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威慑纪元12年,“青铜世纪”号

三体 刘慈欣 91291 字 2024-12-15

与艾克的幻觉相比,刘晓明中士见到的超自然景象可以称得上壮观了。

当时,中士执行了一次舰外巡查任务,就是驾驶一艘小型太空艇,在距飞船一定距离处对它的外部进行常规检查,以期发现船体表面的异常,如陨石撞击等。这是一项古老而过时的操作,不是必须的,也很少进行,因为灵敏的传感监测系统可以随时发现舰体异常,同时这项操作只能在飞船匀速航行时进行,加速航段要做十分困难。最近,随着向“蓝色空间”号的靠近,“万有引力”号频繁地做加速和减速调整,现在终于停止加速,处于匀速航行状态,中士接到命令,借这一机会进行一次舰外巡查。

中士驾驶太空艇从舰体中部平滑地驶出“万有引力”号,在太空中滑行到能够看到飞船整体的距离。巨大的舰体沐浴在银河系的星光中,与冬眠航行时不同,所有的舷窗和外侧舰廊都透出灯光,在舰体表面形成一片灿烂的亮点,使“万有引力”号看上去更加气势磅礴。

但中士很快发现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万有引力”号是一个标准的圆柱体,而现在,它的尾部竟然是一个斜面!同时,中士发现舰体的长度短了许多,约有五分之一的样子,就像舰尾被一把无形的巨刀削掉了一段!

中士把眼睛闭上几秒钟,再次睁开后,看到的仍然在是尾部被削掉的“万有引力”号!顿时一股寒气穿透脊髓。这恐惧不仅是由于眼前景象的诡异,还有更实际的内容:这艘巨型星际飞船是一个有机整体,如果舰尾突然消失,能量循环系统将被完全破坏,随之而来的将是整舰的大爆炸。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飞船仍在平稳地航行中,看上去像绝对静止地悬在太空中一样。耳机中和眼前的系统屏幕上连最轻微的异常报警都没有。

中士打开通话开关,想要向上级报告,但旋即又把通话频道关上了。他想起一位参加过末日战役的老宇航员的话:“太空中的直觉是不可靠的,如果必须依靠直觉行事,就先从一数到一百,没有时间的话,也至少要数到十。”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到十时睁开眼,“万有引力”号的舰尾仍然不见踪影;他闭上眼睛继续数,呼吸急促起来,但仍努力回忆着经受过的训练,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数到三十时睁眼,终于看到了完整无缺的“万有引力”号。中士又闭上眼长出一口气,使自己剧烈的心跳稳定下来,然后操纵太空艇向舰尾驶去,绕到圆柱体的顶端,看到了聚变发动机三个巨大的喷口。发动机没有启动,聚变堆维持着最低功率运行,喷口只透出黯淡的红光,让他想起地球上的晚霞。

中士庆幸自己没有报告,军官还可能接受心理治疗,像他这样级别的士官则只能因精神问题而被强制冬眠,同艾克一样,刘晓明也不想作为一个废品回到地球。

韦斯特医生到舰尾去找关一帆,他是一名随舰航行的学者,在设于舰尾的宇宙学观测站工作。中部生活区有分配给关一帆的生活舱,但他很少到那里住,而是长期待在观测站中,连吃饭都让服务机器人送去,人们称他为“舰尾隐士”。

观测站只是一个窄小的球形舱,关一帆就在里面工作和生活,这人不修边幅,头发胡子老长,但看上去还是很年轻。韦斯特见到关一帆时,他正悬浮在球形舱正中,一副躁动不安的样子,额头汗湿,眼神紧张,一只手不时拉扯一下已经大开的领口,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

“我在工作,没时间接待你,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的。”关一帆说,显然对医生的到来感到很厌烦。

“正是在电话里,我发现你有精神障碍的症状,所以来看看。”

“我不是军人,只要没有威胁到飞船和他人的安全,你管不着我。”

“不错,按规定我可以不管,我来是为了你好。”韦斯特转身离去,“我不相信一个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能在这种地方正常工作。”

韦斯特听到关一帆说让他等等,他没有理会继续离去,正如预料的那样,关一帆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确实有你说的那个……幽闭恐惧,我感到很幽闭,像被塞到一根细管子里,有时又觉得被两片无限大的铁片压在中间,压扁了……”

“不奇怪,看看你待的地方。”医生指指观测站,它像是卡在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中的一只小鸡蛋,“你的研究对象是最大的,可待的地方是最小的,再想想你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你上次苏醒后已经四年没冬眠了吧?”

“我没抱怨,‘万有引力’号的使命是执法而不是探索,起航匆匆忙忙的,能建立这个站就不错了……关键是,我的幽闭恐惧与这个无关。”

“我们到一号广场去散散心吧,肯定对你有帮助。”

医生没再多说什么,拉着关一帆向舰首飘去。如果在加速状态下,从舰尾到舰首相当于从一千多米深的井里爬上来,但在目前匀速航行的失重状态下,去那里就很容易了。一号广场位于圆柱形舰体的头部,笼罩在一个半球形透明罩下,站在这里,几乎感觉不到半球罩的存在,仿佛置身于太空中。与球形舱中的星空全息影像相比,这里更能体会到外太空航行的“去物质效应”。

“去物质效应”是宇航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当人们身处地球世界时,周围被物质实体所围绕,潜意识中的世界图像是物质的和实体的;但在远离太阳系的外太空中,星星只是遥远的光点,银河系也只是一片发光的薄雾,从感官和心理上,世界已经失去了质量和实体感,空间主宰了一切,于是,航行者潜意识中的世界图像由物质的变成了虚空的,这个心理模型是宇航心理学的基本坐标。这时,在心理层面上,飞船成为了宇宙中唯一的一个物质实体。在亚光速下,飞船的运动是不可察觉的,宇宙变成了一间没有边际的空旷展厅,群星都像幻觉,飞船是唯一的展品。这种心理模型可能带来巨大的孤独感,并且很容易在潜意识中产生对“展品”的超级观察者的幻想,进而又带来因完全暴露而产生的被动感和不安。

所以,外太空宇航中的负面心理因素大多是以外部环境的超开放性为基础的,而在这种环境下,关一帆竟然产生了幽闭恐惧,这在韦斯特丰富的专业经历中十分罕见。但眼前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韦斯特明显看出,关一帆进入广场后,暴露于广阔太空并没有使他产生舒适的解脱感,他身上那种因幽闭产生的躁动不安似乎一点都没有减轻。这也许证明了他说过的话,他的幽闭恐惧可能真的与那狭窄的观测站无关,这使得韦斯特对他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你没感觉好些吗?”医生问。

“没有,一点没有,还是很幽闭,这里,这一切,都很幽闭。”

关一帆只是对星空扫了一眼,就望着“万有引力”号的航行方向,医生知道,他是想看到“蓝色空间”号。现在,两舰相距只有十万千米,速度基本相同,都停止加速处于匀速航行状态,以外太空的尺度可以说是在编队航行了。两舰指挥层正在就交接细节进行最后的谈判。但在这个距离上,肉眼还是不能看到对方。水滴也看不到了,按照半个世纪前起航时与三体世界的协议,它们现在处于距两舰均为三十万千米的位置。三者的位置构成了一个细长的等腰三角形。

关一帆收回目光,看着韦斯特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到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很宽敞的地方,宽敞到你不可能想象的程度。醒来后感觉现实很狭窄,就感到幽闭恐惧了。就好像,从一出生就一直把你关在一个小箱子里,也无所谓,可一旦把你放出来一次再关回去,就不一样了。”

“说说你在梦中去的那个地方。”

关一帆对医生神秘地一笑,“我会对舰上的科学家说,甚至还想对‘蓝色空间’号上的科学家说,但不会对你说。医生,我对你本人没有成见,但实在看不惯你们这个行业所共有的那副德性:只要你们认定谁有精神障碍,那此人说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病态幻觉。”

“可你刚说过是在做梦。”

关一帆摇摇头,努力回忆着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也不知道那时是不是醒着。有时候,你会在梦中觉得醒来了,却发现仍在梦中;有时候,你本来醒着,却好像在梦中。”

“后一种情况很少见,如果在你身上发生了,就可以判定为精神障碍的症状。哦,我这么说又让你不满了。”

“不不,其实想想我们俩也有共同之处:我们都有自己的观察对象,你观察精神病人,我观察宇宙;和你一样,我也有一套判定观察对象是否健全的标准,这个标准就是数学意义上的和谐与美。”

“那你的观察对象显然是健全的。”

“你错了,医生。”关一帆手指灿烂的银河,眼睛却盯着韦斯特,像在指给他看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怪物,“它是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

“为什么?”

关一帆抱着双膝把自己缩成一团,这动作也同时使他在失重中慢慢旋转起来,他看到壮丽的银河系围绕着自己运行,自己成了宇宙中心。

“因为光速,已知宇宙的尺度是一百六十亿光年,还在膨胀中,可光速却只有每秒三十万千米,慢得要命。这意味着,光永远不可能从宇宙的一端传到另一端,由于没有东西能超过光速,那宇宙一端的信息和作用力也永远不能传到另一端。如果宇宙是一个人,就意味着他没有一个神经信号能够传遍全身,他的大脑不知道四肢的存在,四肢不知道大脑的存在,同时每个肢体也不知道其他肢体的存在,这不是截瘫病人是什么?其实我有一个比这更糟的印象,宇宙只不过是一具膨胀中的死尸[7]。”

“有意思,关博士,很有意思!”

“除了每秒三十万千米的光速,还有另一个‘三’的症状。”

“什么?”

“三维,在弦理论中,不算时间维,宇宙有十个维度,可只有三个维度释放到宏观,形成我们的世界,其余的都卷曲在微观中。”

“弦论好像对此有所解释。”

“有人认为是两类弦相遇并相互抵消了什么东西才把维度释放到宏观,而在三维以上的维度就没有这种相遇的机会了……这解释很牵强,总之在数学上不是美的。与前面所说的,可以统称为宇宙三与三十万的综合征。”

“那么病因呢?”

关一帆哈哈大笑着搂住了医生的肩膀,“伟大的问题!不瞒你说,还真没人想这么远!我相信是有病因的,那可能是科学所能揭露的真相中最恐怖的一个。但……医生,你以为我是谁啊,我不过是龟缩在一艘飞船尾巴上的小小观测者,起航时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助理研究员。”他放开医生,对着银河长叹一声,“我是舰上冬眠时间最长的人,起航的时候我才二十六岁,现在也只有三十一,但宇宙在我眼里,已经由所有美和信仰的寄托物变成了一具膨胀的尸体……我感觉已经老了,群星不再吸引我,我只想回家。”

与关一帆不同,韦斯特医生的苏醒时间很长。他一直认为,要保持别人的心理稳定,自己首先要成为有能力控制情绪的人,但现在,有什么东西冲击了他的心灵,他第一次带着感情回望半个世纪的漫长航程,双眼有些湿润了,“朋友,我也老了。”

像是回答他们的话,战斗警报忽然凄厉地鸣响,仿佛整个星空都在尖叫。大幅的警报信息窗口也在广场上空弹出,那些窗口层层叠叠地涌现,像彩色的乌云般很快覆盖了银河。

“水滴攻击!”韦斯特对一脸茫然的关一帆说,“它们都在急剧加速,一个对准‘蓝色空间’号,一个对准我们。”

关一帆四下看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以防飞船突然加速,但四周空无一物,最后只能抓住医生。

韦斯特握住他的手说:“战舰不会机动飞行的,来不及了,我们只剩十几秒钟了。”

短暂的惊慌后,两个人都有一种奇异的庆幸感,庆幸死亡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根本没有时间恐惧。也许,刚才对宇宙的讨论是对死亡最好的准备。他们都想到同一句话,关一帆先说了出来:

“看来,我们都不用为自己的病人操心了。”

