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他周围的房间开始摇动、垮塌,有一会儿晃悠得像一坨果冻。周围的东西稳定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他在空间中下落,仿佛落进一条无穷无尽的隧道,他在空中疯狂地翻滚,在一片黑暗中乱抓,希望能抓住什么东西。这段时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感到十分无助、惊慌失措。然后他落到了地上,一点儿都没受伤。下落的时间感觉似乎很漫长,其实并非如此。甚至连他金属制的衣服都没弄皱。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陌生。一大片田地……他以为这种地方早就不复存在了。四处都是沉甸甸的麦穗,麦田如波浪般起伏。然而,他确信地球上没有任何地方还存在自然生长的粮食作物。没错,他对这一点确信无疑。他抬手遮住眼睛上方,盯着太阳,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开始走了起来。
一小时后,他走到了麦田尽头,与之接壤的是一片广阔的森林。他从以前的研究中得知,地球上已经不存在森林,很多年前就消失了。那他究竟是在哪里?
他又走了起来,这一次走得更快,片刻后开始奔跑。一座小山出现在他面前,他跑上山顶,俯瞰小山的另一侧,感到十分困惑。那里除了一片辽阔的平原之外什么也没有。土地完全是一片荒芜,没有树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视野范围内只能看到一大片死气沉沉、片草不留的土地。
他开始从另一边下山,走向平原。脚下的土地又干又烫,但他还是继续前进。他一直走下去,脚踩在地面上开始感到疼痛——他早已不习惯长时间行走了——人也开始感到疲惫。但他决心继续往前走。他脑海中传来轻轻的耳语,迫使他保持速度,不要慢下来。
“别捡。”一个声音说。
“我偏要捡。”他咬牙切齿地说,半是自言自语,然后弯下腰。有声音!哪儿来的?!他飞快地转过身,但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觉得凭空出现声音也挺正常的。他仔细观察自己打算捡起来的那个东西。一个玻璃球,和他的拳头一样大。
“你会破坏你们宝贵的稳定。”那个声音说。
“没有什么能破坏稳定。”他不自觉地回答。玻璃球凉凉的,捧在手里感觉很好。里面有什么东西,但上空的太阳发出炽热耀眼的光芒,使他眼花缭乱,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你正在让邪恶的东西控制你的思想。”那个声音对他说,“把玻璃球放下,离开吧。”
“邪恶的东西?”他惊讶地问道。天气很热,他开始感到口渴。他把玻璃球塞进外套里。
“别这样,”那个声音劝阻他,“这正是它希望你做的事情。”
玻璃球挨着胸口的感觉很好。紧紧贴在那里,在酷热的阳光中为他带来凉爽。那个声音在说什么来着?
“你被它召唤到这里来,穿越时光,”那个声音解释说,“现在你会对它绝对服从。我是它的看守者,自从这个时间世界被创造出来之后,我一直在守卫它。离开吧,把它留在你发现它的地方。”
当然,平原上太热了。他想离开,玻璃球正在催促他,提醒他头上炽热的阳光、口中的干涩和脑袋中的刺痛。他紧紧抓住玻璃球转身离开,听到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发出充满绝望和愤怒的哀号。
这几乎就是他留下的全部记忆。他能回忆起自己穿过平原、回到麦田,又跌跌撞撞走过这片田地,终于回到自己最初出现的地方。外套里的玻璃球催促他拿起之前丢下的那个小型时间机器。它低声告诉他,改变哪些数字,按下哪个按键,转动哪个旋钮。然后他再次下落,在时光隧道中一路返回,回到原处,回到他掉进去的灰色迷雾里,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突然,玻璃球要求他停下来。穿越时间的旅程还没有完成,但还有一些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叫本顿,是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控制员问,“你以前从没来过这里,对吗?”
他瞪着控制员。他是什么意思?搞什么?他刚刚才离开这间办公室!难道不是吗?今天是哪一天?他在哪儿?他晕头转向地揉着脑袋,在宽敞的椅子上坐下。控制员担忧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我没事。”本顿说。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想登记这项发明,希望得到稳定委员会的批准。”他把时间机器递给控制员。
“你有它的构造示意图吗?”控制员问。
本顿伸手摸进口袋深处,拿出示意图。他把这些东西搁在控制员的办公桌上,模型放在旁边。
“委员会很容易确定这是什么。”本顿说。他的头很痛,他想离开,于是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他说,从之前进来的侧门走出去。控制员目送他离开。
“显然,”控制委员会的首席委员说,“他一直在使用这个东西。你说他第一次前来时,表现得好像以前来过这里,但第二次前来时,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提交过一个发明,甚至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没错,”控制员说,“他第一次前来时,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可疑,但直到他第二次前来,我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他已经用过那东西。”
“中央图像显示,即将出现一个不稳定因素,”次席委员说,“我敢打赌,这指的就是本顿先生。”
“时间机器!”首席委员说,“这种事情很危险。他,嗯,第一次来的时候,带着什么东西吗?”
“我没有看到,不过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外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控制员回答说。
“那么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现在他没准儿已经引发一系列事件,这有可能破坏我们的稳定。也许我们应该去见见本顿先生。”
本顿坐在客厅里发呆。他的眼珠仿佛玻璃一样僵硬,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动弹了。玻璃球一直在跟他说话,给他讲它的计划、它的希望。这时,它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来了。”玻璃球说。它就放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微弱的低语仿佛一缕轻烟飘入他的大脑。当然,它其实并没有开口说话,它的语言只会出现在脑海中。但本顿能听得到。
“我该怎么做?”他问。
“什么也不做。”玻璃球说,“他们会离开的。”
门铃响起,本顿一动不动。门铃再次响起,本顿坐立不安地动弹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那些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似乎已经离开了。
“现在要怎么做?”本顿问。玻璃球一时间没有回答。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它终于说道,“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犯什么错误,最困难的部分已经挺过去了。最难的是让你穿越时光。这花费了我好几年时间——看守者很聪明。你几乎没有回应,直到我想出办法把那台机器交到你的手里,才终于确保成功。很快,你就会把我们从这个玻璃球中释放出去。在此之后,永远——”
房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窃窃私语,本顿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们要从后门进来!”他说。玻璃球愤怒地沙沙作响。
控制员和委员会成员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进房间。他们看见本顿,停了下来。
“我们以为你不在家。”首席委员说。本顿转向他。
“你们好。”他说,“很抱歉我没听到门铃响,我睡着了。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他小心地伸出手罩住玻璃球,看起来就像要用手掌保护那个玻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