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硬物与头骨相击的声音,在没人敢出大气的中军大营里响如闷鼓,帐中亲兵都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忒疼!
再细看时,元昭叙伏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满地的血,看上去着实狰狞。
没人敢吱声——谁知道会引来什么无名火:这月余王爷回不得京,虽然行动上看不出来,嘴上一溜儿火烧火燎的泡可不是假的。这当口,谁去当炮灰呢。还是装死比较好。
始平王却也不在意这些,他静坐了片刻,方才出的一身汗凉下去,便宣布:“我要回京、即刻回京!”
帐中亲信俱不出声,彼此交换过眼神,也是为难。
要之前没打这一仗,他们是说什么都要拦住的。但是这一仗打下来,葛荣所部已经崩溃。始平王要回京,也不是不行,但是大军一走,这满地溃兵,后患无穷——之前宋王不也差点平了云朔吗?
这次能以少胜多击溃葛荣,多少有些侥幸,要再闹出一个李荣、王荣来,朝廷大军坐等的就是疲于奔命。
没有第四次了。
但是要拦住始平王不让回京,未免不近情理。谁没有个妻儿子女心头肉,始平王能忍到这时候,也是相当不容易。
始平王等了片刻,帐中仍无人应声。他征战多年,自然晓得其中利害,因说道:“诸位多虑了,本王还没有老糊涂,我这次回京,只带三千人,诸位仍留在此地收练溃军,待我归来。”
于是议题立刻就转变为三千人如何拿得下洛阳,多少人更为合适,以及带哪些人、哪部人马回去;京中可联络的人马、京畿粮草;七嘴八舌,各有所见。一直议到掌灯时分,事情算是定了个七七八八。
回京既定,留在秦州收尾的人选也一并定下来。如果不是这顿毒打,多半幕僚会建议以元昭叙为首,毕竟骨肉至亲,这大半年来在始平王身边也算勤勉,亦有身先士卒之功,但是既然出了这档子事——
用始平王的话说:“阿叙得随我走,骑不上马就是拖也要给我拖到洛阳去死!”
伏在地上一直没敢起来的元昭叙心尖上颤了一下:这是真要他的命啊。
他是始平王的亲侄儿,天生嫡系中的嫡系,又自恃勇武,未免不把同僚放在眼里,虽不至于视同奴仆下人,但是素日举止轻慢。所以此番遭厄,始平王又在气头上,也就没什么人真心为他说话。
这时候听着接手大营的人选一个一个被提出来,元昭叙这心里当真如在火上烤。
到戌时用过晚饭,始平王传令下去,召一众将领入帐。周乐在这场伏击战中得了首功,论功行赏,勉强也在其列。
——和大多数人比起来,他资历也还是太浅。
听到始平王要回京,他无疑是最兴奋的一个,脱口就道:“末将愿随王爷回京!”
始平王:……
始平王觉得他该抽空与这小子聊聊三娘与萧阮成亲的事。
周乐走出中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是繁星满天。始平王没有答应带他回洛阳,理由有二:其一是三娘成亲了;其二才是之前的那场大仗中他受伤其实不轻,就在靠近肋骨的位置上,受了三箭。
始平王几乎是推心置腹地与他说:“三儿你就不要指望了,不过你小子是个人物,如果你还愿意留在我麾下,我自然会好生用你。”
这是要栽培的意思,他懂。
一瞬间的百感交集。
他当然不能说是没有野心的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窝窝囊囊过完一生。怎么着也要凭弓马混个镇北将军当当,这是他打小的心愿。然后后来想起来,恐怕军镇上一多半会骑马的小子都这么想。
但是后来他去了洛阳,但是后来他遇见了三娘,后来。三娘成了亲。三娘还是和宋王成了亲。想起来那时候在信都,秋夜里寒凉,吹得人的影子在灯下,如水波皱皱。如今水波里全是星光。
周乐捡一块薄的石子打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三下,还是沉了。
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尽。
他知道始平王定然还有话没有说,他是想他死心。当然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上,他这样做无可厚非。
何况他还爱惜他的人才。
但是只要他脑子还在,难道他不会想?洛阳城破,父亲征战在外,兄长下落不明,母亲妹妹都不在身边,嫂子即将临盆——三娘这时候还有心思成亲,她是傻了呢,还是傻了呢?
是宋王趁火打劫,还是别有缘故,他不知道。对宋王这个人,他其实是有点服气的。这世上让人服气的大约是,有人比你长得好看,还比你有风度;有人出身比你好,脑子居然还不笨。
大概始平王赌的就是他这时候没了脑子,周乐想。
留在秦州收拾残兵,当然是重要的,他投军至今,兜兜转转,手头就那么点人,收了这一笔,算是个发了个横财。始平王不在,收到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他的。坐镇中军大营的是始平王的心腹邵宗。
邵宗与始平王有点沾亲带故,却并非雄才大略之人,打仗当然是厉害的,控制人就差了点。周乐心不在焉地想,他也不是六镇之人。如今散兵游勇如惊弓之鸟,他去收拾,好歹占个同乡之谊。
心里仍隐隐不安。
照说始平王此去,带的都是精兵,不说以一当十,最低限度也能全身而退。贺兰氏提过,始平王父子都是死在皇帝手里,如今皇帝已经死了。如今皇宫里那位,始平王父子可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十二分警惕,没有被算计了去的道理。
三娘在宋王府……这个认知到底还是让他不舒服了,他再捡起一块石子,恶狠狠砸了出去。
“将军久不回帐,属下还以为将军投水了呢。”
周乐也不回头,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李愔嫌弃地掏出手帕来擦了擦,又展平了垫上,方才坐了下去。
周乐哼了一声。
当初逃难的时候不见他这么讲究,这会儿又矫情上了。这些个士族子弟啊。
“属下听说将军自请跟随王爷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