【威慑纪元62年11月28日16:00至16:17,威慑控制中心】

高速电梯向下沉去,上方越来越厚的地层似乎全压在程心的心上。

半年前,在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联合会议上,程心当选为第二任引力波威慑系统控制者,即执剑人,她得到的票数将近第二名的两倍。现在她正前往威慑控制中心,在那里将举行威慑控制权的移交。

威慑控制中心是人类所建造的最深的建筑,位于地下四十五千米,已经穿过了地壳,深入到莫霍不连续面下的地幔中。这里的压力和温度都比地壳高许多,地层的主要成分是坚固的橄榄岩。

电梯运行了近二十分钟才到达,程心走出电梯,迎面看到一扇黑色的钢门,门上用白色的大字写着黑暗森林威慑控制中心的正式名称: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零号控制站,并镶嵌着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的徽标。

这座超深建筑是很复杂的,有独立封闭的空气循环系统,而不是直接与地面大气相通,否则,四十五千米深度产生的高气压将使人感到严重不适;还有一套强大的冷却系统,以抵御地幔近500℃的高温。但程心看到的只有空旷。门厅的白墙显然都具有显示功能,但现在全是空空荡荡的白色,其他一无所有,仿佛这里刚建完还没有正式使用。半个世纪前在设计控制中心时曾征求过罗辑的意见,他当时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像坟墓一样简洁。

威慑控制权移交仪式是很隆重的,不过都是在四十五千米高的地面上进行,那里聚集了地球国际和舰队国际的所有首脑,程心就是在他们那代表着全人类的注视下走进电梯的。但这里主持最后交接的只有两个人:行星防御理事会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他们代表了直接领导和运行威慑系统的两个机构。

PDC主席指着空旷的门厅对程心说,控制中心将按照她的想法重新布置,这里可以有草坪、植物和喷泉等等,如果她愿意,这里也可以用全息影像完全模拟地面的景观。

“我们不希望你过他那样的生活,真的。”舰队参谋长说。也许是他身着军装的缘故,程心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过去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话也让她感到一丝温暖,但这些除不去她心上的沉重,这沉重像上方的地层,已经累积了四十五千米厚。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

执剑人的抉择——生存与毁灭的十分钟

建立黑暗森林威慑的第一个系统,是围绕着太阳的三千多枚包裹着油膜物质的核弹,核弹爆炸后产生的尘埃将使太阳发生闪烁,向宇宙广播三体世界的坐标信息。这个系统虽然庞大,但极不稳定,可靠性也很差。在水滴解除对太阳的电磁波全频段封锁后,向太阳发射超大功率电波的发射系统立刻投入运行,与核弹链威慑系统互相补充。

以上两个系统都是以包括可见光在内的电磁波作为广播媒介。现在知道,这是星际通信中最原始的手段,被称为“太空狼烟”。由于电磁波在太空的高衰减性和高畸变性,广播的范围十分有限。

在威慑建立时,人类已经初步掌握了引力波和中微子的接收技术,只缺少发射和调制技术。人类要求三体世界传送的第一批技术信息就是关于这方面的,这使地球世界迅速掌握了中微子和引力波通信技术。虽然与量子通信相比,这两项技术仍然落后,引力波和中微子的传输速度都限制在光速,但与电磁波通信相比已经高了一个层次。

这两种传递媒介都具有极低的衰减,因而具有极远的传送距离。特别是中微子,几乎不与其他物质发生作用,理论上一束经过调制的中微子,可以把信息传到已知的宇宙尽头,所产生的衰减和畸变也不影响信息的阅读。但中微子束只能定向发射,引力波却可以向宇宙的所有方向进行广播,于是,引力波成为黑暗森林威慑的主要手段。

引力波发射的基本原理是具有极高质量密度的长弦的振动,最理想的发射天线是黑洞,可用大量微型黑洞连成一条长链,在振动中发射引力波。但这个技术即使三体文明也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简并态[8]物质构成振动弦。这种超密度弦的直径仅有几纳米,只占天线整体的极小一部分,体积巨大的天线大部分只是用来支撑和包裹这种超密弦的材料,所以天线总质量并不太大。

构成振动弦的简并态物质原本在白矮星和中子星内部存在,放在常规环境中会发生衰变,变成普通元素。目前人类能够制造的振动弦半衰期是五十年左右,半衰期一到,天线就完全失效,所以引力波天线的寿命是半个世纪,到时需要更换。

引力波威慑第一阶段的主要战略思想是确保威慑,计划建造一百个引力波发射台,部署在各大洲的不同位置。但引力波通信有一个缺陷:发射装置无法小型化。引力波天线体积巨大结构复杂,建设成本高昂,最终只建造了二十三台引力波发射器。但使得“确保威慑”思想被否定的还是另一个事件。

威慑建立后,地球三体组织逐渐消失,但另一类与之相反的极端组织——信奉人类中心论,主张彻底消灭三体世界——却发展起来。“地球之子”就是其中规模较大的一个。威慑纪元6年,“地球之子”对设在南极大陆的一个引力波发射台发动袭击,企图夺取发射器,进而掌握威慑控制权。“地球之子”出动三百多名武装人员,使用了包括小型次声核弹在内的先进武器,加上该组织在发射台内部潜伏的内应,袭击险些得手。如果不是守卫部队及时炸毁了发射天线,后果不堪设想。

“地球之子”事件在两个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人们意识到引力波发射器是一个何等危险的东西。三体世界也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使得地球在对引力波技术传播严加控制的同时,很快把已建成的二十三个发射台缩减为四个,其中三个分别位于亚洲、北美和欧洲,剩下的一个就是太空中的“万有引力”号飞船。

所有发射器的启动均采用正触发,环太阳核弹链采用的负触发方式已没有意义,因为现在的情况与罗辑单枪匹马建立威慑时已大不相同,一旦执剑人被消灭,别的人或机构可以接过威慑控制权。

最初,庞大的引力波天线只能在地面建造。但随着技术的进步,威慑建立十二年后,三架发射天线和相关设备都移到地层深处。然而人们清楚,几十千米厚的地层对发射台和控制中心提供的保护,主要是针对来自人类自身的威胁,对于三体世界可能发动的攻击则意义不大。

对于用强互作用力构造的水滴,掩护引力波发射器的几十千米地层如同液体一样,可以轻易穿透。

威慑建立后,航向太阳系的三体舰队全部转向,这是可以用人类的观测技术证实的。人们最关心的,是已经到达太阳系的十个水滴——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的去向。三体世界坚持在太阳系留下四个水滴,理由是引力波发射器有可能被人类极端势力劫持,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三体世界应该有能力采取措施保卫两个世界的安全。地球当局勉强同意,但要求四个水滴的位置不得超越太阳系外围的柯伊伯带,同时每个水滴都有一个人类探测器跟随,随时掌握其位置和轨道。这样,一旦有变,地球能够有五十个小时左右的预警时间。这四个水滴中的两个后来随“万有引力”号追击“蓝色空间”号,柯伊伯带只剩下两个水滴。

但没人知道另外六个水滴在哪里。

按照三体世界的说法,那六个水滴已经离开太阳系追赶转向的三体舰队了,但没人相信。

三体人对于人类,早已不是当初的透明思维的生物了。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他们在欺骗和计谋方面学得很快,这可能是他们从人类文化中得到的最大的收获。

人们确信,那六个水滴肯定大部分甚至全部潜伏在太阳系。但是由于水滴体积极小速度极快,具有超强的机动能力,且对电磁雷达隐形,对它们的搜索和跟踪极其困难。地球采用播撒油膜物质和其他最先进的太空监测手段,有效的监视半径也只能达到十分之一个天文单位,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千米,如果水滴进入这个范围,地球有把握发现,但若在这个半径之外,基本上就是水滴自由行动的空间了。

水滴以最高速度冲过这一千五百万千米,只需十分钟。

这就是一旦那个终极时刻到来时,执剑人所拥有的决断时间。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那道有一米多厚的沉重钢门缓缓移开,程心一行三人走进了黑暗森林威慑系统的心脏。

迎接程心的是更加广阔的空白和空旷。这是一间半圆形的大厅,迎面是一堵半弧形的白墙,表面有些半透明,像冰做的,地板和顶板都是洁净的白色。这里给程心的第一印象是:她面对着一只没有眸子的空眼球,透出一种荒凉的茫然。

然后程心看到了罗辑。

罗辑盘腿端坐在白色大厅正中,面对着那堵弧形白墙,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很长,但不乱,梳理得很整齐,也都是纯白色,几乎与白墙融为一体,这使得他穿的整洁的黑色中山装格外醒目。他端坐在那里,呈一个稳定的倒丁字形,仿佛是海滩上一只孤独的铁锚,任岁月之风从头项吹过,任时间之浪在面前咆哮,巍然不动,以不可思议的坚定等待着一艘永不归航的船。他的右手握着一个红色的条状物,那就是执剑者的剑柄——引力波广播的启动开关。他的存在使这个空眼球有了眸子,虽然与大厅相比只是一个黑点,却使荒凉和茫然消失了,眼睛有了神。而罗辑本人的眼睛从这个方向是看不到的,他对来人丝毫没有反应,只是盯着面前的白墙。

如果面壁十年可以破壁,那这堵白墙已经破了五次。

PDC主席拦住了程心和参谋长,轻轻地说,离交接时间还有十分钟。

五十四年的最后十分钟,罗辑仍然坚守着。

在威慑建立之初,罗辑曾有过一段美好时光,那时他与庄颜和孩子团聚,重温两个世纪前的幸福。但这段时间很短暂,不到两年,庄颜就带着孩子离开了罗辑。原因众说纷纭,比较流行的说法是,当罗辑在公众面前仍然是一个救世主时,他的形象在他最亲近的人眼中已经发生了变化,庄颜渐渐意识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是已经毁灭了一个世界、同时把另外两个世界的命运攥在手中的男人,他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让她和孩子害怕,于是她们离开了;另一种说法是,罗辑主动叫她们离开,以便她们能有正常的生活。庄颜和孩子以后不知所踪,她们现在应该都还活着,在什么地方过着普通人平静的生活。

庄颜和孩子离开之时,也是地球引力波发射器代替环绕太阳的核弹链成为威慑武器的时候,从此,罗辑开始了漫长的执剑人生涯。

罗辑置身于宇宙的决斗场,他所面对的,不是已经成为花架子的中国剑术,也不是炫耀技巧的西洋剑法,而是一招夺命的日本剑道。在真正的日本剑道中,格斗过程极其短暂,常常短至半秒,最长也不超过两秒,利剑相击的转瞬间,已有一方倒在血泊中。但在这电光石火的对决之前,双方都要以一个石雕般凝固的姿势站定,长时间地逼视对方,这一过程可能长达十分钟!这时,剑客的剑不在手里而在心中,心剑化为目光直刺敌人的灵魂深处,真正的决斗是在这一过程中完成的,在两剑客之间那寂静的空间里,灵魂之剑如无声的霹雳撞击搏杀,手中剑未出,胜负生死已定。

罗辑就是以这种目光逼视着那堵白墙,逼视着那个四光年外的世界。他知道智子使得敌人能看到自己的目光,这目光带着地狱的寒气和巨石的沉重,带着牺牲一切的决绝,令敌人心悸,使他们打消一切轻率的举动。

剑客的逼视总有尽头,最后的对决总会到来,但对于罗辑,对于他置身的这场宇宙决斗,出剑的时刻可能永生永世也不会出现。

但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就这样,罗辑与三体世界对视了五十四年,他由一个玩世不恭的人,变成一位面壁五十四年的真正面壁者,一位五十四年执剑待发的地球文明的守护人。

