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未必就一定是个醋娘子,但是哪家主妇喜欢这么自找不痛快。
却听那妇人掩口笑道:“小妇人又不是来讨打的——可不想吃王爷的杀威棒。”
她不说惹王妃不痛快,却说怕吃王爷的杀威棒,陆五娘听得又是一笑:元祎炬倒当真没什么纳妾的心思。他是妾生子,又目睹了因母亲而起的家破人亡,有这等前车之鉴在,自然不容易乱来。
“只是……”那妇人看了紫纱美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个……丫头却不是咱们中原人,她们有她们的规矩……”
“什么规矩?”陆五娘漫不经心问:从来牙行的嘴最是不可信,为了把货卖出去,针都能说成金,要真有点什么,那还不夸到天上去了。
“她说她带到中原来的这件东西,是她们族中至宝,只卖有缘人,”那妇人道,“不但只卖有缘人,就连看也——”
“怎么,”陆五娘冷笑一声,“连你都没有看过?”
“这……小妇人、小妇人这等人,哪里就敢说到有缘人了。”那妇人絮絮道,“莫说是看,就少多问了几次,都要挨白眼。”
陆五娘懒得理会她装腔作势,只问:“你既没有看过,如何就知道是至宝?”
那妇人尚未回答,忽然紫纱美人唧唧咕咕冲她说了一顿,也不行礼,抬脚就往外走。那妇人呆了一下,一张脸想要挤出笑容来,偏又挤不出来,僵僵地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末了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抬头与陆五娘说道:“恭喜王妃。”
陆五娘原就料到她会有此一招,目色里添了不屑:“哦,她说我是有缘人么?”
“不不不王妃误会了,”那妇人再瞅了一眼玉盘中的珠子,面上全是痛惜之色,“她说这些珠子送与王妃作弹丸耍了。”
陆五娘怔了一怔:“什么?”
似她这等人家,自然听说过金丸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个宠臣,仗着皇帝为所欲为,轻狂到什么地步呢,连打鸟的弹丸,都是金子打的。“那后来呢?”几乎每个听故事的小儿都会问这句话。
后来自然是家破人亡,亲友尽诛,总之没有好下场。
要说金丸尚可浇铸,这珍珠……虽然不说顶级货色,也算难得了。陆五娘沉默了片刻,说道:“回来!”
那妇人大喜,紫纱美人却是充耳不闻,几个起落,眼看着就要走出花厅。
“拦下她!”陆五娘是将门出身,元祎炬也热心于练兵,这两口子家里毫无疑问的军法治家,这一声令下,且莫说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就是条彪形大汉,这厅中婢子也敢前仆后继奋勇当先。
紫纱美人的背影像是有瞬间的茫然。
那妇人赶紧道:“王妃恕罪!”
陆五娘哼了一声:“何罪?”
那妇人捏着手帕,捏了又捏,最终也只能哭丧着脸说道:“小妇人、小妇人着实不知道。”
陆五娘:……
不知道还口口声声恕罪,也是可恶!
只冷冷道:“这位娘子我从前也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你在当中如何传的话,怎么我就成了个欺行霸市的?”
那妇人如梦初醒,“啊”了一声,又狠狠给了自己几个嘴巴,这几下却不同于之前的轻巧,而是打得实实在在:“都怪我这张嘴……但是好教王妃得知,却说因为这丫头方才的话,小妇人委实不敢一五一十说与王妃听。”
陆五娘:……
“到底她说了什么?”
“这……”那妇人一脸惶恐,其实心里对紫衣美人也是佩服的:她怎么就知道南阳王妃不耐烦这些俗套的小把戏,却会被这句话激怒?
“说吧。”陆五娘这两个字里,已经含了威胁。
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倒:“王妃饶命!”
陆五娘:……
“恕你无罪。”陆五娘眼皮沉沉撩起,看了一眼在门口被截住的紫纱美人一眼,她仍然直挺挺站着,看到那妇人下跪,眼睛里却生出好奇——就像是山中小兽第一次看到人,几分意外,几分不以为然。
莫非当真不是中原人?嫁入南阳王府这些日子,陆五娘也很见过几个海客胡姬,只是海外之国颇多,各国风俗迥异,也不知道这个美人具体来自哪一国。
那妇人手脚连用爬起来,却首先叹了口气,说道:“王妃莫恼,实在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小妇人、唉唉……小妇人听她素日嘀嘀咕咕也就罢了,海外之人不曾开化,也不懂礼数……”
陆五娘看了她一眼。
那妇人知道她又不耐烦了,赶紧几句结束了抱怨:“……小妇人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才不得不带她来碰碰运气,却不想这些鬼话,王妃面前也敢胡龇,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小妇人可还……上有老下有小……”
陆五娘:……
“……幸而能听懂她的话的人极少,”那妇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结束了漫长的前奏,转入到正题,“她说……”到底多看了陆五娘一眼,把心一横,“说唯有万万人之上,方才有缘见到她们族中至宝。”
陆五娘:……
“来人!”陆五娘喝道,“把人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且慢!”
