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在哪里?”
“在酒店等你。”苏昂注意到她的Polo衫是件员工制服,上面印着酒店的名字——她在心里叫它“日落酒店”。
一丝怀疑萦绕在心,但苏昂很快决定跟她走。Nong看起来相当稳重,言行举止利落大方。苏昂喜欢她的眼神,不带任何揣测和评判;还有她的微笑,令人放下戒备的微笑。她决定跟从直觉的指引——尽管直觉也经常把人引入歧途。
她们登上一辆白色七座面包车,车身上同样印着酒店的名字。Nong发动车子,告诉她从机场到酒店大约需要45分钟。路上车很少,太阳已经落山,天空褪成一种柔和的蓝紫色,暮色中的热带丛林也不再绿得那么激烈,那么令人心悸。到处都是椰子树,无穷无尽般绵延至看不见的远方,就像一大群顶着满头乱发的高个子男人。没过多久,车窗两旁就出现了大片农田,花花绿绿的酒店和餐馆广告牌穿插其间。Nong偶尔向她介绍几句岛上的情况,她的英语非常流利。
“苏小姐,你还没吃晚饭吧?”
“没有。”
“Khun Alex想请你共进晚餐,苏小姐,他都安排好了。”
Nong说起Alex的语气,就好像他是这里的国王,令苏昂有些许不适。
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四周的景象也越来越荒僻,不时有一两头牛在窗外严肃地与她对视。苏梅岛和曼谷太不一样了。她一直默默留意着每一个转弯和标志性景物,却仍不由自主地在颠簸中渐渐睡着。醒来时天已彻底黑了,车子正转弯驶入酒店。苏昂恍惚地眨着眼,仿佛从原始风情一步迈入现代文明。
正如她出发前在网上看到的信息,日落酒店完全不是她此前想象中那种只有几个房间的小民宿,而是真正的小型精品酒店,甚至可以说是个小度假村,泳池、餐厅、酒吧、水疗中心、健身房一应俱全,25个房间分布在酒店各处——“日落房”位于两层高的主楼,泳池边环绕着一幢幢泰式风格的“花园别墅”,“海滩别墅”则自然坐落在海滩前沿——鲜花绿树蔚然丰盛,点缀了每一处空间。
此刻她站在半露天的前台大厅。一位身穿同样制服的女孩送来一杯冷饮和一卷冰镇过的小毛巾。苏昂用毛巾擦着后颈,一面仰头四顾,不自觉地寻找着监控摄像头。她注意到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巨大竹编吊灯,造型抽象而灵动,像鱼类又像蝴蝶,与对面墙上的大型蝴蝶壁画交相呼应。墙壁大胆地刷成一种朱红色,与散落四周的朱红色圆凳座椅相得益彰。小巧的圆形茶几有着原木色的桌面和黑色细腿,落地窗边的黑色大陶瓮里种着绿植,另一面墙上挂了一排木框肖像画。能看出所有的色彩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冲突与和谐,在以木材为基础的自然装饰风格中增添了一份现代艺术的趣味。这是Alex的手笔?
Alex仍然没有现身,但Nong显然是依照他的指示,直接把苏昂带到了海滩别墅。这是日落酒店最好的房型,附带小巧的私人花园和水力按摩池,客厅和卧室都相当宽敞。装潢设计则延续着前台大厅的风格,以红、黑和原木色为基调,墙角放着竹编落地灯,墙上挂着大幅风格抽象的肖像画。从落地窗望出去,大海仿佛近在咫尺,此刻正发出轻柔的呜咽。
“你想什么时候去吃晚餐,苏小姐?”Nong笑意盈盈,“Khun Alex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苏昂请她给自己30分钟。然后她简单地收拾一下行李,快速洗了个澡,换上一条在Chatuchak买的裙子——有小小金色佩斯利印花图案的蓝色连衣裙。头发往后梳,光着脖子。她对着浴室的镜子化妆,仔细地描了眉毛和眼线——许多天来的第一次。唇膏必不可少,30岁以后她发觉自己已无法离开唇膏,否则就会被人关切地询问是否身体不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这个场合刻意装扮,但就是本能地这样做了。她审视镜中的自己,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于是决定戴上从Fai那里买的金色双圈耳环。她再次望向镜子,终于有点满意了——合适的光线,合适的装扮,也许她仍勉强称得上有魅力。
Nong准时来接她。穿过一条窄窄的石板小径,沙滩与海水在她们眼前徐徐展开。苏昂有一丝疑惑,因为餐厅显然在另一个方向。走下台阶,细软的沙子立刻淹没了她穿着凉鞋的脚。Nong示意她把鞋子脱下放在台阶旁,她们光脚走在沙滩上。
夜色四合,椰树上方悬着一弯新月,月光下她看见前方舞台布景般的画面——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两把藤编沙发椅,立式烛台矗立一旁,燃着稳重而温柔的火焰。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酒杯,出人意料的晚餐地点。
Alex正站在沙滩上看海。独自一人,仍穿着那件常穿的白色亚麻衬衫,同样赤着脚。他有一种融入任何他所在之处的能力。下一秒他转过身来看她走近,镇定自若地扬起一边嘴角,就像舞台上的男主角正在恭迎他的搭档——抑或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