这五十四年中,罗辑一直在沉默中坚守,没有说过一句话。事实上,如果一个人十至十五年不说话,他将失去语言能力,虽能听懂但不能说了。罗辑肯定已经不会说话了,他要说的一切都在那面壁的炯炯目光中,他已经使自己变成一台威慑机器,一枚在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中每一秒都一触即发的地雷,维持着两个世界恐怖的平衡。

“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最高控制权交接时间已到。”PDC主席打破沉默郑重宣布。

罗辑仍然保持原姿态不动,参谋长走过去想扶他站起来,但他抬起左手谢绝了。程心注意到,他抬手的动作刚健有力,完全没有百岁老人的迟缓。然后,罗辑自己稳稳地站了起来,令程心惊奇的是,他由盘腿坐地到直立,两手竟没有接触过地面,年轻人要做到这点都很吃力。

“罗辑先生,这是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最高控制权第二任掌握者程心,请把广播启动开关交给她。”

罗辑站立的身姿很挺拔,他向着看了半个世纪的白墙凝视了最后几秒钟,然后向墙微微鞠躬。

他是在向敌人致意,他们隔着四光年的深渊遥遥对视半个世纪,这也是一种缘分。

然后他转身面对程心,新老执剑人默默相对。他们的目光只是交会了短暂的一刹那,那一瞬间,程心感觉有一道锐利的光芒扫过她灵魂的暗夜,在那目光中,她感觉自己像纸一样薄而轻飘,甚至完全透明了。她无法想象,五十四年的面壁使这位老人悟出了什么,他的思想也许在岁月中沉淀得像他们头顶的地层一样厚重,也可能像地层之上的蓝天一样空灵。她不可能真正知道,除非自己也走到这一天。除了不见底的深邃,她读不懂他的目光。

罗辑用双手把开关交给了程心,程心也用双手接过了这个地球历史上最沉重的东西,于是,两个世界的支点由一位一百零一岁的老人转移到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女子身上。

开关带着罗辑的体温。它真的很像剑柄,上面有四个按钮,其中一个在顶端,为防止意外启动,除了按下按钮需要很大的力度外,还要按一定顺序按动才能生效。

罗辑轻轻后退两步,向三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大门走去。

程心注意到,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谁对罗辑五十四年的工作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她不知道PDC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是否想说;交接过程在没有罗辑参与的情况下预演过多次,没有表达感谢的安排。

人类不感谢罗辑。

门厅中,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挡住罗辑,其中一人说:“罗辑先生,我以国际法庭检察官的名义通知你,你已被指控犯有世界灭绝罪,现被国际法庭拘押,将接受调查。”

罗辑没有看这些人,继续向电梯门走去,检察官们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事实上,罗辑可能根本就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存在,他眼中锐利的光芒熄灭了,代之以晚霞般的平静。漫长的使命已经最后完成,那最沉重的责任现在离开了他。以后,不管他在已经女性化的人类眼中是怎样的恶魔和怪物,人们都不得不承认,纵观文明史,他的胜利无人能及。

钢门没有关,程心听到了门厅里的人说的话。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冲过去对罗辑说声谢谢,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黯然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中。

然后,PDC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也默默地离开了。

当钢门隆隆地关闭时,程心感到以前的人生像漏斗中的水一样从越来越窄的门中漏出去;当钢门完全关上时,一个新的她诞生了。

她再次看看手中的红色开关,它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以后她与它不能分离,即使睡眠时也要把它放在枕边。

白色的半圆大厅中一片死寂,仿佛时间也被封闭在这里不再流动,真的很像坟墓。以后这儿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她首先要做的是让这里恢复生活的气息。她不想像罗辑那样,她不是战士和决斗者,她是女人,毕竟要在这里度过很长时间,可能是十年、半个世纪,其实她为这个使命准备了一生,所以站在这漫长道路的起点,她很坦然。

但命运却再次显示了它的怪异无常,程心准备了一生的执剑人生涯,从她接过红色开关时起,仅仅持续了十五分钟便结束了。

【威慑纪元最后十分钟,62年11月28日16:17:34至16:27:58,威慑控制中心】

弧形的白墙突然变成了红色,仿佛被地狱的岩浆烧透了,这是最高警报的颜色。一行白色大字出现在红色的背景上,每个字都像是一声惊惧的尖叫:

发现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共六个,其中一个飞向地球与太阳的拉格朗日点,另外五个以一、二、二分为三个编队,以25000千米/秒的速度冲向地球,预计十分钟后到达地面!

在程心的身边出现了1至5这五个悬浮的数字,发出幽幽的绿光。这是五个全息按钮,点击任何一个,都会在空中弹出相应的信息窗口,不同程度地显示更详细的情报内容。所有的信息均来自监视地球周围一千五百万千米太空的预警系统,由太阳系舰队总参谋部对预警信息进行分析后转发给执剑人。

后来知道,六个水滴就潜伏在一千五百万千米警戒圈外围不远,距地球一千八百万至两千万千米之间的太空中,其中三个长期以太阳为背景,借助凌日干扰[9]掩护自己;另外三个则混杂在飘浮于这一区域的一堆太空垃圾中,这堆垃圾主要是地球轨道上的早期裂变核电厂的反应堆核废料。其实,即使水滴不采取这些隐蔽措施,在警戒圈外也很难发现它们。之前,人们一直认为水滴最可能的潜伏位置是在更远处的小行星带。

罗辑等待了半个世纪的晴空霹雳,在他离开五分钟后就降临到了程心的头上。

程心没有点击那些全息按钮,她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了。

程心首先明白了一件事:错了,自己全弄错了。在她的潜意识深处,自己的执剑人使命一直呈现着一幅完全错误的图像。当然,她一直在做着最坏的准备,或者说努力使自己这样做。她曾在舰队和PDC专家的帮助下,详细了解了威慑系统的整体配置,也曾同舰队上层指挥系统和PDC的战略家们彻夜讨论可能出现的各种极端情况,甚至设想过比现在还糟糕的情形。但她犯了一个自己没有也不可能觉察到的致命错误,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错误,她才得以当选第二任执剑人。

她在潜意识中不相信现在的事情会发生。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1400万千米,最近1350万千米,九分钟到达地面!

在程心的潜意识中,她是一个守护者,不是毁灭者;她是一个女人,不是战士。她将用自己的一生守护两个世界的平衡,让来自三体的科技使地球越来越强大,让来自地球的文化使三体越来越文明,直到有一天,一个声音对她说:放下红色开关,到地面上来吧,世界不再需要黑暗森林威慑,不再需要执剑人了。

当她以执剑人的身份面对那个遥远的世界时,与罗辑不同,她没感觉到这是一场生死决斗,只感觉这是一盘棋,她平静地在棋盘前坐下,想好了各种开局,假设了对方的各种棋路并一一想好应对的方法,她准备用一生的时间下这盘棋。

但对方没有移动一枚棋子,而是抓起棋盘向她劈头盖脸砸过来。

就在五分钟前程心从罗辑手中接过红色开关的一刹那,六个水滴就从潜伏处开始向地球全力加速,敌人没有多耽搁一秒钟。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1300万千米,最近1200万千米,八分钟到达地面!

空白。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1150万千米,最近1050万千米,七分钟到达地面!

空白,全是空白,除了白色的大厅、白色的大字,外面的一切也都是空白,程心仿佛悬浮在牛奶宇宙之中。这是一团直径160亿光年的牛奶,在这广漠的空白中,她找不到任何依托。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1000万千米,最近900万千米,六分钟到达地面!

怎么办?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900万千米,最近750万千米,五分钟到达地面!

空白开始消散,上方四十五千米厚的地层又显示出沉重的存在,那是沉积的时间。在最下面的一层,就是紧压在威慑控制中心上面的,可能是四十亿年前的沉积层,那时地球刚刚诞生五亿年。那一片浑浊的海,那是海的婴儿状态,海面被不间断的闪电击打着;那时的太阳,是迷蒙的天空中一个毛茸茸的光团,在海面上映出一片血红;以很短的间隔,天空中不时出现另一些光团,拖着长长的火尾撞击海面,这些陨石激起的海啸会把巨浪推上岩浆横流的大陆,水火相遇产生的遮天蒸汽云让太阳更加黯淡……与这地狱的惨烈不同,浑浊的海水中悄悄地酝酿着小小的故事。这时,有机分子在闪电和宇宙射线中诞生,它们碰撞、融合、裂解。这是一场漫长的积木游戏,持续了五亿年。终于,一根分子链颤抖着分裂,复制出另一根完全相同的分子链,然后它们分别吸附周围的有机小分子,再次复制自己……在这场积木游戏中,产生这样自我复制的分子链的几率如此之小,如同一阵龙卷风卷起一堆金属垃圾,落下后就组装成一辆奔驰车一般。

但这事竟然发生了,于是,长达三十五亿年的壮丽历程开始了。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750万千米,最近600万千米,四分钟到达地面!

太古代21亿年,元古代的震旦纪18亿3000万年;然后是古生代:寒武纪7000万年,奥陶纪6000万年,志留纪4000万年,泥盆纪5000万年,石炭纪650万年,二叠纪5500万年;然后中生代开始了:三叠纪3500万年,侏罗纪5800万年,白垩纪7000万年;然后是新生代:第三纪6450万年,第四纪250万年。然后人类出现,与以前漫长的岁月相比仅是弹指一挥间,王朝与时代像焰火般变幻,古猿扔向空中的骨头棒还没落回地面就变成了宇宙飞船。最后,这35亿年风雨兼程的行进在一个小小的人类个体面前停下了,她只是在地球上生活过的一千亿人中的一个,她手中握着一个红色的开关。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600万千米,最近450万千米,三分钟到达地面!

四十亿年时光沉积在程心上方,让她窒息,她的潜意识拼命上浮,试图升上地面喘口气。潜意识中的地面挤满了生物,最显眼的是包括恐龙在内的巨大爬行动物,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铺满大地,直到目力所及的地平线;在恐龙间的缝隙和它们的腿间腹下,挤着包括人类在内的哺乳动物;再往下,在无数双脚下,地面像涌动着黑色的水流,那是无数三叶虫和蚂蚁……天空中,几千亿只鸟形成一个覆盖整个苍穹的乌云旋涡,翼手龙巨大的影子在其中时隐时现……

万籁俱寂,最可怕的是那些眼睛,恐龙的眼睛,三叶虫和蚂蚁的眼睛,鸟和蝴蝶的眼睛,细菌的眼睛……仅人类的眼睛就有一千亿双,正好等于银河系中恒星的数量,其中有所有普通人的眼睛,也有达·芬奇、莎士比亚和爱因斯坦的眼睛。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450万千米,最近300万千米,两分钟到达地面!个数为二的两个编队分别指向亚洲和北美大陆,个数为一的编队指向欧洲大陆。

按动开关,三十五亿年的进程将中止,一切都将消失在宇宙的漫漫长夜中,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个婴儿仿佛又回到她的怀中,软软的,暖暖的,小脸湿乎乎的,甜甜地笑着,叫她妈妈。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与地球平均距离300万千米,最近150万千米,正在急剧减速,一分钟三十秒到达地面!

