负责。

他的这些知交如果能够安心、诚恳做事自然再好不过,可如果这其中有人藏了祸心,那就都得他来处理。

“是,主君放心。”

他再一拜,收起遮蔽左右的薄光,脚步轻快离开。

无视顾旦转身离开那一瞬间横过来的冷眼,桓睢站直身体,端正客气抬手作礼。

“孟郎君留步。”

孟彰停下脚步,看桓睢一眼:“桓睢郎君有事?”

桓睢笑着,给孟彰留下过深刻印象的一身肆意如今尽数收敛,倒是比王绅还更多了些端重。

“不知孟郎君可否随我到侧旁的鸿雁亭中稍坐?”

孟彰看他一眼,转身往鸿雁亭而去。

桓睢笑着跟了上去。

鸿雁亭就在童子学学舍院门不远处,即便桓睢直接站在鸿雁亭中也能一眼看见经过的孟彰。

然而桓睢就是直接等在童子学学舍院门边,而不是待在已经收拾妥当的鸿雁亭里等孟彰经过招呼,委实算是诚意十足。

“请坐。”桓睢请孟彰入席,又亲自给他取了茶水来奉上,“这是从西山文渊峰峰顶处采摘下来的母茶叶,今年头一茬新采的。孟郎君尝一尝。”

桓睢该是知晓孟彰的习惯,并不像当下时兴那般往茶盏里加入各色的香料调味,而只是简单地用灵水冲泡。

孟彰接过茶盏,赏了一阵茶汤清亮的颜色,却不喝。

“桓睢郎君今日特意寻我,可是有事?”

桓睢手上动作一时停住,抬眼看孟彰。

孟彰仍自观赏着茶汤漂亮的汤色,并不看他。

桓睢“啧”了一声,随手将手中茶盏放下,然后双手打开,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去。

“我原以为你应该是有耐心喝一杯茶的,毕竟这茶漂亮又干净,没成想……”他摇了摇头,“看来那些蠢货是真的惹恼了你啊。”

连原本该会给、能给到的耐心如今都没有了,怎么不是惹恼了人?

孟彰脸色不动,仍自平淡看着手中的茶盏。

“那些蠢货做了蠢事,我是来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同时,也代表龙亢桓氏跟你谈一谈。”

若只是孟彰自己,童子学学舍里那些小同窗的冷待孤立,他是不会在意的。

他本来就跟这些小郎君、小女郎们没什么来往,也没什么想要来往的意思,他们不来寻他,他正乐得领受一份清闲。但是……

孟彰抬起眼睑看向桓睢。

“桓睢郎君是个爽直人,那我也不兜转了。”孟彰说,“旁的都不必,只一样。”

“我问琅琊王氏、龙亢桓氏、陈留谢氏和颍川庾氏,似我今朝之事,能否保证不会再发生?”

桓睢正为孟彰这一刻显露的锋锐战意勃发,谁料听到的竟是这样的一番话,他也是愣了片刻。

“你,你不要赔礼,也不要责罚?”

孟彰只看定桓睢,问他:“于此事我便只这番要求,诸位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