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为皇家大计慷慨无私,说出那么大义凛然的话,当然都是她后来当了太后追述的。事实上她怀孕后立即被一个特殊团队所看护,一举一动不再自由,就算她想怎么样也是做不到的。有意思的是这段话提到子贵母死的旧制,反映了平城时代这一反人性的制度在洛阳宫里并没有被遗忘,六宫妃嫔“相与祈祝,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不愿生太子”当然只是一个愿望,但如果比别人先怀孕,又无法预知男女,那怎么办呢?胡氏怀孕后,“同列”,就是其他充华夫人,“犹以故事相恐,劝为诸计”。如何“为诸计”?当然是想办法终止妊娠,即流产。这种做法在平城时代是否存在呢?如果存在,那么宫廷管理者应该也会发展出一套应对措施。
可以说,子贵母死旧制的阴影固然存在,后宫妃嫔自我残害的可能性亦不能排除,但具体到胡氏,她怀孕之后应该迅速被保护起来了。对于前来保护她的团队而言,要防范的对象是很多的,其中包括孕妇自己。
那么,宣武帝精心组成的这个团队,由哪些人组成呢?过去读史者大概能够猜到,其中一定有御医王显。现在有了王钟儿/慈庆墓志,我们知道还有老尼慈庆。墓志载慈庆死后孝明帝的手诏云:“并复东华兆建之日,朕躬诞育之初,每被恩敕,委付侍守。”可见慈庆参加这个特殊团队,是宣武帝亲自安排的,专意委托她来“侍守”。常景所撰墓志称“保卫圣躬于载诞之日”,这种“保卫”,当然不会只在“载诞之日”,必定包括出生前后很长一段时间。
问题是,永平二年夏胡氏怀上孝明帝时,慈庆已经七十一岁,就算身体康健,也不再能承担一般保母的工作。为什么宣武帝还要找她呢?首先,当然是因为信任。其次,不是要让她干体力活儿,而是要利用她近三十年前与王显共事的经历和资历。第三,也许是更重要的,她不是现有内宫体制下的一员。孝明帝出生后,宣武帝把他“养于别宫,皇后(高英)及充华(胡氏)皆莫得而抚视焉”。由此来看,宣武帝既不信任悍忌的高皇后,也不信任皇子的生母胡氏,而要把皇子与她们完全隔离开来。这么做需要两个前提条件,第一是必须使用他完全信任,也只对他忠诚的人,第二则是要建立一个在内宫工作,却是内宫体制之外的团队。
前一个条件,他找到了两个人担任团队领袖,就是照顾过他自己和他母亲高照容,并且多年来一直和他保持亲密联系的王显和王钟儿/慈庆。后一个条件,那就需要已经获得体制外身份的慈庆帮他在体制外另外找人。《北史·后妃传》记宣武帝组建团队,“为择乳保,皆取良家宜子者”。所谓“皆取良家宜子者”,就是摆脱内宫已有的体系,去宫墙外另觅合适人选。所谓“乳保”,包括乳娘和保母。所谓“宜子者”,就是养育孩子经验较多者。除了乳娘稍稍年轻些,生育过较多孩子的女性自然不会太年轻。这些乳保做的事虽然重要,但她们的身份毕竟低贱,为史书所轻忽,后世亦无从了解。不过十分幸运的是,今天我们可以读到其中一个所留下的墓志。这就是杜法真墓志。
杜法真墓志没有志题,第一句就说“傅母宫大监杜法真者,黄如人也”。黄如地名不见于北朝,可能是误写。杜法真的宫职“傅母、宫大监”,傅母是她在宫内的工作,宫大监可能是死后追赠的。墓志说杜法真晚年“隐疏下邦,养身洛阳”,且“殒于洛阳”,死后“儿息涕恋,攀车结慕”,可见她的家人都在洛阳,并非罪犯家庭。据墓志,杜法真死于正光五年十月三日(524年11月14日),年六十六,则其生年当在文成帝太安五年(459)。墓志说杜法真“年有五十,奉身紫掖”,可见她是到了五十岁才入宫,而她五十岁,恰好就是永平二年(509),即胡氏怀孕之年。墓志称杜法真“何(荷)知遇于先朝,被顾问于今上”,强调她跟两代皇帝宣武帝(先朝)和孝明帝(今上)都有相当特别的关系。