“不——”程心惊叫一声,把手中的开关扔了出去,像看一个魔鬼般看着它滑向远处。

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三个编队已接近月球轨道,继续减速,按照其航线延长线推测攻击目标:北美、欧洲和亚洲引力波发射台,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零号控制站,预计三十秒后接触地面。

最后这段时间像蛛丝般被无限拉长,但程心没有再犹豫,她坚持已经做出的决断。这个决断不是用思想做出的,而是深藏在她的基因中,这基因可以一直追溯到四十亿年前,决断在那时已经做出,在后来几十亿年的沧海桑田中被不断加强,不管对与错,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好在解脱就要到来了。

强震出现了,这是水滴穿过地层时产生的。程心无法站立,跌坐在地,在她的感觉中,周围的坚实岩层都不存在了,控制中心似乎被放在一面巨大的鼓膜上。程心闭起双眼,想象着水滴在上面穿过地层的情景,等待着那个光滑晶亮的魔鬼以宇宙速度击中这里,把她和周围的一切化为熔浆。

但震动猛烈跳动了几下后停止了,就像鼓师在曲终时的几下猛擂。

大屏幕上的红色消失了,代之以之前的白色,使这里瞬间显得明亮空旷起来。几行黑色大字在白色背景上显现:

北美引力波发射台被摧毁。

欧洲引力波发射台被摧毁。

亚洲引力波发射台被摧毁。

太阳电波放大功能被全频段压制。

寂静再次覆盖了一切,只有隐约的淅沥水声,是什么地方被震裂的水管发出的。

现在程心知道,刚才的震动是水滴攻击亚洲引力波发射天线时发出的,那个发射台距这里只有二十千米,也在同一深度的地下。

水滴没有攻击执剑人。

那几行黑字消失,在一片茫然的空白后,最后的显示出现:

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无法恢复,黑暗森林威慑终止。

【威慑后一小时,失落的世界】

程心乘电梯来到地面,走出入口站的大门时,她看到了一小时前刚举行过威慑控制权交接仪式的露天会场。参加仪式的人们已经离去,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排旗杆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最高的两根旗杆上挂着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的旗帜,后面是各国的国旗,这些旗帜在微风中平静地飘扬着。再向前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几只鸟儿鸣叫着落入近处的一丛红柳,远方可以看到连绵的祁连山,少量的积雪在山顶勾出几抹银色。

一切依旧,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程心不知道该做什么,威慑中止后,任何方面都没有与她联系。现在,与威慑一样,执剑人已经不存在了。

她茫然地向前走去,在走出基地大门时,两个哨兵向她敬礼。她害怕面对人们,但她发现,他们的眼中除了一丝好奇外并没有更多的东西,显然他们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按照常规,执剑人是可以短暂地来到地面的,他们可能以为她上来是因为刚才的地震。程心又看到大门边的一辆军用飞行车旁有几名军官,他们甚至没向她这边看,只是专注地看着她背对的方向,其中一位还向那边指了指。

程心转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地平线上那朵蘑菇云,那是从地下喷出的尘埃,十分浓密,以至于看上去像是固体。它突兀地出现在平静的天地之间,仿佛是用图形软件在一幅风景画中随意叠加上去的东西。再细看,程心感到那朵蘑菇云像是一个丑陋的头像,在夕阳中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蘑菇云是从水滴穿入地层的位置喷出的。

程心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身一看,竟是艾AA正向这里跑过来。她穿着白色的风衣,长发被风吹起,喘着气说她来看程心,但他们不让她进去。她指着远处自己的车说,还给程心的新住处带来了好几盆花呢,然后她指着远方的蘑菇云问,那是不是火山爆发,和刚才的地震有关系吗?

程心真想抱住AA大哭一场,但她克制住了自己,想让这个快乐的女孩子晚一些知道已经发生的事,也想让刚刚结束的美好时代的余音再延长一些。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

对黑暗森林威慑失败的反思

导致失败最重要的因素当然是对执剑人的错误选择,这方面将在另外的章节专门论述,这里只从技术角度重新审视威慑系统设计上的失误。

威慑失败后,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引力波发射器太少了,当初把已经建成的二十三个发射台中的二十个拆除是一个错误。但这种想法没有抓住问题的实质。根据监测数据,水滴穿入地层摧毁一个发射台所需的时间平均只有十几秒钟,即使计划中的一百个发射台全部建成并部署,水滴摧毁整个系统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关键在于这个系统是可摧毁的,而人类本来有机会建造一个不可摧毁的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

问题不在于引力波发射台的数量,而在于它们部署的位置。

设想如果已经建造的二十三个发射台不是位于地面而是在太空,也就是说建造二十三艘“万有引力”号飞船,平时各飞船拉开距离分散在太阳系不同的位置,即使水滴发动突然袭击,也很难全部消灭它们,必然有一艘或多艘飞船逃脱追击消失在太空深处。

这样黑暗森林威慑系统的威慑度便增加很多,而且,所增加的威慑度与执剑人无关。当三体世界意识到,凭他们在太阳系的力量不可能完全摧毁威慑系统,他们对自己的冒险可能会谨慎许多。

遗憾的是,“万有引力”号只有一艘。

没有建造多艘引力波飞船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地球之子”对南极引力波发射台的袭击。在这方面,对于来自人类的威胁,引力波发射飞船与地基发射台相比更不安全,有着更多的不确定因素。其二是经济原因。由于引力波发射天线体积巨大,引力波飞船的天线只能是船体本身,这样天线材料还要满足宇航的要求,成本更是成倍增长,建造“万有引力”号的费用几乎是地球上二十三个发射台的总和。同时,飞船的船体不可能更新,所以当贯穿船体的简并态振动弦达到五十年的半衰期而失效时,飞船的发射功能消失,只能制造新的引力波飞船。

但更深层的原因潜藏在人们意识深处,从来没有被说出甚至可能没有被意识到:引力波飞船太强大了,强大到它的建造者自己都害怕。如果发生事变,水滴的袭击或其他原因迫使引力波飞船飞向太空深处,且由于太阳系内存在的威胁永远不能返航,它们就成为新的“蓝色空间”号和“青铜世纪”号,或变成什么更不确定更可怕的东西,同时,它们拥有引力波宇宙广播的能力(虽然不会超过振动弦的半衰期),因而掌握着人类世界的命运!那样,一种恐怖的不确定性将永远播撒到太空中。

这种恐惧归根结底还是对黑暗森林威慑本身的恐惧,这就是终极威慑的特点:威慑者和被威慑者对威慑有着相同的恐惧。

程心走向那几位军官,向他们提出要去喷发点看一看。其中一位负责基地警戒的中校立刻为她派了两辆飞行车,一辆送她去喷发点,另一辆上有几名士兵负责警卫。程心让艾AA在原地等着自己,但AA坚持要随程心去,只好让她上了车。

飞行车以贴地的高度朝尘云方向飞去,速度很慢。AA问开车的士兵那是怎么回事,士兵说他也不知道,那火山共喷发了两次,间隔几分钟时间,他说这可能是中国境内有史以来的第一座活火山吧。

他做梦也想不到,火山下面就是这个世界曾经的战略支点——引力波发射天线。第一次火山喷发是水滴穿入地层时产生的,它摧毁天线后沿原路穿出地层,引发了第二次喷发。由于喷发主要是由水滴在地层中释放的巨大动能所引起,并非地幔中的物质喷出,所以都很短暂。水滴速度极快,穿入和飞出地表时肉眼是看不到的。

在飞车下面掠过的戈壁上,零星出现了一些冒烟的小坑,那是由喷发口飞出的岩浆和灼热的岩石砸出的。前行中,小坑渐渐密集起来,戈壁上笼罩着一层烟雾,不时能看到燃烧的红柳丛,这里人迹罕至,但也能看到几幢被震塌的旧建筑。这一片看上去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的战场。

那团尘云已经被风吹散了一些,不再呈蘑菇状,变得像一头乱发,边缘被即将落下的夕阳照成了血红色。在接近喷发点时,飞行车被一道空中警戒线拦住了,只好降落。在程心的坚持下,地面的警戒线让她通过了,这些军人不知道世界已经陷落,程心在他们面前仍有执剑人的权威。但他们挡住了AA,任她怎样叫喊挣扎也不让通过。

这个方向在上风,没有太多的尘埃落下,但烟尘挡住了夕阳的光芒,形成一片不断变幻着浓淡的阴影。程心在阴影中走了一百多米,来到一个巨坑的边缘。坑呈漏斗状,中心有几十米深,大团浓密的白烟仍从坑中涌出,坑底有一片暗红色,那是一洼岩浆。

就在这个坑下方四十五千米深处,引力波天线,那个长一千五百米、直径五十米,在磁悬浮状态下悬浮于地幔空洞的圆柱体,已经被击成碎片并被炽热的岩浆吞没。

这本来也应该是她的命运,对于一名放弃了威慑操作的执剑人,那是最好的结局。

坑底的那一片红光对程心产生了强烈的诱惑,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她就能实现自己渴望的解脱。在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中,她出神地盯着那一洼暗红的岩浆,直到被身后一串银铃般的大笑惊醒过来。

程心转身循着笑声看去,只见在夕阳透过烟尘投下的变幻光影中,一个苗条的身影正向这里走来。一直等那人走到面前,程心才认出她是智子。

除了依旧白嫩姣美的脸,这个机器人与程心上次见到的已经判若两人。她身穿沙漠迷彩,头上那曾经插着鲜花的圆发髻不见了,代之以精干的短发,脖子上围着一条忍者的黑巾,背后插着一把长长的武士刀,显得英姿飒爽。其实她身上那已到极致的女人味并没有消失,身姿和举动仍显出如水的轻柔,但这些却融入了一股美艳的杀气,如一条柔软而致命的绞索,巨坑中涌出的热浪也驱不散她带来的寒气。

“你做出了我们预测的选择。”智子冷笑着说,“不必自责,事实是:人们选择了你,也就选择了这个结局,全人类里面,就你一个是无辜的。”

智子的话让程心的心动了一下,她并没有为此感到安慰,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美丽的魔鬼有一种穿透心灵的力量。

这时,程心看到AA也走了过来。她显然已经得知或猜到了什么,两眼冒火地盯着智子,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就向智子的后脑勺砸去。智子转身一挥手,像赶走一只蚊子般挡开了石头。AA冲智子喊着她能想到的所有骂女人的话,立即又拾起一块石头。智子从背上抽出了武士刀,一手把不顾一切扑过来阻止她的程心推开,一手把刀旋转着挥舞起来,刀在空气中呜呜作响,像电风扇一般看不见了。智子停下时,一小缕断发从AA头上飘落下来,她吓得缩着脖子,像冻住一般不敢动了。

程心注意到智子手中的武士刀,她曾在那幢云雾中的东方别墅里见过,当时它与另外两把短些的倭刀一起放在茶案上一个精致的木刀架上,都装在鞘中,看上去那么无害。

“这都是为什么?”程心喃喃地问,更像是问自己。

“因为宇宙不是童话。”

程心从理智上当然明白,威慑平衡如果维持下去,美好的前景只属于人类而不是三体世界,但在她的潜意识中,宇宙仍是童话,一个爱的童话。她最大的错误,就在于没有真正站在敌人的立场上看问题。

从智子看她的眼神中,程心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水滴攻击。

在引力波发射系统被摧毁、太阳电波放大功能被压制的情况下,程心活着也做不了什么;进一步推测:如果人类还掌握着三体世界所不知道的其他宇宙广播手段(可能性极小),在执剑人被消灭的情况下,可能会有别的人启动广播,但执剑人存在时这种可能性就会小许多,因为那些人有了依靠和推脱的理由。

但他们依靠的是什么?程心不是一个威慑者,反而成了一道安全屏障,敌人看透了她。

她是一个童话。

“你不要得意,我们还有‘万有引力’号!”AA说,她的胆子又恢复了一些。

智子把刀背放到肩上轻蔑地一笑,“小傻瓜!‘万有引力’号已经被摧毁了,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交接完成时。很遗憾,如果没有盲区,我本来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展示它在一光年外的残骸的。”

现在,一个蓄谋已久的精巧计划显现出来:威慑控制权交接的具体时间在五个月前就已确定,那时跟随“万有引力”号的智子还没有进入盲区,随行的两个水滴已经接到在交接完成后立刻摧毁“万有引力”号的指令。

智子把长刀向后一扬,准确地插入背上的鞘中,“我要走了,请代我向罗辑博士表达三体世界的敬意,他是一个强大的威慑者,伟大的战士。另外,如果有机会,也请向托马斯·维德先生表示遗憾。”

智子的最后一句话让程心吃惊地抬起头来。

“知道吗?在我们的人格分析系统中,你的威慑度在百分之十上下波动,像一条爬行的小蚯蚓;罗辑的威慑度曲线像一条凶猛的眼镜蛇,在百分之九十高度波动;而维德……”智子遥望着烟尘后面落得只剩一角的夕阳,眼中透出明显的恐惧,然后用力摇摇头,仿佛正努力从自己的脑子中赶走什么,“他根本没有曲线,在所有外部环境参数下,他的威慑度全顶在百分之一百,那个魔鬼!如果他成为执剑者,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和平将继续,我们已经等了六十二年,都不得不继续等下去,也许再等半个世纪或更长。那时,三体世界只能同在实力上已经势均力敌的地球文明战斗,或妥协……但我们知道,人们肯定会选择你的。”

智子大步离开,走远后她又转过身来,对沉默相视的程心和AA喊道:“可怜虫们,准备去澳大利亚吧!”

