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尔也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想象。10年来,她一直试图通过口服避孕药来控制剧烈的痛经和月经量过多,直到她在一次演出中晕倒。医院给她开了止痛药,诊断她是压力过大,打发她回了家。下一次晕倒时,医院把她送进了消化内科病房。“我在那儿待了6个晚上,打着点滴。在我对面床上,一个得了肠癌的女人奄奄一息。太可怕了。”医生怀疑她患有肾结石,于是对她的泌尿系统进行了多次检查。结果都是阴性的。她的血液测试也是如此。检测结果呈阴性的越多,蕾切尔就越能感觉到别人对她的态度开始转变。“我觉得他们不相信我了。他们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最后,当蕾切尔告诉一位会诊医生她疼得有多严重时,对方摇了摇头,告诉她:“我们只能让你出院。你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她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蕾切尔最终被诊断为患有子宫内膜异位症,这是一种子宫组织生长在身体其他部位的疾病,会引起极度疼痛,有时还会导致不孕。在英国,该病平均需要8年才能确诊,[56]在美国则需要10年,[57]而且目前还没有治愈的方法。尽管有研究认为每10个女性中就有1人患有该病(全球1.76亿[58]),但直到2017年,英国国家卫生与保健优化研究所才首次向医生发布了处理这种疾病的指导意见。主要的建议是什么?“听女人说话。”[59]
这恐怕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不听女性表达痛苦的习惯根深蒂固且由来已久。2016年萨塞克斯大学的一项研究向婴儿3个月大的父母(25位父亲和27位母亲)播放了一系列哭声。他们发现,尽管婴儿的哭声没有性别差异(青春期之前不会出现基于性别的音调差异),但较低的哭声被认为是男孩子的,较高的哭声被认为是女孩子的。他们还发现,当男性家长被告知较低沉的哭声是由男孩发出时,他们认为婴儿的不适程度比哭声由女孩发出时更严重。
当女人说她们很痛苦时,我们往往不是相信她们,而是给她们贴上疯子的标签。这又能怪谁呢?柏拉图有句名言:女人都是疯子。女人是歇斯底里的(hystera在希腊语中是“子宫”的意思)、疯狂的(但凡我说一点跟女权主义沾边的话,都会有男人跳出来质疑我的理智,要是每次我都能拿一英镑的话,我已经可以一辈子不工作了)、非理性的、情绪化的。“疯狂前女友”这个比喻太常见了,泰勒·斯威夫特的热门歌曲《空白》和蕾切尔·布鲁姆在奈飞网剧《疯狂前女友》中都对此进行过讽刺。著名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解释说,女人是一个“谜”,[60]而靠诊断女性癔症而发家致富、扬名立万的弗洛伊德在1933年的一次演讲中解释说:“纵观历史,人们都曾对女性特质之谜感到不解。”[61]
有些人因为这种顽固不化、神秘莫测的女性特质而遭到了惩罚。那些经常表现出超出女性界限行为(比如有强烈性欲)的妇女被长期关在精神病院。她们被迫接受子宫和阴蒂切除手术。有些妇女甚至因为轻微的产后抑郁症而被关起来:我一个朋友的祖母向她婆婆身上砸了一个洗锅用的金属丝球,于是在精神病院度过了一生。至少在20世纪70年代,仍有一本被广泛使用的美国精神病学教科书,推荐对遭受虐待的女性进行脑白质切除术。[62]
当然,我们已经抛弃了这种对女性的不人道对待。我们不再把女人关起来,也不再切除她们的部分大脑。相反,我们给女性服用药物:女性服用抗抑郁药物的可能性是男性的2.5倍。[63]这并不是要谴责抗抑郁药:对于有心理问题的人来说,抗抑郁药可以改变生活。然而仍然值得追问一句,为什么女性服用抗抑郁药的概率要高得多,这不仅仅是因为女性更有可能寻求帮助。2017年瑞典的一项研究发现,实际上男性更有可能报告自己患有抑郁症。[64]那么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女性接受抗抑郁药物治疗?难道女性就真的更“纤弱无力”吗?生活在一个不太适合我们的世界里,是否会影响到我们的心理健康?还是说抗抑郁药是一种新的(而且显然是更可取的)治疗女性创伤的脑白质切除术?
