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份销售数据上看，电动车，不管是二轮三轮还是四轮，销售成绩最好的，都是定价在中等左右的水平。比如销量最好的紫金电动车，最贵的一款六十万元，有着非常漂亮的外观，以及辅助驾驶功能，上午拿驾照的人，中午去提车，就能直接开回家，完全不用担心不适应。
但是，卖的最好的是十二万的，能装下一家三口。销售业绩第二的是十七万左右的，也就是容量大了一点，能装下一家三口和他们的行李箱，能去近郊玩玩。”
路菲菲一页一页地翻着PPT：“再然后是六十万的这款，消费者看重的是辅助导航。中高档的三十万和四十多万的，销量最低，优点就续航时间长，听说明年这两款会有较大的改动。”
“从调查结果看，续航时间长，并不是消费者特别关注的焦点，他们更关心的是能不能多有一些路边充电桩，以及能不能实现快充，最好充电五分钟，续航五百公里。”
一位专家抱着胳膊，有些不耐烦：“怎么说服消费者愿意为续航时间长的电池付费，不就是你这个营销专家的业务吗？”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对啊，好的营销能让人改变消费习惯。”
“要是这都做不到，什么都指望技术来解决，那为什么还要营销？”
“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要插手我们的专业领域。”
路菲菲捏着笔，在手指上轻巧地转了一圈，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们有人用过洗衣机吗？”
专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有人回答：“当然用过，谁家还没有洗衣机。”
路菲菲继续说：“那你们知道洗衣机从第一次进入中国，到真正使用，用了多长时间？”
专家们完全不知道，路菲菲说：“1988年的时候，洗衣机就在城镇的家庭里渗透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比冰箱早了十年，比空调早了二十年，已经算很快了。
不过，其实中国最早的洗衣机被生产出来，是在1962年，当时许多人对洗衣机是很抵触的，觉得浪费水、浪费电、洗不干净。
这么好用的家电，用了二十多年才占领了七成的百姓家。
在有替代物的情况下，本身又没有特别强大不可替代的优势，就算是使用营销手段，消费者也不会认账。
营销不是万能的，如果这都能随便卖出去，那叫诈骗。
当然，我也可以骗一波就走，至于消费者会不会投诉，以后万小姐是不是从此以后都不敢在人前露脸，那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路菲菲的话很诚恳，她提供的数据和报告都非常翔实，细节很多，万芸实在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话。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万芸。
当公司里有两个不同意见的时候，决策者需要拍板，选一边。
万芸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是如何地像父亲那样乾纲独断，在高管会议上说一不二，他做出的决定就是板上钉钉，就算再不满意的人，也得服从。
那个场景，多帅气啊。
现在……她没感到自己好帅气，只感觉到好头疼。
专家们说得好有道理，路菲菲说得也好有道理。
要是生产出来的电池卖不出去，爸爸大概也不会再给她机会了，只会让她安心嫁人。
万芸不知道怎么办，她拿出从老万总那里学来的秘诀——拖。
“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我要深入调查之后再做决定，今天就到这吧，散会。”
路菲菲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在万芸没有做出决策的时候，她也不想再跟她多说什么，该给她看的数据，都已经给了。
如果万芸觉得以现在的人均工资水平，能消费得动高价电动车，那就随她，路菲菲会尽量帮她把消费得起的有钱人都忽悠来消费一波，至于以后的长期收益，那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万芸快要纠结死了，她甚至不敢向父亲求助，怕被说不自己动脑子，什么事都只知道叫爸爸，那还管什么公司。
在自由奔放地活了二十多年之后，万大小姐终于认真地研究起了那些枯燥无聊的数据。
某个现阶段的数据说明了什么，能不能做为日后的参考。
最近政策的风向标是什么。
如果选择了昂贵的三元锂电池，需要卖出多少才能在预期的时间内收回投资……
这些内容，她都得自己一点一点啃下来。
有些地方实在弄不懂，她就会带着自己的想法，去向老万总求教，确认自己想的对不对。
当万芸第一次向老万总请教业务相关问题的时候，老万总的心情如同看见西边升起了一轮方形的绿太阳。