【威慑后六十天,失落的世界】

在威慑中止后的第三十八天,运行在小行带外侧的林格-斐兹罗观测站发现,三体星系附近朝太阳系方向的星际尘埃云中出现了飞船航迹,共四百一十五条,显然,三体世界向太阳系派出了第二支舰队。

这支舰队应该是五年前派出的,在四年前穿过了尘埃云。这是三体世界一个相当冒险的行动,因为如果不能在起航后的第五年摧毁人类的黑暗森林威慑系统,舰队穿过尘埃云被发现后可能引发威慑操作。这说明,早在那时,对于人类世界对黑暗森林威慑心态的转变,以及可能选择什么样的第二任执剑人,三体世界已经有了准确的预测。

历史似乎又回到了起点,新的轮回开始了。

在威慑中止后,人类世界的前途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但同两个多世纪前第一轮危机开始时一样,人们并没有把这种黑暗同自己的命运联系起来。从尘埃云中的航迹分析,第二支三体舰队的速度与第一支没有太大差别,即使后面会有更高的加速,舰队到达太阳系也在两三个世纪以后,现在活着的人们都能够平安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有了大低谷的教训,人类社会不会再次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

但这一次人类没有那么幸运。

在三体舰队驶出尘埃云后仅三天,观测系统竟然在第二片尘埃云中发现了航迹,也是四百一十五条!这不可能是更早时候派出的另一支舰队,只能是几天前发现的那同一支舰队。第一支三体舰队从第一片尘埃云到达第二片用了五年,而第二支舰队只用了六天!

三体舰队达到了光速!

从对第二片尘埃云中航迹的分析也证明了这件事。那四百一十五条航迹以每秒三十万千米的光速延伸,在光速飞船的冲击下,那些航迹十分醒目。

从时间上看,舰队在穿过第一片尘埃云时立刻进入光速,其间竟没有加速过程。

如果这样,三体第二舰队应该已经到达了太阳系。可以说它们几乎到达了。现在,使用中型天文望远镜,也可以看到距太阳六千个天文单位处的太空中的一片亮点,有四百一十五个。那是三体舰队减速时推进器的火焰,但这却是常规推进器,这时,舰队已经脱离光速,速度骤降至光速的百分之十五。显然这是允许常规推进在到达太阳系前充分减速的最高速度,按照这个速度和舰队减速率计算,三体第二舰队到达太阳系还需一年左右的时间。

这确实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三体舰队显然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或脱离光速,但它们却不敢在三体星系或太阳系附近这么做。舰队起航后,用了整整一年时间以常规速度航行,直到与三体星系相距六千个天文单位时才进入光速;在距太阳系同样距离处脱离光速降至常规推进速度,这段距离光速航行只需一个月,舰队却不惜再花一年的时间用常规推进航行。这样,第二舰队的航行时间比完全光速航行整整多出了两年。

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这是为了避免四百一十五艘飞船进入光速时对两个世界产生影响。这个安全距离是地球到海王星距离的两百倍,如果在这个距离上才能避免飞船对行星的影响,那就意味着引擎产生的能量比恒星还高两个数量级!这实在难以想象。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

三体世界的技术爆炸

三体世界的技术发展是从什么时候由匀速变为爆炸式加速的,这一直是个谜。有学者认为这种加速早在危机纪元开始前就出现了,也有人认为三体世界的技术是晚至威慑纪元才出现飞跃的。对于三体技术爆炸的动因,人们的看法倒是比较一致,认为主要有两个方面:

首先,地球文明对三体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这一点上三体人可能没有撒谎。自第一个智子到达地球后,大量涌入的人类文化使三体世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人类的部分价值观得到认同:发现了为应对乱纪元的灾难而产生的极权体制对科学的阻碍,思想自由得到鼓励,个体的价值得到尊重——这些都有可能在那个遥远的世界引发类似文艺复兴的思想启蒙运动,进而产生科技的飞跃,这一定是一段辉煌的历史,但其具体的过程却不得而知。

另一个可能只是猜测:飞向宇宙其他方向的智子并非像三体人所说的一无所获,在进入盲区前,它们很可能至少探测了一个文明世界。如果是这样,三体世界从这个第三方文明中得到的可能不仅仅是技术知识,还有关于宇宙黑暗森林状态的重要信息。那样的话,不管在哪个方面,三体世界现在都比地球所知道的多得多。

智子在威慑中止后第一次露面,她仍穿着那身迷彩服,背插武士刀,向全世界宣布第二支三体舰队将于四年后到达太阳系,将完成对这个恒星系的全面占领。

与第一轮危机时不同,三体世界对人类的政策发生了重大变化。智子宣称三体没有消灭人类文明的计划,而是在太阳系为人类划出了保留地,具体的位置是:地球上的澳大利亚,火星的三分之一领土,这样,就保证了人类文明最基本的生存空间。

智子说,为四年后的被占领做准备,人类必须立刻开始向保留地移民;为了执行她所说的“去威胁化”,彻底杜绝黑暗森林威慑和类似威胁的再一次出现,人类必须解除武装,进行“裸移民”,即在移民过程中不能携带任何重型装备和设施。移民必须在一年内完成。

目前,人类在火星上和太空中的可居住空间,最多只能容纳三百万人,所以,移民的目的地主要是澳大利亚。

直到这时,人们仍然幻想着至少一代人的平安生活,所以在智子的讲话发表后,没有一个国家响应,更没有人开始移民。

在史称“保留地声明”的讲话发表五天后,一直在地球大气层内巡行的五个水滴中的一个攻击了北美、欧洲和亚洲的三座大城市。攻击的目的并不是毁灭城市,只是恐吓。它径直穿过城市的巨树森林,沿途撞击悬挂在树枝上的建筑,那些被击中的建筑先是熊熊燃烧,然后像烂掉的果实一般从几百米高度坠落到地面,造成三十多万人死亡,这是自末日战役后最惨重的人类伤亡事件。

现在人们认识到,在水滴面前,人类世界就像石块下的鸡蛋一般脆弱,任何城市和大规模设施都不可能提供有效遮蔽。如果三体人愿意,他们可以摧毁所有城市,逐步把地球表面变成一片废墟。

其实,人类正在逐渐改变这种劣势。人们早就认识到,对水滴的防御,只能借助强互作用力材料(SIM)[10]本身。在威慑中止前,地球和舰队的研究机构已经能够在实验室中少量制造这种超级材料,只是距批量生产和实用化还有很远的距离。如果再有十年时间,强互作用力材料就可以大批量生产。虽然水滴的推进系统还远远超出人类的技术能力,但可以用SIM制造常规导弹,借助数量优势,一旦击中就有可能摧毁水滴;或者用SIM建造防御屏障,即使水滴敢于攻击这种屏障,它也变成了一枚一次性的炮弹。

但现在,这已经永远不可能变为现实了。

智子再次发表讲话,声称三体世界之所以改变对人类文明的灭绝政策,完全是出于对地球文化的热爱和敬意。向澳大利亚的移民完成后,会有一段艰难的日子,但只是短暂的三四年,当三体舰队到达后,完全有能力使澳大利亚的四十亿人过上舒适的生活。同时,占领者还将帮助人类建造火星和太空中的居住空间,在舰队到达五年后就可以向火星和太空大规模移民,十五年后就能基本完成。那时,人类将拥有相对而言足够大的生存空间,两个文明将在太阳系开始新的和平生活。但这一切,都要以第一次移民的顺利进行为前提。如果向澳大利亚的移民不立即开始,水滴将继续攻击城市。在一年的期限后,任何处于保留地之外的人类都将被当做三体领土的入侵者而消灭。当然,只要人类离开城市呈疏散状态,仅凭五个水滴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它们不可能把分散在各大陆上的一个个或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全部杀死,但在四年后,到达太阳系的三体舰队无疑能够做到这一点。

“是灿烂辉煌的地球文化为人类赢得了生存的机会,希望你们珍惜。”智子最后说。

全人类向澳大利亚的移民开始了。

【威慑后第一年,澳大利亚】

程心站在弗雷斯老人的房前,看着热浪滚滚的维多利亚沙漠。目力所及之处,密布着刚建成的简易住房,在正午的阳光下,这些合成板和薄金属板建成的房子显得崭新而脆弱,像一大片刚扔到沙漠上的折纸玩具。

库克船长在五个世纪前发现澳大利亚时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全人类会聚集到这块曾经无比空旷的大陆上。

程心和艾AA是随最早的一批移民来到澳大利亚的。程心本来可以去堪培拉或悉尼这样的大城市过比较舒适的生活,但她坚持做一个普通移民,来到内陆条件最差的、位于沃伯顿附近沙漠中的移民区。让她无比感动的是,同样可以去大城市的AA坚持要跟着她。

移民区的生活是艰苦的,但在最初的日子里,到来的移民数量不多,还可以忍受。与物质生活的艰苦相比,更糟糕的还是来自人的骚扰。程心和AA最初是两个人住一间简易房,但随着移民的增加,房间里的人数渐渐增加到八个。另外六个女人都是在天堂一般的威慑纪元出生的,在这里,到处是她们平生第一次见到的事物:食品和水的定量配给,没有信息墙壁甚至没有空调的房间、公共厕所和公共浴室、上下铺……这是一个绝对平均的社会,钱没有用,所有人得到的配给都完全一样。她们以前只在历史电影中看到过这些,移民区的生活对她们而言是地狱般的折磨,程心自然就成了这些人发泄的对象。她们动不动就对她恶语相向,骂她是废物,没能威慑住三体世界,最该死的是在接到攻击警报后放弃了威慑操作,否则引力波广播一启动,三体人就吓跑了,至少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过,即使广播启动后地球立即毁灭,也比到这鬼地方受罪强。开始她们只是骂,后来发展到对程心动手动脚,甚至抢夺她的配给品。

但AA却拼命保护她的朋友,她像个小泼妇一样一天与那六个女人打好几次架,有一次抓住一个最凶女人的头发往上下铺的床柱上撞,把那人撞得血流满面,那几个女人这以后才再不敢轻易惹她和程心了。

但憎恨程心的并不止这几个人,周围的移民也经常来骚扰,他们有时朝这间房子扔石头,有时一大群人围住房子齐声叫骂。

对这些,程心都坦然接受了——这些甚至对她是一种安慰,作为失败的执剑人,她觉得自己应该付出比这更大的代价。

这时,一位名叫弗雷斯的老人来找她,请她和AA到自己的房子里去住。弗雷斯是澳大利亚土著,八十多岁了,身体仍很强健,黝黑的脸上长着雪白的胡须。作为本地人,他暂时能够保有自己的房子。他是一个冬眠后苏醒的公元人,在危机纪元前曾是一个土著文化保护组织的负责人,在危机纪元初冬眠,目的是为了在未来继续自己的事业。醒来后他发现,跟自己预料的一样,澳大利亚土著与他们的文化一起,已经接近消失了。

