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二传

在偌大的国立体育馆内,观众席的喝彩也像是水流一样,要先拍击墙壁,才能形成回流,向场中飘荡而来的。

然而稻荷崎根本没有人在意这对他们如家常便饭一样的喝彩,宫治接球瞬间高喊:“侑!”

久等了的宫侑畅快大喊:“我来!”

其实这球最气派最豪华的下马威,应该是赤木接球,宫侑二传,影子二传宫治直接扣杀这样的扼杀式进攻。

然而赤木还没法百分百接应土屋理查德的接球,没法的时候只能退而求其次,所幸尾白还在前排。

一米八以上的主攻手从地面跃起的时候,近处总有一种地震了的嗡鸣从地板传播。

紧接着是对手前排组织队形拦网,叫月星的二传手反应最快,紧紧盯着他。

可惜反应还是有些慢了。

排球落地的时候,场内再度爆发了一声喝彩。

假如现场有导播的话,这时候一定有讲解情绪热络饱含激情地盛赞‘豪强就是豪强!来自全国的豪强给了金牌发球手土屋理查德一记狠狠的下马威!’类似这样的内容。

虽然现场中没有导播,稻荷崎也没有人在场中说这样掉价的话。

然而,那六个身穿黑色球服的排球手,投来的视线是统一的压迫力。

站在最中央的黄发二传嘴角总是带着笑容,目不斜视地直逼土屋而来。

“你希望我露出怎样的表情?”

因为那视线太热切,意味太明显,土屋忍不住问。

宫侑稍微意外了一下,立马接上:“难过、痛苦、难堪、惊慌,这一类的表情都满分。”

“啊,还有要是你哭了的话,那就是超过满分的额外分,我会细细品味的。”

“真糟糕。”土屋嫌弃地说。

就算打别的学校打了个零蛋,他可也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小鬼。”

宫侑将手指插》入拦网菱格,表情阴沉下来。

“你当初不知天高地厚地来稻荷崎踢馆,后续网上也是这么讲稻荷崎的。”

“……”

场边,替补的大耳练沉默了下:“看不出来,这家伙这么在意啊。”

以前看不出来,这家伙挺有母校情谊。

同样身为替补的北信介落手看着场上:“与其说在意,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表达不满。”

被比自己小的一年级(小鬼)高调地落了面子,以啊侑的好胜和好战,不是道个歉就完事了这么简单。

估计卯着劲找机会给土屋理查德下一个大大的面子。

他重新将视线落在球网对面的土屋理查德身上。

菱形网格在他脸上打出痕迹,土屋理查德这样望了宫侑插》进菱形网格的手指半晌,然后露出一个近似嘲弄的表情:

“哦,遗憾。”

“……”

那表情,宫侑——还有宫治,双胞胎少数情感合一的当下,同同露出了青筋。

假如后面还有几句话是挑衅的话,就能就此回击。

但是宫泽高的主将一副‘仅此是为了表达内心情绪,并不是和你们聊天’的表情,嘴上招呼着队友回身去站位。

“你——这——小——鬼!”

被他丢在身后的宫侑气炸:“看我不把你打到泪流满面为止!!”

裁判再度哨响,一次进攻结束,再次轮到稻荷崎发球。

“喂,角名,发个好球。”

宫侑特地歪脑袋说:“把对面那个砸成猪头。”

“我没有你那么暴力。”角名说。

不过,他站在发球点,也确实是有一种和往常不太一样的心情在。

在场上就是很容易被感染,队友的情绪起伏感染力强,所以他才不愿意和一惊一乍的笨蛋做队友。

反正已经破了土屋理查德的连续发球,接下来普通发球也合格……

他刚刚做出发球的动作,却发现身体面对替补席的一面有种幽幽的凉意。

他一顿,稍稍侧头,眼角余光扫件双手抱胸,肩搭球服外套的北信介。

“……”

角名默默调整成飘发球的姿势。

“你还真了不起……”目睹这一切的大耳练微微淌汗,“遥控器吗?远程操控场面局势?”