屏风后传来的男声,陆五娘惊了一下:“王爷怎么过来了?”
元祎炬原是听说府中来了海客,他素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也知道陆五是因他近日郁郁不乐,而招了这么些人,心里又是感动又有些好笑,也担心三姑六婆的胡乱教唆,因跟了过来。却不想听到这么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什么叫万万人之上。
陆五怎么可能万万人之上。
元祎炬兄妹自幼长在宗正庙之中,起初不过想三餐饱饭,重见天日,后来太后大赦出了宗庙,当务之急是养活自己——无父无母的落魄宗室,谁都能来踩一脚,虽然理论上他们是有俸米可领的。
削尖脑袋,放下架子,不要脸皮……后来想起来只觉得艰难,然而每日晨起,还是要打起精神。并没有多少收获——天底下钻营富贵的人那么多,又不缺他们兄妹两个。富贵门哪里这么好进。
后来碰到始平王妃纯粹是运气。那时候他们兄妹几乎已经走投无路了,连果腹都难,有时候想还不如回去宗寺呢。
然而从此竟有了运气,从值阁将军到羽林卫统领,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独领羽林卫……虽然不是常态,其中也有过波折,有过灭顶之灾,但是人心与野望就在这一波三折中,慢慢将养出来。
元祎修算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在高祖子孙中,十个里恐怕有七八个动过。先帝是世宗独子,没得说;但是元祎修——他兄长死在宋王手里,尸骨未寒,他倒好,笼络得起劲。宋王有什么值得笼络,又不是始平王。
当然这些想头,人尽可有,但是付诸于言语——这么缺心眼的,多半早早被收拾了。
剩下的都在伺机而动,或者不动;而底下投机的、鼓动的……那就数不胜数了。然而这两个人,一个三姑六婆的嘴脸,一个异域美人的装扮,怎么看都不是能主事的人,那背后……是谁?
元祎炬心里倒是有这么个人:当初李家兄妹西山遇伏,他也是这样突然出现,也是这么个神神道道的做派。洛阳城破,郑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那位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人在哪里。
他可不会认为随遇安是那种会殉主的忠义之士。郑三既然不行了,他少不得另找山头。找山头这种事,自然是生不如熟,新不如故——说起来他当初也不是没有挽留过他。
这样捋出来的线头,待陆五那句“乱棍打死”出来,他就不得不出声阻止了。
待听到陆五娘问,一时笑道:“我听说王妃近日热衷于搜罗珠宝金器,所以过来帮王妃掌眼。”
陆五娘面色微红,却道:“这两人胡说八道——”
“何妨看看,”元祎炬打断她,漫不经心笑道,“横竖咱们也不图她的宝贝。”
陆五娘迟疑了片刻,方才觉得心在往下沉。陆家虽然以兵事见长,毕竟与国共荣近百年,她亲姐姐陆靖华又做了一日皇后,虽然她当时年岁尚小,然而这两年磨砺下来,已经今非昔比——从来艰难最能磋磨人心。
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夫君有这个实力,或者说有这个运气问鼎九五。诚然人总觉得自己所得到的配不上自己的才智,或者配不上自己的付出,或者配不上自己的出身——然而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
就像当初她阿姐,如果不是有人算计,固然没有金宝玉册、摄领六宫的风光,但是如果能活到如今,膝下该有儿女成双了吧。
当初立后的风光,恍如一梦,到底经不起细想,论家世容貌学识心计城府,她阿姐其实不比和她一同进宫的贵女们出色,却阴差阳错拔了头筹,结果呢。
元十九如今看来自然得意,但是才不配位,德不配位,谁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又何须艳羡?
九郎能有这个想头不奇怪……但是最好还是能够打消它。因略一沉吟,也笑道:“王爷说得是,我也好奇,这位美人儿,”陆五娘眼波一转,倒有几分呷醋的意思,“……能有什么宝贝。”
那妇人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浑身已经湿得透了,待听到陆五松了这口气,方才赶紧瞥一眼紫衣美人,虚弱地道:“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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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姐姐用来嘲笑哥哥的是战国策邹忌讽齐王纳谏那一段,现在课本里应该还有吧……
金丸打鸟是汉武帝时候的典故,好像是韩嫣吧,汉武帝是挺喜欢他的,死的挺早,年纪轻轻就死了。
我小时候看古龙的欢乐英雄,说到金丸打鸟,还很震惊……后来就知道是随手化用了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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