弗雷斯的房子建于21世纪,很旧但十分坚固,位于一处树丛边缘。迁到这里后,程心和AA的生活安定了许多,但老人给她们最多的还是心灵上的安宁。与大多数人对三体世界撕心裂肺的愤怒和刻骨铭心的仇恨不同,弗雷斯淡然地面对眼前的一切,他很少谈论这危难的时局,只说过一句话:

“孩子,人做过的,神都记着。”

是的,人做过的别说神,人自己都还记着。五个世纪前,文明的地球人登上了这块大陆(尽管大部分是欧洲的犯人),在丛林中把土著当成野兽射杀,后来发现他们是人不是兽,仍照杀不误。澳大利亚土著已经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生活了几万年,白人来的时候澳大利亚还有五十万土著,但很快就被杀得只剩三万,直至逃到澳大利亚西部的荒凉沙漠中才幸免于难……其实,当智子发表保留地声明时,人们都注意到她用了Reservation这个词,这是当年对印第安保留地的称呼,那是在另一块遥远的大陆上,文明的地球人到达那里后,印第安人的命运比澳大利亚土著更悲惨。

刚到弗雷斯家里时,AA对那旧房子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那里好像是澳大利亚土著文化的博物馆,到处装饰着古老的树皮画和岩画、用木块和空心树干做成的乐器、草辫裙、飞去来器和长矛等。最让AA感兴趣的是几罐用白色黏土、红色和黄色的赭石做成的颜料,她立刻知道了那是干什么用的,就用手指蘸着在自己的脸上涂了起来,然后跳起她从什么地方看到过的土著舞蹈,嘴里哈哈地叫着,说早点这样就能把之前住的房间里那几个婊子吓住。

弗雷斯笑着摇摇头,说她跳的不是澳大利亚土著的舞,是毛利人的,外来的人常把这两者搞混,但他们很不同,前者温顺,后者是凶悍的战士;而就算是毛利人的舞她跳得也不对,没把握住其精神。说着,老人用颜料在自己脸上涂了起来,很快涂成一张生动的脸谱,然后脱下上衣,露出了黝黑的胸膛上与年龄不相称的结实肌肉,从墙角拿了一根货真价实的长矛,为她们跳起了毛利战士的舞蹈。他的表演立刻像勾了魂似的把她们吸引住了,弗雷斯平时的和善宽厚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变成一个咄咄逼人的凶煞恶神,浑身上下充满了雄壮剽悍的攻击力,他的每一声怒吼、每一次跺脚,都使窗玻璃嗡嗡作响,令人不由得发抖。最令她们震撼的还是他的眼睛,睁得滚圆,灼热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气喷涌而出,凝聚了大洋洲雷电和飓风的力量,那目光仿佛在惊天动地地大喊:不要跑!我要杀了你!!我要吃了你!!!

跳完舞,弗雷斯又恢复了平时的和善模样,他说:“一个毛利勇士,关键是要盯住敌人的眼睛,用眼睛打败他,再用长矛杀死他。”他走到程心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孩子,你没有盯住敌人的眼睛。”他轻轻拍拍程心的肩膀,“但,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第二天,程心做了一件连她自己也很难理解的事:她去看了维德。

那次谋杀未遂后,托马斯·维德被判刑三十年,现在,他所在的监狱刚迁到澳大利亚的查尔维尔。

当程心见到维德时,他正在干活,把一个用做仓库的简易房的窗子用合成板封住。他的一只袖管是空的,在这个时代,本来很容易接一只功能与正常手臂差不多的假肢的,不知为什么他没有那么做。

有两个显然也是公元人的男犯人冲程心轻佻地打口哨,但看到程心要找的人后他们立刻变得老实了,都赶紧垂头干活,好像对刚才的举动有些后怕。

走近维德后,程心有些惊奇地发现,虽然在服刑,还是在这样艰苦的地方,他反而变得比她上次看到时整洁了许多,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梳得整齐有形。这个时代的犯人已经不穿囚服了,但他的白衬衣是这里最干净的,甚至比那三个狱警都干净。他嘴里含着几颗钉子,每次用左手将一颗钉子按进合成板里,然后拿起锤子利落有力地把钉子敲进去。他看了程心一眼,脸上的冷漠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在沉默中干活。

程心看到这人第一眼时就知道,他没有放弃,他的野心和理想,他的阴险,还有许许多多程心从来不知道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放弃。

程心向维德伸出一只手来,他看了她一眼,放下锤子,把嘴里咬着的钉子放到她手中,然后她递一颗钉子,他就钉一颗,直到程心手中的钉子都钉完了,他才打破沉默。

“走吧。”维德说,又从工具箱中抓出一把钉子,这次没有递给程心,也没有咬在嘴里,而是放在脚旁的地上。

“我,我只是……”程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说离开澳大利亚,在移民完成前快走。”维德低声说,他说这话时嘴唇几乎不动,眼睛盯着正在钉的合成板,稍远些的人都会以为他在专心干活。

同三个世纪前的许多次一样,维德又是以一句简短的话让程心呆住了。每次,他都像是扔给她一个致密的线团,她得一段一段把线团拆开才能领会其中复杂的含义。但这一次,维德的话让她立刻不寒而栗,她甚至没有胆量去拆那线团。

“走吧。”维德没有给程心提问的时间,紧接着说,然后转向她,短暂地露出他特有的那种冰水般的微笑,“这次是让你离开这儿。”

在回沃伯顿的路上,程心看到了大地上密集得望不到边的简易房,看到了在房屋之间的空地上忙碌的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她感到自己的视角发生了变化,像从世界之外看着这一切,而这一切也突然变得像一个熙熙攘攘的蚁窝。这个诡异的视角使她处于一种莫名的恐惧之中,一时间,澳大利亚明媚的阳光也带上了冷雨的阴森。

移民进行到第三个月时,迁移到澳大利亚的人数已经超过十亿。同时,各国政府也陆续迁往澳大利亚各大城市,联合国迁到悉尼。移民由各国政府领导指挥,联合国移民委员会对全世界的移民行动进行协调。在澳大利亚,移民都按国家分区域聚集,以至于澳大利亚成了一个地球世界的缩小版,除了大城市外,原有的地名已弃之不用,代之以各个国家的名称和各国大城市的名称,现在,纽约、东京和上海都不过是由一片简易房构成的难民营。

对这样超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和聚集,无论是联合国还是各国政府都毫无经验,各种巨大的困难和危险很快浮现出来。

首先是住房问题,移民领导者们发现,即使把全世界现有的建筑材料都搬到澳大利亚,也只能满足最后移民人数不到五分之一的居住需求,而这时所谓的居住仅仅是每人一张床而已。在移民达到五亿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材料建造简易房,只能建造超大型的帐篷,像体育馆一般大小,每个能住上万人,但在这种极其恶劣的居住环境和卫生条件下,大规模传染病随时可能爆发。

粮食开始出现短缺,由于澳大利亚原有的农业工厂远远不能满足移民的需要,粮食必须从世界各地运来,随着移民人口的增加,粮食从调运到分发至移民手中的过程越来越复杂和漫长。

但最危险的还是移民社会的失控。在移民区,超信息化社会已经完全消失了,刚来的人还在墙上、床头小桌上甚至自己的衣服上乱点,但立刻发现这些都是没有IT的死东西,甚至基本的通信都不能保障,人们只能从极其有限的渠道得知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些来自超信息化社会的人来说,这就像失明一般。在这种情况下,现代政府以往的领导手段都失效了,他们不知道怎样维持这样一个超拥挤社会的运行。

与此同时,太空中的人类移民也正在进行。

威慑中止时,太空约有一百五十万人。这些在太空中长期生活的人分成两个部分,其中约五十万人属于地球国际,生活在地球轨道上的太空城、空间站以及月球基地中;另一部分则属于太阳系舰队,分布于火星基地、木星基地和游弋在太阳系的太空战舰中。

属于地球国际的太空人绝大部分都在月球轨道以内,只能返回地面,同地球上的所有人一样移民澳大利亚。

属于太阳系舰队的约一百万人则全部移民至舰队的火星基地,那里是三体世界为人类指定的第二处保留地。

自从末日战役后,太阳系舰队再也没有恢复到那样庞大的规模,在威慑中止时,舰队只有一百多艘恒星级战舰。虽然技术在发展,但战舰的速度一直没有提高,似乎核聚变推进已经达到了极限。现在,三体舰队的压倒优势不仅仅在于它们能够达到光速,最可怕之处还在于它们根本不经加速就能够直接跃迁至光速;而人类的战舰如果考虑燃料的消耗以保证返航的话,加速到最高的百分之十五光速可能需要一年的时间,与三体飞船相比,慢得像蜗牛。

威慑中止时,太阳系舰队的一百多艘恒星级战舰本来有机会逃脱到外太空,如果当时所有战舰朝不同的方向全速逃离,太阳系中的八个水滴很难追上它们。但没有一艘战舰这样做,都按智子的命令返回了火星轨道,理由很简单:移民到火星,与地球上向澳大利亚的移民不同,一百万人在火星基地的封闭城市中仍能继续文明舒适的生活,因为基地本来的设计就能够容纳这么多人长期生活。与永远流浪外太空相比,这无疑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三体世界对于火星上的人类十分警惕,从柯伊伯带返回的两个水滴长期在火星城市上空盘旋监视,因为与地球移民不同,太阳系舰队虽然已经基本解除武装,但火星基地中的人类仍然掌握着现代技术,否则城市无法生存。不过,火星人类绝对不敢进行制造引力波发射器之类的冒险,建造这样巨大的东西不可能不被智子察觉,半个世纪前末日战役的恐怖历历在目,而火星城市像蛋壳般脆弱,水滴一次撞击造成的减压就可能使所有人陷入灭顶之灾。

太空中的移民在三个月内就完成了,月球轨道内的五十万人返回地球进入澳大利亚,太阳系舰队的一百万人移居火星。这时,太阳系的太空中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空荡荡的太空城和战舰飘浮在地球、火星和木星轨道上,飘浮在荒凉的小行星带中,仿佛是一片寂静的金属坟墓,埋葬着人类的光荣与梦想。

在弗雷斯老人的家中,程心也只能从电视中得知外面的情况。这天,她从电视中看到一个食品分发现场的实况,这是一次全息转播,有身临其境之感。现在这种需要超高速带宽的电视广播越来越少了,只在重要新闻时出现,平时只能收到2D画面。

转播的地点是在沙漠边缘的卡内基,全息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巨型帐篷,像是平放在沙漠中的半个巨蛋,而从中拥出的人群则如同巨蛋破裂后溢出的蛋清。人们蜂拥而出是因为来了食品运输机,这种提升力很大而体积很小的运输机一般采用吊运方式运送食品,即把包装成一个大立方体的食品吊在机身下运输。这次来的运输机有两架,第一架运输机刚把吊运的食品垛放到地面上,人群就如决堤的洪水般拥来,很快把食品垛围住淹没,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十名士兵构成的警戒线一触即垮,那几名负责分发食品的工作人员吓得又从一架长梯爬回运输机内,这堆食品就如同一块扔进浑水的雪团一样很快融化不见了。镜头向地面拉近,可以看见抢到食品的人又面临着周围人的争抢,那一袋袋食品像蚁群中的米粒一般,很快被撕碎扯烂,然后人们又争抢散落在地的东西。另一架运输机则把第二个食品垛放在稍远一些的空地上,这一次根本没有士兵警戒,负责分发的人员也没敢下机,人群立即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般蜂拥而来,很快又把食品垛围在中间。

这时,一个绿色的身影从运输机中飞出,苗条而矫健,从十几米高处轻盈地落到食品垛上。涌动的人群顿时凝固了,人们看到站在垛顶的是智子,她仍是那身迷彩服打扮,颈上的黑巾在热风中飘荡,更衬托出脸庞的白皙。

“排队!”智子对着人群喊道。

镜头拉近,可以看清智子怒视人群的美丽的眼睛,她的声音很大,在运输机的轰鸣声里都能听清。但下面的人群仅被她的出现镇住了一小会儿,很快又骚动起来,靠近食品垛的人开始割断外面的网兜拿食品。接着骚动加剧,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有几个胆大的丝毫不管智子的存在,开始向垛顶爬。

“你们这些废物!为什么不维持秩序?!”智子仰头向悬停在上方的运输机喊道,在运输机敞开的舱门处,站着几个脸色煞白的联合国移民委员会的官员。“你们的军队呢?!警察呢?!允许你们带进来的那些武器呢?!你们的职责呢?!”