“没事,只是宫泽高不是偷懒也能打败的选手。”

北信介平静地分析,“以防万一罢了。”

其实也可以从这一处看出稻荷崎和宫泽高的差距。

稻荷崎全员都可以无差别调整跳发和飘发发球,只是针对局势和成功率不同的差别而已。

而宫泽高……

你现在提出来一个发飘发试试。

土屋在场上背手以手势指挥前排月星,即便接起了这球,由赤苇佑二传部千森扣杀的攻势,球不过网就被稻荷崎的前排拦下了,顺便,排球回到宫泽高的半场,再度被土屋拦起来,接着进入赤苇佑二传的轮回。

面对全员高技巧,防守空隙狭小的队伍便是会发展成持久赛的模式。

根据比赛规则,无法一个人包揽接应二传进攻的土屋只有一个人,必然是六人队为优势方。

但是,稻荷崎也无法轻易冲破土屋的防守。

攻线太扎实了,牢固的基本功,是换了稻荷崎要被教练从早夸奖到晚的扎实程度。

不过,稻荷崎也不是轻易被激的类型。

稳扎稳打、踏实克干就能得分的局面,虽然无聊,有北信介的眼神监督,没有人会错失机会。

虽然如此,嘴里说什么话却不受替补席静站的队长控制。

排球落在宫泽高半场,高高弹在地面,才出界滚远。

“抱歉!”跪蹲在地的鹰川高高举手,满脸淌汗,喘息之余,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专注,“是我没能赶上!”

“没关系。”

土屋本来也没想抱怨他。

“努力了就够了,接下来、”

“努力了就够了~”

球网对面,发出了一声关西腔的拙劣模仿。

“……”

土屋回头的时候,宫侑摆着一副明显的挑衅表情。

“……”土屋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宫侑对对手就是这个模式,没必要咬钩,可是心底一片无名火。

“你还是麻烦他们稍微加把劲吧。”宫侑朝场边记分牌一竖拇指,“三分分差,比赛刚进行了多久呢,可不是努力就能赶上来的。”

角名那边搬出‘又来了’的表情

“前辈,你们那边才是。”

土屋叹一口气,“刚才的二传,说是影子二传其实宫治前辈晚了一步吧,你们不是双胞胎吗?还是教练临时的战术更改导致你们完全没法适应新的比赛节奏了。”

他说:“我看你们配合的问题比较大。”

虽然的确是因为教练加上了‘蛛网接球’的模式导致不能像往常一样顺滑行动。

但是“谁教你这么说的,超火大!你对我们学校教练有什么意见吗嗯?上次来就是!说的跟我们教练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暴君一样,他看不上的球员就没资格上场,才没这种事!”

“我才没这么说!”

“是因为你们正规学校都是一板一眼地跟教练做,教练说不行就不行,教练说不对就不对,不符合队伍定位的球员那就是自己的问题,改变了打球风格再上场,你们打球还有什么意思啊!”

一开始还能维持语气的平坦,到后面,或许是曾经的记忆沿上心头,声音就越来越高。

另一边的赤苇犹豫张口又闭口——说不行就不行,说不对就不对。

…………这好像是土屋自己往日的形象啊?

“你就是这么说的!”

宫侑大喊:“你以为教练是干什么用的?就是因为没有教练你们学校才不行!”

“你瞎说!!”土屋更大声地大喊:“就连一年前刚接触排球的队员我也愿意让他上场!努力了就够了有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和局限,我接纳他们的一切,愿意给所有人机会,有什么不对?!”

“你们愿意被挑挑拣拣按照别人的方向前进,我可是受够了!”

“你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火气啊???”

宫侑用一口关西腔大吼:“你是小孩子吗?!心智还停留在育儿水平吗?这里是全国大赛!不是理想主义者的殿堂!没有选拔你拿什么进步?!”

土屋喊:“不能针对每个人的长处制定策略,是他水平不够吧??!”

“你倒是洗的干净!”宫侑猛地扯住拦网,“既然你一开始就那么厉害,倒是来稻荷崎露出应有的水平啊!没选上稻荷崎正选,这时候来洗刷耻辱了,事后英雄喊地倒响亮!”

“稻荷崎怎么你了吗?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莫名其妙!不符合队伍风格所以不要,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害得稻荷崎平白被说三道四了几个月!”

这点的确是土屋的问题。

这点的确是土屋没有考虑周到。

是因为他当时的反应和话被人录下来发到网上,又因为他后续执着于训练而漠视了包括针对自己的话题情节在内的一切网络趋势。

土屋该对本周目无辜的稻荷崎道歉?

