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斑马 傅真 4446 字 2024-12-15

他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我记得很清楚。”

“可能是吧,”她木然地说,“很久以前了。”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其实早在法学院读书的第一年,甚至是第一堂课,她就隐隐感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人生选择。教Legal Reasoning的老师发下一个case,建议40分钟内看完。她打开一看两眼一黑——足足68页!

大一的感觉是苦海无涯。排山倒海的阅读量,令人窒息的功课压力,伴随着人际交往的难题,令她感觉自己正走在悬崖边上,眼看就要掉下去,却没有人可以拉她一把。第二年开始习惯悬崖上的生活,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但同时也确认自己缺乏成为出庭律师的才能,没法如曾经憧憬过的港剧律师那样,在法庭上慷慨陈词伸张正义。她不敢承认自己对法律丧失了兴趣,因为英国学费昂贵,父母供她读书已相当吃力,这条路走到一半回不了头。她从悬崖上下来,又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拥挤赛道,被前仆后继的人群裹挟着推向前方,浑浑噩噩又马不停蹄地写essay、做tutorial、申请vac scheme和training contract……当她终于拿到一家“魔术圈”顶级律所的offer时,辛苦得到回报的欣慰、光明“钱途”所唤起的虚荣心与失去退路的怅惘混杂交织,令她不知该欢呼庆祝还是痛哭一场。

工作以后,她被埋进了山一样高的文件堆里,有时连续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身为一家顶尖跨国律所的并购律师,她却觉得自己更像是流水线上的一名装配工,一丝不苟地干着不需要任何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活儿,并购交易的荣光与成就感统统与她无关——谈着几十亿英镑的交易,一转身就进了地铁,加班时甚至没法回家洗个澡,男同事直接把睡袋铺在办公室里……更何况——很多人都不知道——大部分的并购其实都是失败的。

渐渐地,她甚至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决定学法律,忘了为什么会“选择”做并购律师,忘了自己是否还有重新选择的自由。她穿着黑色西装和长大衣,每一天在同一时间走进地铁站里,然后在文件、咖啡和电脑屏幕之间机械地忙碌着,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三明治前纠结午餐的选择,在对周末和假期的盼望中茫然注视着日子的流逝。大家不都是如此吗?她对自己说,身边没有人真正喜欢这份工作,但也很少有人能下决心离开。

回国以后,为了所谓的“工作生活平衡”,她转做公司法务。工作的确没那么忙了,职业归属感却更少了。存钱买房变成了生活动力,梦想和天涯更加遥不可及。她渐渐放弃了心里残存的一点要亲手建造自己生活的想法,某种建筑计划已确然不可能了。

然后她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难关。与之相比,这份乏味的工作倒像是个避风港,只有在变身老牛咀嚼文件的时候,她才能够暂时忘记那些伤痛。

Alex用目光试探着她的沉默,就像在试探湖水到底有多深。但她没法向他倾诉这一切。她没法忍受听见自己向别人解释她的遭遇,没法忍受来自他人的评论。她甚至没法说服自己她走到今天只因别无选择——许多事情之所以发生,都是因为她愿意让其发生。

“你呢?”当觉得自己再也隐藏不住任何东西的时候,她反问他,“你喜欢现在的工作?”

他啜着咖啡,点了点头。

“你喜欢做中介多过做设计?”

Alex思索片刻,“我喜欢在外面跑,跟人打交道,多过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

“但你不会觉得浪费了那么多年的学业吗?”苏昂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做设计不会比较有成就感吗?”

“成就感?”他用一种荒谬的语气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起来。室内设计哪有你想的那么有创造性,他说,尤其是做公寓家装的,都是几个风格一堆模板东拼西凑抄来抄去,本质上都是消费主义的符号堆砌。不管是北欧风极简风还是日式美式新中式或者art deco,业主追求的都不是物件的实用性,而是一种展示性的景观,是那些符号所对应的自我身份感……

苏昂静静听着,看着他快速开合的嘴唇,感觉面前的故人又一点点变得陌生。她忍不住打断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语气中的刻薄:“所以,卖房子感觉更有意义?更不消费主义?”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杯子里的某个点,神态平静如水。“有时候,是的,”他说,“我喜欢看到他们来泰国换种活法。”

就像你一样,苏昂在心里说。现在她觉得自己其实从未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