舱门口的那几个人中有一位是移民委员会主席,他一只手紧抓着舱门,另一只手对着智子摊了一下,慌乱地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智子从背后拔出武士刀,以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动作连挥三下,将刚爬上垛顶的三个人都砍成了两截。那三个人被砍的方式惊人地一致,都是刀从左肩进右肋出,被斜斜地劈开,那六块半截人体向垛下飞去,还在半空,里面的内脏已经溢出散开,同飞扬的血瀑一起,噼里啪啦地落在人群中。在一片恐惧的惊叫和哭号中,智子从垛顶凌空跳下,落到人群中,再次闪电般地砍杀起来,转眼间已经砍倒了十几个人。人群惊恐地后退,很快在她的周围清出了一块空地,就像一滴洗洁精落到盘中的油汤里一般。空地上那十几具尸体也都同前面三人一样,被从左肩到右肋斜斜地劈开,这是让血和内脏最快流出的方式。在那一大片血红面前,人群中的一部分被吓得晕倒在地。智子向前走去,人们惊慌地闪开,她的身体似乎带着一圈无形的力场,把人群排斥开来,始终在自己周围保持着一圈空地。她走了几步站住了,人群再次凝固。

“排队。”智子说,这次声音不高。

人群很快变成了长长的队列,仿佛在运行一个数组排序程序一样。队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巨型帐篷那儿,还绕着它转了一圈。

智子纵身一跃,跳回了食品垛的顶上,用滴血的长刀指着下面的队列说:“人类自由堕落的时代结束了,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要重新学会集体主义,重新拾起人的尊严!”

当天夜里程心失眠了,她轻轻走出房间。这时已是深夜,她看到门厅的台阶上有一闪一闪的火星,那是弗雷斯在抽烟。他的膝上放着一把“迪杰里多”,那是澳大利亚一种土著乐器,用挖空的粗树枝做成,有一米多长。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这儿吹一会儿。“迪杰里多”发出一种低沉浑厚的呜呜声,不像是音乐,仿佛是大地的鼾声,每天晚上,程心和AA都是在这种声音中入睡。

程心走到弗雷斯身边坐下,她很喜欢同老人在一起,他那种对苦难现实的超然犹如镇痛剂一般安抚着她那颗破碎的心。老人从不看电视,也不关心地球上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每天夜里,他几乎不回自己的房间,就坐在这里靠着门廊的木柱入睡,直到朝阳照到身上时才醒来,甚至在暴雨之夜他都这样,说这儿比床上睡得舒服。他曾经说,如果有一天政府的那帮杂种来把房子收走,他不会去移民区,在树丛中搭一个遮雨的小草棚就能过下去。AA说,他这把年纪那样不行的,他说,祖先行,他就行。早在第四纪冰河期,他的祖先就从亚洲划着独木舟漂过太平洋来到这里,那可是四万年前,希腊呀埃及呀连影子还没有呢。他说自己在21世纪曾是一名富有的医生,在墨尔本有自己的诊所,威慑纪元苏醒后也一直过着舒适的现代生活,但就在移民开始时,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复苏了,突然感觉自己其实是大地和丛林中的动物,领悟到生活所需要的东西其实是那么少,感觉睡在露天就很好,很舒服。

弗雷斯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

程心看着远处的移民区,已是深夜,那里的灯光稀疏了一些,一望无际的简易房在星光下显出一种难得的静谧。程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移民时代,那是五个世纪前澳大利亚的移民时代,那片平房中睡着的,都是粗犷的牛仔和牧马人,她甚至嗅到了马粪和牧草的味道。程心把这感觉对弗雷斯说了。

“那时可没这么挤,据说一个白人向另一个白人买牧场,只需付一箱威士忌的钱,然后买家在日出时骑快马跑出去,日落时回来,这一大圈围住的土地就归他了。”

程心以前对澳大利亚的印象大多来自于那部与这个国家同名的电影,在电影里,男女主人公赶着马群横穿北澳大利亚壮丽的大陆,不过那不是移民时代,是二战时期,是距她度过青春的那个时代不远的过去,但放到现在已经是很远的历史了——电影中的休·杰克曼和妮可·基德曼应该都已经逝去两个多世纪了。程心突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维德在简易房前干活的样子,很像那个电影中的男主人公。

想到维德,程心就把一个月前维德对她说的那句话告诉了弗雷斯,她早就想对他说这事,但又怕打扰了他超然的心境。

“我知道这人。”弗雷斯说,“孩子,我肯定地说你应该听他的,但你又不可能离开澳大利亚,所以不要想这事了。想不可能的事有什么用?”

弗雷斯说的是事实,现在想从澳大利亚出去是很难的。封锁澳大利亚的不仅有水滴,还有智子招募的地球治安军的海上力量。从澳大利亚返回各大陆的飞行器和船舶,如果被查出载有移民,会立刻遭到攻击。同时,随着移民期限的临近,愿意回去的人很少,澳大利亚虽然艰苦,总比回去送命强。零星的小规模偷渡一直存在,但像程心这种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是不可能这样离开的。

然而这些并不是程心所考虑的,无论怎样,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弗雷斯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但看到程心在黑暗中沉默着,似乎期待他发表更多的看法,就接着说:“我是一个骨科医生,你可能知道,断了的骨头长好后,愈合的断裂处长得比原来还粗,这在医学上叫超量恢复,是说如果人体有机会弥补以前缺少的某些东西,那么这些东西可能恢复到比不缺少它们的人更多。与人类相比,他们——”他指指星空,“他们曾经缺什么你是知道的,他们超量恢复了吗?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清楚。”

程心被这话震撼了,但弗雷斯似乎没有继续讨论的兴趣,他仰望着夜空,缓缓吟诵道:

“所有的部落都已消失,

所有的长矛都已折断。

在这里,

我们曾经饮露餐花,

而你们,

却撒下一片砾石。”

就像听弗雷斯吹响“迪杰里多”一样,程心的心被这首诗触动了。

“这是20世纪一位澳大利亚土著诗人的诗,他叫杰克·戴维斯。”

老人说完,便靠在廊柱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程心坐在夜色中,坐在对这巨变中的世界无动于衷的群星下,直到东方发白。

移民开始半年后,世界人口的一半,二十一亿人已经迁移到澳大利亚。

潜藏的危机开始爆发,移民开始后第七个月发生的堪培拉惨案,成为一连串噩梦开始的标志。

智子要求人类进行裸移民,这也是威慑纪元中地球世界的鹰派曾对三体世界移民太阳系提出过的设想。除了建筑材料和建造新的农业工厂的大型部件,以及必需的生活用品和医疗设备,移民不得携带任何军用和民用的重型装备,各国前往移民区的军队也只能配备有限的维持秩序用的轻武器,人类被彻底解除了武装。

但澳大利亚政府除外,他们保留了一切,包括陆海空军的全部装备。于是,这个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处于国际事务边缘的国家一跃成为人类世界的霸主。

移民初期,澳大利亚政府是无可指摘的,他们和全体澳大利亚人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来安置移民。但随着各大洲的移民如洪水般拥进澳大利亚,这个曾经是地球上唯一独占一块大陆的国家心理开始失衡,澳大利亚原住民社会民怨沸腾,新上台的政府开始对移民奉行强硬政策。他们很快发现,现在澳大利亚联邦对其余国家的优势,与三体对地球世界的优势也差不多了。后来的移民大都被安置在荒凉的内地,像新南威尔士州这样富庶的沿海地带,被划为澳大利亚的“保留领土”,禁止移民,堪培拉和悉尼被划为“保留城市”,也禁止移民定居,于是,移民能够长期居住的大城市只剩下墨尔本。澳大利亚政府也开始变得颐指气使,以人类家长自居,渐渐凌驾于联合国和各国政府之上。

虽然新南威尔士州禁止移民,但很难阻止内地移民去旅行。出于对刚刚告别的城市生活的向往,移民大量拥入悉尼,虽然不让定居,但就是在街头流浪也比住在移民村里强,至少让人感觉仍然身处文明世界,这使得城市人满为患。澳大利亚政府决定把移民从悉尼市内驱逐出去,以后也禁止外来移民进入城市,这引起了滞留城中的移民和军警的冲突,造成了一些伤亡。

悉尼事件引发了移民对澳大利亚政府早已郁积的众怒,有上亿移民拥进新南威尔士州,拥向悉尼。面对眼前铺天盖地的滚滚人海,州和城市的澳大利亚驻军望风而逃。几千万人涌入悉尼,洗劫了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蚁群覆盖了一具新鲜的动物尸体,很快使其变成白骨架。悉尼市内火光冲天,犯罪横行,变成一个由巨树建筑构成的恐怖森林,生存条件还不如移民区了。

之后,移民大军又把目标转向两百多公里外的堪培拉。由于堪培拉是澳大利亚首都,在移民开始后有一半国家的政府也迁移至此,联合国也刚从悉尼转移到这里,军队不得不进行防守。这一次冲突造成了重大伤亡,死了五十多万人,大部分并非死于军队的火力下,而是死于上亿人的混乱造成的踩踏和饥渴;在这场持续了十多天的大混乱里,有几千万人完全断绝了食物和饮水供应。

移民社会也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人们发现,在这块拥挤饥饿的大陆上,民主变成了比专制更可怕的东西,所有人都渴望秩序和强有力的政府,原有的社会体制迅速瓦解,人民只希望政府能给他们带来食物、水和能放一张床的生存空间,别的都不在乎了。聚集在这块大陆上的人类社会像寒流中的湖面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冻结在极权专制的坚冰之下。智子砍完人后说的那句话成为主流口号,包括法西斯主义在内的形形色色的垃圾,从被埋葬的深坟中浮上表面成为主流。宗教的力量也在迅速恢复,大批的民众聚集在不同的信仰和教会之下,于是,一个比极权政治更老的僵尸——政教合一的国家政权开始出现。

作为极权政治的必然产物,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国家间的冲突频繁起来,开始只是为了抢夺食品和水,后来发展到有计划地争夺生存空间。堪培拉惨案后,澳大利亚军队有了很强的威慑力,在联合国的要求下,他们开始以强力手段维持国际秩序,如果不是这样,一场澳大利亚版的世界大战已经爆发,而且正如20世纪初有人预言的那样,这场大战是用石头打的。现在除了澳大利亚,各国军队甚至连冷兵器也不可能做到人手一把,最常见的武器是建筑用金属支架做的棍棒,连博物馆中的古代刀剑都被取出来重新使用。

在这些阴暗的日子里,无数人早上醒来时都不相信自己真回到了现实。他们发现在仅仅半年的时间里,人类社会倒退了如此长的距离,一只脚甚至已经踏进了中世纪。

这时,支撑每个人和整个社会免于全面崩溃的,只有一样东西:三体第二舰队。现在,舰队已经越过柯伊伯带,在晴朗的夜晚,有时用肉眼都可以看到舰队减速的光焰。那四百一十五个暗弱的光点,是澳大利亚人类的希望之星。人们牢记着智子的承诺,期望舰队的到来能给这块大陆上的所有人带来安宁舒适的生活,昔日的恶魔变成了拯救天使和唯一的精神支柱,人们祈盼它快些降临。

