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欢迎回家

牧瑰蹲下来,想要去捡起那些碎片,却在碎片上看到了自己落下的泪滴。

一起碎在了模糊的视野里。

牧瑰闭了闭眼睛,无论是眼眶还是鼻子,都是一样抑制不住的酸涩。

“别碰!”

言心秀的声音传来,捉住了他的手,将他扶起来,看到牧瑰的脸,他无奈地转向伊灰:“别这样。”

伊灰耸了耸肩,给他们拿来了两套外套:“出去逛逛吧。”

然后他挽起袖子,挤出绅士般的笑容开始收拾这些烂摊子。

***

秋天快到了,清晨的空气是微冷的,天空是尚未褪去黑的暗蓝,以及些许明媚前兆的月白,两者界线暧昧不明。

言心秀牵起牧瑰的手,去了别墅群旁边临河的走道。

最初打破平静的是言心秀。

他稍微晃了晃他们牵着的那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牵着你去上学的感觉,那个时候你很小,现在这么大,反而感觉有些奇怪了,会不会不乐意?”

牧瑰用紧紧握住他手掌的力量回答了他。

言心秀:“嗯......想说的话有很多,从哪里开始呢......”他说着,突然站定,看着牧瑰。

四目相接。

言心秀说:“牧瑰,你拯救了世界,但是还有一个人,需要你拯救。”

牧瑰试探性地回:“......你?”

言心秀失笑了,手指戳着他的胸膛:“是你。”

牧瑰露出茫然的表情。

言心秀:“说到底我还是心理方面的,你的问题很大,只是你自己注意不到,得我来告诉你。”

牧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言心秀:“不然之后我来当你的专属心理医师吧?”

牧瑰:“........可以是可以....”

言心秀:“这也不是说我自己没有问题,我们都有需要解决的课题,我自己的话,我清楚,来先说说你的。”

牧瑰:“......”突然有些紧张?

言心秀:“你又没有想好之后做什么?”

牧瑰:“.....什么都不做?”

毕竟他已经退休了,何必要去自己没事找事?

言心秀的脸庞很是平静:“那是不可能的,除了吃喝睡,有想过做什么吗?你有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东西吗?”

牧瑰:“......”

他回答不出来,脑子一片空白。

他喜欢安宁的生活,有一个房子,退休,享清福,睡到自然醒,玩游戏,逛公园,吃喝玩乐,这些话他不能再说了,因为——

言心秀:“那是别人的想法,不是你的。”

他能看透。

言心秀:“你只想大家活着,给世界带来和平,然后呢?小瑰,你一直都在为了别人而试图做些什么,并且找了一个为自己而做的借口,但那不是你真正的道路。”

牧瑰:“.....我不知道。”

大多数人可能有梦想,有职业规划,有想做的事情,特别热衷的兴趣爱好,他没有。哪怕是玩乐他也不会了,说实话,漫长的学习生活已经让他完全忘记了如何去玩,他对于学习那些应试的知识可以算得上硬啃草纸,咽不下去。虽然成绩还行,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学习。同样的,他从伊灰那边学的那些,也不是他喜欢的,只是为了能稍微保护自己,活下去所必须的。

他一生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似乎没有真正享受过人生,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让大部分人活下来就已经花费了他所有的精力,可达成了以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这个身体的主人,应该很喜欢画画,他原本房子里的画室,还有他手上的痕迹,都证明了这一点。

金墨也和他说过,他喜欢一整天泡在画室里头,连吃饭睡觉都忘记了。

有时候他确实会羡慕这一类人,他们明确自己前进的道路,并不顾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什么都没有,因为生活让他从很早很早开始就放低了期待值,抹杀了欲望,得到了一点东西之后,就拼命的守着那一丝能让他活得更好的条件,无论他们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没有要求,没有期待,只是什么对那时的他来说都是过分好的了。

他没有考虑过将来。

牧瑰问:“我要学习,如何休息吗?”

言心秀笑:“什么都不做其实是很累的。”

牧瑰:“你来帮我,你来做我的专属心理医生?”

言心秀:“嗯,这是我要做的事情。”

牧瑰:“你读这个专业是因为.....”

言心秀:“有一部分是因为你没错,但我是喜欢这行才学下去的,而且我姑且有着一定的职业责任感的,我喜欢我的职业。”

牧瑰:“嗯.....”