弗洛伊德曾经认为,癔症可能与性虐待史有关。后来他收回了这个理论,因为在他看来,这个理论会牵涉太多男性,因此可信度不高。但最近的研究表明,虐待可能与女性经历的某些类型的痛苦有关[65]——而在全球#MeToo运动揭开了性丑闻的盖子之后,弗洛伊德的理论看起来也没那么令人难以置信了。
对这些问题的完整回答超出了本书的讨论范围。但是对于这种差异的部分原因,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医生在女性实际上并不抑郁时给她们开了抗抑郁药。女性躯体上的疼痛更有可能被认为是“情绪上的”或“心理上的”。上述关于男性更容易报告抑郁症状的瑞典研究还发现,并未主诉抑郁症状的女性服用抗抑郁药的概率是男性的2倍。这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研究一致,当时的研究发现,主诉躯体疼痛的男性往往会得到止痛药,而女性则更可能被开具镇静剂或抗抑郁药。[66]2014年的一项研究要求医疗服务人员为假定患腰痛的患者提供治疗建议,该研究同样发现,女性患者被开具抗抑郁药的可能性明显高于男性。[67]
燕特尔综合征似乎又在起作用了:令人吃惊的是,有那么多女性讲述了自己的疼痛却未得到诊断和治疗,最终证明是由生理原因引起的,这些疾病要么是女性独有的,要么在女性中比在男性中更常见。女性患肠易激综合征的概率是男性的近2倍,[68]患偏头痛的概率是男性的3倍[69](偏头痛是一种常令人极度衰弱的慢性疾病,影响到3700万美国人,[70]英国每8个人中就有1个人患这种病症,[71]但我们对它知之甚少)。事实上,许多临床疼痛症状在女性身上的发病率远远高于男性,[72]过去几十年来的几项研究表明,女性对疼痛的敏感度高于男性(这为女性较少获得止痛药的研究结果添上了一个特别残酷的脚注)。
也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男性和女性对疼痛的感受可能不同。女性的痛觉敏感度随着月经周期而起伏,“皮肤、皮下组织和肌肉受到女性激素波动的不同影响”。[73]一项动物研究发现,男性和女性使用不同类型的免疫细胞来传递疼痛信号,这可能为解答这个问题提供了初步答案[74]——尽管这只是一个开始:疼痛的性别差异仍然是一个研究不足的领域,甚至连我们已知的内容也所涉不广。贝弗利·科利特博士在2015年退休前担任莱斯特疼痛管理服务顾问和慢性疼痛政策联盟主席,她告诉《独立报》,一般的全科医生“不知道对乙酰氨基酚和吗啡等药物对女性的作用不同”。[75]
即使女性的疼痛能得到治疗,她们通常也要比男性等待更长时间。美国对1997年至2004年间9.2万次急诊室就诊的分析发现,女性的等待时间比男性长,[76]而一项针对2004年4月至2005年1月间到美国城市急诊科就诊的成年人的研究发现,在男女两性疼痛程度相仿的情况下,女性获得镇痛治疗的可能性较小,而且就算女性得到了相关治疗,其等待时间也较长。[77]美国医学研究所2011年发布的一份关于慢性疼痛的出版物表明,情况并没有太大变化,报告称,疼痛中的女性面临着“延误确诊、不恰当和未经证实的治疗”,以及医疗系统的“忽视、轻慢和歧视”。[78]在瑞典,患有心肌梗死的女性从疼痛发作到到达医院,要比男性多等1个小时,而在等待救护车时,女性的优先级别较低,在医院看病也要多等20分钟。[79]
女性的身体得不到与男性身体同等程度的医疗照顾,这一现实常常被人以“平均来说,女性的寿命比男性长”的反驳搪塞过去。但是,尽管女性的预期寿命的确比男性长几年(不过,随着女性的生活逐渐变得不那么有规律,而由男性主导的工作岗位的职业安全要求越来越严格,这一差距正在缩小),但有证据表明,女性的死亡率优势并不是那么可靠。
2013年的一篇论文研究了美国3140个县从1992年至2006年间的死亡率趋势,报告称,在大多数县的死亡率下降的同时,其中42.8%的县的女性死亡率却在上升。[80]而且,虽然男性的健康年数与男性的寿命同步增长,但女性的寿命和活跃年数的增长速度却低得多:美国30年的健康数据显示,虽然女性平均比男性多活5年(在欧洲是3.5年[81]),但多出来的这几年都是在疾病和残障中度过的。[82]
其结果是,尽管美国女性的寿命更长,但活跃年数并不比男性更多。[83]在65岁以上的美国公民中,女性占57%,而在需要日常帮助的人群中,女性占68%。[84]在1982年,无论男女,只要活到85岁,都可以指望再拥有两年半的活跃生命。对女性来说,这个数字并没有改变,但是现在一个能活过85岁的男性有望在89岁之前都保持活跃和健康。比利时[85]和日本[86]也出现了男性寿命和健康状况不断改善的趋势。世界卫生组织一份关于欧盟女性健康状况的报告称,2013年,“即便是在该地区整体预期寿命最高的一些国家,女性一生中也有近12年健康状态不佳”。[87]当然,如果能有一些按性别分类的数据来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燕特尔综合征一个特别令人不安的副作用是,当涉及主要或只影响到女性的医学问题时,由于完全缺乏研究,你确实有可能忘了把女性纳入试验范围。
经前综合征(PMS)是一系列症状的总称,其中包括情绪波动、焦虑、乳房压痛、腹胀、痤疮、头痛、胃痛和睡眠问题。经前综合征影响到90%的女性,但长期缺乏研究:一项研究综述发现,关于勃起功能障碍的研究是关于PMS的5倍。[88]然而,虽然有一系列药物可以治疗勃起功能障碍,[89]但可用于PMS的药物却很少,以至于现有治疗方案对超过40%的PMS患者无效。患者有时仍需接受子宫切除手术;在极端情况下,女性甚至试图自杀。[90]但是研究人员的拨款申请仍然会以“经前综合征实际上并不存在”为由而遭到拒绝。[91]
经期疼痛——痛经——同样影响了高达90%的女性,[92]美国家庭医生学会的数据显示,大约五分之一的女性的日常生活受其影响。[93]女性每个月都会经历的这种疼痛,其严重程度被描述为“几乎和心肌梗死一样”。[94]但是,尽管这种情况很常见,疼痛也很严重,医生能够或愿意为你做的事情却少之又少。2007年,一项罕见的针对原发性痛经研究的拨款申请称,人们对痛经的原因“知之甚少”,治疗方案“十分有限”。[95]现有的处方药有严重的潜在副作用,而且并非普遍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