老尼慈庆在永平二年秋紧急建立了一支由宫外良人组成的乳保团队,杜法真就是其中一员。“法真”之名,显示她出自信佛家庭,她本人很可能也是虔诚的佛教徒。慈庆能够找到她,也许与她信佛有关。当然这不是说慈庆以前就认识她。但杜法真信佛,应该会参加某个邑义(或称法义)。慈庆虽在宫内出家,却因比丘尼身份可以相对自由地出入禁中,可以想象,她在宫外的社会生活,主要与各种信徒社团组织有关。宣武帝请她,可能正是看中了她的这一特点。而她寻觅团队成员,一定会依赖她在洛阳的社会关系,其中当然包括各种邑义组织。
杜法真墓志说她在孝明帝即位后“历任虽清,非其愿也,遂隐疏下邦,养身洛阳”,意思是杜法真本可以在宫内享清福(会给她很不错的职位),但她不愿意留在宫里,于是出宫回到她在洛阳的家里,和家人一起生活。可见慈庆建立的这个团队,入宫时固然都要转变身份成为宫女,但这个身份是有条件的,因为她们本来是良人,不是奚官奴。完成抚育孝明帝的任务后(获得报酬和奖励之后),她们都可以选择回到自己原有的生活中。
《魏书·肃宗纪》:“永平三年三月丙戌(510年4月8日),帝生于宣光殿之东北,有光照于庭中。”宣光殿在洛阳宫永巷以北,与永巷以南的显阳殿分别是禁中南北两大主殿,理论上皇后住宣光殿,皇帝住显阳殿。所谓“宣光殿之东北”,语义含混,不知道是指宣光殿周垣内东北角的一所房子,还是指周垣之外西游园的某所房子。这种含混不清,或许意味着胡氏生子的处所本来就是一个秘密,只有皇帝特许的极少数人知道。
如果孝明帝出生的地方已经有点神秘,那么他出生之后,立即被转移到一个更加神秘的地方。《北史·后妃传》说孝明帝出生后,由宣武帝亲自安排“养于别宫,皇后及充华皆莫得而抚视焉”。史书不言养于哪一个“别宫”,看来是秘而不宣的,这个地方只向皇帝特许的人开放。皇后高英贵为后宫之主,充华胡氏亲为皇子生母,都被禁止访问这所后宫中的“别宫”。那里只有慈庆的团队,正为大魏的未来服勤劬劳。
皇子出生时,宣武帝已经二十八岁,即位刚满一纪(十二年),即《魏书·世宗纪》载宣武帝十月丙申诏书所谓“乘乾御历,年周一纪”。这一年六月丁卯(510年7月18日),“名皇子曰诩”,元诩就是宣武帝唯一的子嗣。喜得皇子,促使宣武帝以行善的方式来纪念自己做皇帝年满一纪。十月丙申(510年12月14日),宣武帝发布诏书,决定建一所慈善医院,“使京畿内外疾病之徒,咸令居处,严敕医署,分师疗治”,另外还从卷帙浩繁的医书中摘抄条目,编写成简单易学的医书,分发到各地,“取三十余卷,以班九服,郡县备写,布下乡邑,使知救患之术耳”。
《魏书·术艺传》记王显受宣武帝之命“撰药方三十五卷,班布天下,以疗诸疾”,与前引诏书所说应该是同一件事。这时王显一身多职,特别是担任监察百官的御史中尉,位高权重,同时继续负责皇帝的医护。元诩出生后,王显又必须负责元诩的健康医护。虽说他“忧国如家”,工作卖力,毕竟时间有限。可以想象,实际上日常负责元诩抚育的,就是慈庆那个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