言心秀:“像你现在在我面前就会变得拘谨,而且趋近于小时候的性格也是一种表现,我之所以刚刚说你可能不那么愿意看见我,不是赌气,只是.....你见到我一定会想起各种以前的事情,这是事实,心理创伤就是这样的.....”

牧瑰:“那你也是一样的。”

言心秀侧过脸扬起嘴角的弧度:“是啊,但你是那种,知道了之后,不逃避,主动面对并克服的类型。”

所以他决定和他好好说清楚,因为如果不说清楚,他会下意识逃避对话。

牧瑰想起韩忆许第一世给他做心理咨询,他也一直在逃避。现在看起来,自己真的是竖起了厚厚的防线。

牧瑰也笑着向他保证:“我以后不会了。”

言心秀:“说得好,也要去做到。”这也是他的习惯。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用这种方式鼓励他,去找回自我。

牧瑰忽然察觉,自己从他身上,真的学到了很多。

牧瑰这回认真地问道:“具体我要做什么?”

言心秀想了想:“从最基础的开始?”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字。

很古早的方式,但他习惯于用手在纸上写字。

写完之后,他交给了牧瑰:“我列举了几项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去做的事情,或者我希望你去做到的事情。”

牧瑰接过来看。

1.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

2.想哭的时候就哭。

3.想笑的时候才笑。

4.好好吃饭,早睡早起。

5.去尝试任何事情。

6.

是他希望他做的事情,也是为了他自己而做的事情。

都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

牧瑰:“......很难啊,这个。”

言心秀:“需要花很长时间去做,你不想做吗?那你就在上面把你不想做的给划掉,然后你就再也不必去做。写下你想做的事情。”

牧瑰挪动着笔:“……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很好,我想去做。”

言心秀:“我会陪着你的。”

牧瑰:“……怎么听上去你好像要陪上一辈子了?”

言心秀:“你觉得负担吗?”

牧瑰:“………不……哥,谢谢你。”

言心秀笑道:“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专属的心理医生,价格很贵的。”

牧瑰:“……我没阻止你去接别的单。”

言心秀:“我的精力也有限,看顾你一个就足够了。”

“这是,我答应给你的,欠了太久,要还上。”

他答应他要让他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在幸福里长大,如今,迟了很多,但他还是可以去做。

牧瑰嘴角微微上挑:“你觉得我现在是想要笑的时候才笑的吗?”

言心秀看了他一会儿,也弯了眼睛道:“是的。”

他们又静静的走了好久。

言心秀:“那你知道我的课题是什么吗?”

牧瑰:“.......是我,离开我就是你的课题。”

言心秀看似笑的轻松,说出来的话却很重:“对,果然你猜到了。看来我们都有很漫长的课题需要解决。”

在漫长的时光里,牧瑰已经成了他的一个着魔的执念。他是因为他而产生了接触这个职业的心思,也是为了走出心理疾病而正式学习研究成为这个职业,最后他也需要依靠这个,离开他,这样才能回归自己。对身边人真正的爱不应该是牺牲自己,这点他们俩都一样。当然,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自己发自内心地不想这么做,而且离开指的是心理上的强度依赖,而并非单纯距离。所以他需要依靠牧瑰的力量。他们需要互相帮助。

牧瑰:“……你这么说,让我有点不爽。”

“嗯不要生气,我会心疼。”

“有没有不离开也能解开的方法?”

“那我们一起找,慢慢找,不着急,总会找到的。”

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了道路的尽头,他们抬起头,看见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山边倾泻出来。

不知不觉,漫长的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牧瑰立在那儿,看着光就这样转瞬间铺满了整片天。

落在肌肤上的温暖,手心的人的温度,清爽带着露水气息的晨风。

他到此时才终于拥有了实感。

所有的人都活了下来,他自己也是。

不再有恐怖的敌人瞄准他们。

世界不再毁灭。

这一路走了很长很长,他得到又失去,最终失而复得,最后,他拥有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家。

无论流浪了多久,他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想要回去的家。

他珍惜的人,就在身边,就在那个家里。

在那里,他会尝试着慢慢去做好迎接更远的未来的准备。

牧瑰突然转过头看向言心秀:“哥,我们回家吧。”

言心秀轻笑着应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