但是【对不起】这三个字,脱不出口。

因为他曾经的绝望、无奈、阴影中竖立的替补方队中的一个,在稻荷崎经历的那段属于‘普通人’却心高气傲导致的不和谐催生的一切负面情绪,都是货真价实的。

土屋没法否定曾经自己切身纠缠过的负面情绪。

但是站在宫侑和稻荷崎的着脚点,却又相当莫名其妙。

[无解啊。]

苹果在上空一语中的。

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土屋的轮回事宜,土屋又没法当过去的轮回不存在。

两方导致的冲突和死结早就失去松绑的机会了。

·

敢在全国大赛的赛场上吵架,土屋理查德和宫侑也是独一份了。

“你干嘛那么激动,”角名在一边喝水,“网上又没把咱们学校怎么样。”

虽然针对‘土屋理查德曾经落选稻荷崎’的话题风波了一段时间。

不过后面又传出过乌野影山飞雄落榜白鸟泽。

话题就逐渐歪向体育生的成绩门坎改革了。

“不知道。”刚被裁判教训完的宫侑还处在阴沉的余韵,“看他不爽。”

北信介在一边一语中的:“吵着吵着,好胜心逐渐上头了。”

宫侑一僵。

裁判临时中止镇定双方,他们有时间在长椅补充水分或修整。

“对手还是个一年级。”尾白试图给局势降温,“思维奇怪点就奇怪点吧……”

毕竟他的确把没有教练的宫泽高从宫城县拉到了全国大赛。

这点值得敬佩。

另一边,宫泽高这边却没几个人敢说话。

他们安静地补充水分,安静的擦汗,安静地低声交流跑位,安静地被裁判和组委会教训完。

场上吵架这种事能发生,裁判组狠狠地把双方教育了一顿。

“土屋……”

听完教训,金岛小声叫土屋。

“嗯?”

刚刚在场上情绪失常的少年却一副如常的表情。

…………什么啊,safe。

金岛松一口气,“现在的分差虽然不大,但是没有破局办法的话,就这样一点点磨,还是会被稻荷崎磨平的,还是说,你有什么考虑……”

“那个啊。”土屋说,“我原本考虑的是放弃六边形局面,转而全面进攻,由你们四个负责防守,赤苇前辈二传,由我全程攻杀,我有自信,即便是稻荷崎也拦不下我的全力一击。”

“这样的确不错……”赤苇佑思考道,“但是稻荷崎的进攻能力太强,而且没有死角,他们二传手的那个快攻,叫影子快攻的那个,虽然给我讲过快攻和直接进攻的区别,但是上了场,很难反应过来。”

“嗯,所以是换血战略。”

土屋咽下一口水,“也就是看谁先拿下25分,谁胜利的原则,看起来莽撞,反而是最稳妥的手段了。”

因为稻荷崎也并非人人都是top,一对四,宫泽高的胜率不低。

虽然第一次尝试这种打法,心里没有把握,但是土屋的大局观一向是对的。

赤苇佑问:“接下来这样做吗?跑位需不需要调换。”

“不需要了。”土屋按上饮料盖子,“什么都不需要了。”他说。

“因为我不打算使用这种稳妥的手段了。”

“?”

“……”

“……”

其实应该直接问出声的。

刚刚土屋和对手二传在场上吵架的局面还是给宫泽高留下了波澜。

这时候没有人吱声。

半晌,还是等他们问的土屋半天得不到捧哏,主动侧头:“赤苇前辈,待会儿换人。”

赤苇佑意外下回答:“哦!要用替补吗?”

不是。

再度上场的宫泽高的阵型,不仅是稻荷崎,就连观众席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在这片略有诡异的沉熄下,所有人,包括排球月刊和国青的教练在内,或多或少都露出‘难以想象’和‘困惑到沉默’的神情。

土屋理查德,现在站位的二号,二传。

赤苇佑,现在站位的三号,主攻手。

“……”

“……”

“……”

半场,国青的教练吐出一句话:

“他疯了吧。”

一队主将临时换位、不仅是换位了,连队中角色都变了,二传和主攻手调了个个。

“我……看这么多年比赛以来,”排球月刊的负责人在怔顿半晌后,缓缓的再度灌下一口啤酒,“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局面。”

稻荷崎那边都惊呆了。

这么远的距离,那个黑皮草坪头的主攻手脸上的绿豆眼式的惊滞,就连他在这都看得到。

场上的稻荷崎的确是吃惊到说不了话了。

“你,你你你。”

宫侑指着球网对面的二号位,“你疯了吧???”

“我,我我我,我没疯。”

一次裁判镇定下来,土屋的心情——至少表现出来的心情,一如赛前的平静。

“这里是全国大赛,要疯也要等到比赛结束。”

“……”

宫侑的表情缓缓落下去,转换成‘…………你们学校事后不要来找我算账…………’

“我知道你会二传,传的也挺好的。”

角名在一边插嘴,“不过赛中换队形,土屋理查德,除了自由人和副攻手没有队伍尝试,这是有原因的。”

只是一次调换,就用掉了全部换人机会。

土屋对他们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