随着移民的进行,在澳大利亚以外的地球各大陆的夜晚,一座座城市陷入黑暗中,变成了死寂的空城,就像最后的晚餐结束时豪华餐厅中一盏接一盏熄灭的灯。

移民第九个月时,澳大利亚的人数已经达到三十四亿,由于生存环境的进一步恶化,移民曾经被迫停顿。这时,水滴又开始袭击澳大利亚之外有人居住的城市,智子也再次发出威胁,说一年的期限一到,对保留地之外人类的清除工作立刻开始。现在,澳大利亚就像一辆即将开往不归路的囚车,上面的犯人已经快把车厢挤爆了,却还要把剩下的七亿人硬塞进去。

智子也考虑到了继续移民面临的巨大困难,她提出的解决办法是把新西兰和大洋洲的一些岛国作为移民的缓冲区。这个措施发挥了作用,在剩下的两个半月里,又有六亿三千万人经过缓冲区迁移到澳大利亚。

终于,在距最后期限三天时,运载着最后一批三百万移民的船队和飞机相继从新西兰起程前往澳大利亚,大移民完成了。

这时,澳大利亚聚集了人类的绝大部分——四十一亿六千万人,在澳大利亚之外,只剩下约八百万人类,他们分成三个部分:火星基地一百万人,五百万地球治安军和约两百万地球抵抗运动成员,还有少量散落各地因各种原因没有移民的人,数量无法统计。

地球治安军是智子为了监督地球移民而招募的人类军队,她许诺参军的人将不参加澳大利亚移民,以后可以自由生活在被三体人占领的世界中。招募令发出后报名异常踊跃,据后来的统计,网络上总共出现了十多亿份入伍申请,其中两千万人参加了面试,最后招募了五百万人。这些最后的幸运儿并不在意人们的唾沫和鄙夷的目光,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吐唾沫的人中相当一部分是提交过申请的。

有人把地球治安军与三个世纪前的地球三体组织相提并论,其实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ETO的成员都是充满坚定信念的战士,而参加治安军的人不过是为了逃避移民过舒服日子而已。

地球治安军分为亚洲、北美和欧洲三个军团,拥有各大国在移民中遗留下来的精良装备。移民初期,治安军的行为还是比较收敛的,只是按照智子的命令督促各国移民的进行,同时保护城市和地区的基础设施不被破坏。但随着澳大利亚困难的加剧,移民进度越来越难以满足智子的要求,在她的命令和威胁下,治安军变得越来越疯狂,不惜大规模动用武力来强迫移民,在世界各地造成了上百万人的死亡。最后,当移民期限过后,智子下达了消灭保留区外所有人类的命令,治安军彻底变成了魔鬼。他们驾驶着飞行车端着激光狙击枪,在空寂的城市和原野上像猎鹰一样盘旋,见人就杀。

与治安军相反,地球抵抗运动是人类在这场烈火中炼出的真金。他们有许多分支,数量很难统计,据估计在一百五十万至两百万人之间。他们分散在深山和城市的地下,与治安军展开游击战,并等待着同踏上地球的三体侵略者的最后战斗。在人类历史上所有沦陷区的抵抗组织中,地球抵抗组织付出的牺牲是最大的,因为治安军有水滴和智子的协助,抵抗组织每一次作战行动都近乎于自杀,同时也使得他们不可能进行任何大规模的集结,这就为治安军对他们各个击破创造了条件。

地球抵抗运动的构成很复杂,包括各个阶层的人,其中有很大比例是公元人。六名执剑人候选人都是抵抗运动的指挥官,移民结束时,其中的三人已经在战斗中牺牲,只剩下加速器工程师毕云峰、物理学家曹彬和原海军中将安东诺夫。

所有抵抗运动的成员都知道他们在进行的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将来三体舰队到达地球之日,也就是他们全军覆灭之时。这些在深山和城市的下水道中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战士,是在为人类最后的尊严而战,他们的存在,是人类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中唯一的亮色。

凌晨,程心被一阵轰隆声惊醒。这一夜睡得本来就不安稳,外面人声不断,都是新到的移民。程心突然想到现在已经不是打雷的季节了,而且这轰隆声过后,外面突然安静下来。她不由打了个寒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披衣来到门外。在门廊睡觉的弗雷斯差点绊倒她,老人睡眼蒙眬地抬头看看她,又靠在柱子上继续睡了。

这时天刚蒙蒙亮,外面有很多人,都神情紧张地看着东方低声议论着什么。程心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地平线上升起一道烟柱,很黑很浓,仿佛露出白色晨光的天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人们的口中程心得知,一个小时前治安军开始大规模空袭澳大利亚,主要的打击目标是电力系统、港口和大型运输设备。那道烟柱就是从五公里外刚刚被摧毁的一座核聚变发电厂冒出的。人们又惊恐地抬头看天,凌晨蓝黑的天空中有五道雪白的航迹,那是正在掠过的治安军轰炸机。

程心转身回到房间,AA也起床了,正在打开电视,想从新闻中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程心没看电视,她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了。近一年来,她不断地祈祷这一刻不要出现,神经变得极度敏感,只要有一点点迹象就能做出准确判断;其实从睡梦中听到那声来自远处的轰响时,她基本上已经确定发生了什么。

维德又对了。

程心发现自己早对这一刻做好了准备,不假思索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她对AA说要去一趟市政府,然后出门从院子里推了一辆自行车,这是现在移民区中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了。同时她还带了一些食品和水,知道事情多半办不成,自己还要走更长的路。

程心沿着到处拥堵的路向市政厅骑去。各个国家都把自己的各级行政系统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移民区,程心所在区的移民主要来自中国西北地区的一个中等城市,现在这个区就以这座已经留在另一个大陆上的城市命名,也由原市政府领导。市政厅就在两公里远处的一个大帐篷里,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帐篷的白色尖顶。

连续两周的突击移民,新来的人不断拥入,移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按原行政区分配,而是哪里有空就向哪里塞,越来越多的其他城市地区的人拥进来,后面进来的都是其他省份的,甚至还有外国人。在最近的两个月,澳大利亚又拥入了七亿人,移民区已经拥挤不堪。

路的两侧人山人海,各种物品一片狼藉。新到的移民没有住处,只能露宿在外,人们现在大多被刚才的爆炸声惊起来,不安地望着烟柱升起的方向。晨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暗蓝中,在这暗蓝之中,人们的面孔更显苍白。程心又有那种从高处看蚁穴的怪异感觉,在这大片的苍白面孔中穿行,她潜意识中感到太阳不会再升起来了。一阵恶心和虚弱袭来,她刹住了车,靠在路边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都流出来胃才平和下来。她听到近处有孩子在哭,抬头看去,一个坐在路边一堆毯子中抱着孩子的母亲,头发蓬乱一脸憔悴,任孩子抓挠一动不动,呆滞地看着东方,晨曦使她的双眼发亮,但透出的只有茫然和麻木。

程心想起了另一位母亲,美丽健康,充满活力,在联合国大厦前把可爱的婴儿放到自己的怀抱里,叫自己圣母……她和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到市政厅的大帐篷前时,程心不得不下车从人群中挤过去。平时这里人也很多,都是来要住处和食品的,但现在这些聚集的人可能是来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通过大门前军警的警戒线时,程心说明了自己是谁才被允许通过,那名军官并不能确定她的身份,扫描了她的身份证后才放行。当确定她是谁时,他的眼神让程心铭心刻骨,那眼神在说:

当初我们为什么选择了你?

进入市政厅后,程心找回了一些超信息时代的感觉,她看到在大帐篷中宽阔的空间里,飘浮着许多全息信息窗口,它们悬浮在众多的官员和工作人员上方。这些人显然已彻夜不眠,都显得疲惫不堪,但也都很忙碌。许多部门都集中在这里,显得十分拥挤,让程心想起公元世纪华尔街的股票交易大厅。人们在悬浮于面前的信息窗口上点击书写,然后窗口会自动飘浮到下一个处理程序的人面前,这些发光的窗口像一群来自刚刚消逝的时代的幽灵,这里是它们最后的聚集地。

在一间用合成板隔起来的小办公室里,程心见到了市长。他很年轻,女性化的清秀面庞上像别人一样满是疲惫,还有一丝迷离和恍惚。眼前的重负,显然不是他们这脆弱的一代能够承受的。墙上有一个很大的信息窗口,里面显示着一座城市的照片,那座城市的建筑大多是传统的地面形,只有不多的几棵树形悬挂式建筑,显示城市的规模为中等。程心注意到画面是动态的,半空不时有车辆飞过,时间看上去也是凌晨,一切都像从办公室的窗子看出去一般,那可能是他移民前生活和工作的城市。看到程心,他也露出了那种“我们为什么选择你”的目光,但举止还是很礼貌,问程心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

“我需要和智子联系。”程心直截了当地说。

市长摇摇头,但对程心这要求的惊奇多少驱散了一些疲惫,他对这事显得认真了许多,“这不可能。首先,我们这个级别的部门不可能直接与她联系,省政府都不行,谁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洲哪个大陆。再说,现在与外界的联系很困难,我们与省里的联系刚刚中断,这里可能很快就要断电了。”

“能送我去堪培拉吗?”

“我不能提供飞机,但可以派地面车辆送你去,可你知道,那也许比步行还慢。程女士,我强烈建议你不要离开,现在到处都非常乱,很危险,城市都在遭受轰炸,我们这里算比较平静的。”

由于没有无线供电系统,移民区不能使用飞行车,只能用地面车辆和飞机,但现在地面道路已经很难通行了。

程心刚走出市政厅的门,就又听到一声爆炸,一道新的烟柱从另一个方向升起,人群由不安变得骚动起来。她挤过去,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她决定骑车去五十多公里外的省政府,从那里联系智子,如果不行,再想办法去堪培拉。

无论如何,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管结果如何,她必须做下去。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在市政厅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宽阔的信息显示窗口,其宽度几乎与大帐篷相当。这个窗口以前也出现过,是市政府发布重要信息用的。由于电压不稳,窗口有些抖动,但在凌晨暗黑的天空背景前,它显示的图像仍然很清晰。

在空中显示的图像是堪培拉的国会大厦,它于1988年落成,但直到现在人们仍称之为新国会大厦。从远处看,大厦如同一个依山而建的巨大掩体,在它的上方有一根可能是地球上最高的旗杆,那根高八十多米的旗杆由四根象征着稳固的巨型钢梁支撑在空中,不过现在看来,倒像一个大帐篷的骨架。旗杆上现在飘扬的是联合国国旗,自悉尼动乱以来,迁至堪培拉的联合国就把这里作为总部。

程心的心像被一只巨掌抓住,她知道,最后审判日到了。

镜头切换到大厦内部的议会大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地球国际和舰队国际的所有首脑都聚集于此,这是由智子紧急召集的联合国大会。

智子站在主席台上,她仍身着迷彩服围着黑巾,但没带武士刀。这一年来,她脸上那种美艳的冷酷消失了,显得容光焕发。她对会场鞠了一躬,程心又看到了两年前那个温柔的茶道女人的影子。

“移民结束了!”智子再次鞠躬,“谢谢各位,谢谢所有的人!这是一个伟大的壮举,可以和原始人类在几万年前走出非洲相比。两个文明的新纪元开始了!”

这时,会场的所有人都紧张地抬起头来,外面又传来一声爆炸,会场上方的三盏长条形吊灯摇晃起来,所有的影子也随着晃动,仿佛大厦摇摇欲坠。智子的声音在继续:

“在伟大的三体舰队给你们带来美好的新生活之前,所有人还必须经历艰难的三个月,我希望人类的表现像这次移民一样出色!

“现在我宣布:澳大利亚保留地与外界完全隔绝,七个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和地球治安军将对这块大陆实施严密封锁,任何企图离开澳大利亚的人都将被视为三体世界领土的侵略者而坚决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