他看着女儿出生到长到这么大，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小公主女儿还有动脑子的一天。
万氏集团虽然还没有上市，很多花出去的费用可以不用向股东交待，但其他高管又不是白痴……
如果他真的搞得太过份，只怕高管们会揭竿而起，合纵联横，杀进董事长办公室，夺了他的大位。
他说愿意投资，其实不是给女儿一次机会，而是想让她彻底死心。
万芸之前的表现，真的是麻绳穿豆腐，提不起来。
她一直表现的是惧怕负责、害怕别人跟自己的意见相左，害怕争吵、害怕所有的不确定。
可是，做生意哪有稳定的。
而且像她这样看到别人争吵，她不管对错，也说不出自己观点，只会说“别吵了别吵了”的作风，根本管不住人。
万强和万盛是遇强越强，别人拿出一份证据，他们一定会拿出更多来压服别人。
除了万芸自己实在立不起来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老万总真的认为女性不适合干这个。
不管怎么说，现在从企事业单位到政府职能部门，决策层里都是男人的天下。
老万总认为男人在应酬方面更有优势，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在酒桌上跟人喝得晕三倒四，也不敢想象自己的女儿跟男性客户在夜//总会一人搂一个小姐，一手酒一手烟的高谈阔论。
至于那种在桑拿房里、厕所里谈重要机密的事情，女儿就更不可能了。
而且，老万总也不愿意让女婿、外孙来继承自己的企业，在他看来，这些都叫外人，只要传给他们，自己这辈子就算白干了。
这种思想不仅在有钱人的圈子，就连普通人都这么认为。
有一个催婚的段子就是《告诉你一个很可怕的事情，如果你不结婚，没有后代，你的财产就归国家了》。
这个段子能被传起来，就说明真的有人很害怕自己死后财产到别人手里。
老万总甚至觉得路菲菲都比自己的女儿万芸更有实力。
那天路菲菲在酒宴上的谈吐，让老万总十分欣赏，要不是自家这边的继承者之战还没定，他真想把路菲菲挖到自己集团来工作。
要是路菲菲现在就进公司，过不了几年，到时候董事长换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她一定会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那就太可惜了。
现在，女儿居然变了，虽然来找他问的都是一些很基础的问题，她自己的考虑也明显缺乏经验，但是，至少在努力了。
老万总看着认真提问的女儿，忽然觉得，要是女儿再成长成长，也许他可以把一部分业务交给女儿……让两个儿子感觉到危机，从而更加努力，将来不管选他们两个中的谁，其他公司元老和高管，也不会说什么。
他对女儿提出的问题认真回答，并且给予了非常多的赞赏。
从来没有被父亲夸奖过的万芸心花怒放，觉得果然父亲还是在意自己的，说不定，就像路菲菲说的那样，父亲只是想锻炼锻炼自己，让自己立下功绩，将来让自己上位，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最终，万芸做出决定，工厂的全新流水线生产磷酸铁锂电池。
设备比原定的开口式铅酸电池略贵，比三元锂电池比略便宜，她决定只架一条流水线，把多出来的钱用于人才引进、技术开发。
散会后，万芸找到路菲菲，她满脸开心：“菲菲呀，我按照你告诉我的思路找资料，我爸对我特别满意，我是那天才感觉到tຊ，原来我爸以前夸奖我的话都是敷衍，那天才是他真心的。
哎，你说，我离接管整个集团是不是更进一步了。”
路菲菲怔了一下，这才哪到哪啊……
她认真地问：“那真是太好了，老万总是怎么夸你的呀？”
万芸说了一大堆，路菲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怎么感觉，离接管集团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万芸提出什么问题，老万总就回答
仿佛FAQ一样。
然后，就只有夸奖，就没有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也没有教她思考问题的时候更多的考虑方向，比如技术、比如人力、比如销售……
这种充满鼓励没有要求的话术，一般来说，只在婴儿刚学步的时候会听见。
那个时候，父母的要求对孩子的要求很简单：健康。
等稍微长大一点，就要求多多了，就算是学习体育社交一把抓，家长也总有不满的地方。
路菲菲不动声色地问道：“平时老万总会夸你的哥哥弟弟吗？”
“没有！”万芸非常骄傲，“他们不管做什么，我爸都一大堆不满，说他们想得不周到，做得不完美。”
路菲菲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既然知道，怎么会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呢。
忽然，万芸表情一僵：“这是不是说明，我在我爸的心目中……还是一个完全不值得被期待更多的人？”
路菲菲眼睛一亮：可以啊，不算特别傻！说不定真的能抢救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