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王棺

吉祥纹莲花楼 藤萍 40464 字 2024-12-15

傅衡阳微微变色,“死人?我等是两日前试图进入紫岚堂,只因这溶洞的入口就在紫岚堂内,结果受主人阻扰未能进入,那时候并未见到其他人在院内。”

方多病道:“四个衣着打扮、年龄身材都完全不同的死人,根据死……李莲花所说,他进去的时候,这些人并没死,但是在一盏茶时间内,那四个人竟然一起无声无息地断了气。”

傅衡阳沉声道:“前日我等潜入紫岚堂,那主人虽然不允我等进入院内,却也不曾下杀手,否则我等早已伤亡惨重。如果那四人只是为龙王棺而来,紫岚堂的主人不会下杀手,他守在此地,早已见得多了。”他抬起头来,“他为何要杀人?”

方多病白了他一眼,他怎会知道那人为何要杀人,“后来外面的毒雾逼人,我们钻进客房,结果木床里面都是会咬人的蚂蚁,外面滚进来一个会乱发暗器的怪东西,那紫岚堂的主人还在外面向我们射箭,害得我们在地上打洞躲避,一打洞就掉了下来。”后来发生的事实在古怪,饶是方多病伶牙俐齿也是说得颠三倒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上面四个死人不是你们一伙的,甚至很可能也不是为了龙王棺来的?”

“紫岚堂的主人对我们放箭,是误以为我们和那四个死人是同道。”李莲花道,“那四人不知做了什么,能把他逼出紫岚堂,又把他气得发疯,非要把我们这些‘同道’杀死不可。”

方多病哼了一声,“有胆子你回去问问。”

傅衡阳却点了点头,“不错,在我等不知情的时候,紫岚堂中必定发生了大事。”

展云飞缓缓地问:“但那主人并没有死,我等既然和那四人并非同道,只消误会消除,自然就能问清楚发生何事。”

站得远远的李莲花喃喃地说了句不知什么,傅衡阳沉吟,“紫岚堂的事或许和龙王棺的事并不关联,虽然紫岚堂发生变故,但是底下毫无异状。”

展云飞点了点头。

傅衡阳又道:“我们也动手挖土,以免惹人生疑。”

李莲花早已站在一处角落漫不经心地挖土,一边动手一边发呆。方多病却对那龙王棺也很好奇,不住在眼前的黄土堆里东挖西挖,只盼挖出什么稀罕东西来瞧瞧,但挖来挖去,除了黄土就是黄土,什么都没有。

挖了一会儿,李莲花喃喃地问:“不知那龙王棺生的什么模样……”

他还没说完,突地只听白玿一声震喝,“什么人?”

众人倏然无声,一起静默,只听十来丈的坑顶上一阵轻轻的铁链拖地之声慢慢经过,叮当作响,自东而来,向西而去,十分清晰。

但大家都在坑底,仰头看去,除了洞顶那星星一般的晶石,却是不见任何人影。

又过片刻,那铁链声又叮当自西而来,极慢极慢地向东而去。

坑底众人面面相觑,不禁都变了颜色。在底下挖掘两日,谁也没遇见这种事,这溶洞里难道还有别人?

上面拖着铁链走来走去的是什么人?

是敌是友?

为何不现身?

铁链之声慢慢远去,如果是敌人出现,坑底都是热血少年大不了拔剑相向,但什么都不曾出现。

奇异的铁链之声,给偌大的坑洞蒙上了一层诡异之色。

这传说藏有龙王棺的溶洞之中,当真什么都没有吗?

白玿转过头来。另一位光头却穿着件儒衫的少年低声道:“我去瞧瞧。”

傅衡阳道:“且慢!”

那光头少年道:“我不怕死。”

傅衡阳道:“他已走远,静待时机。”

光头少年顿了一顿,点了点头。

李莲花拍了拍手上的泥,眼见众人提心吊胆,一半心思在挖土,一半心思在仔细倾听哪里还有什么怪声,终于忍不住问傅衡阳:“那龙王棺究竟是什么东西?”

傅衡阳怔了一怔,“你不知道?”

李莲花歉然看着他,“不知道。”

傅衡阳道:“龙王棺,便是镇边大将军萧政的棺椁。当年他镇守边疆,蒙皇上御赐了许多宝物。”

方多病忍不住对自己身上那件衣裳多瞧了两眼。

只听傅衡阳继续道:“你们可知当年萧政嬴珠甲被盗一案?”

李莲花连连点头。

傅衡阳笑道:“其实萧政当年被盗的东西远不止一件嬴珠甲,只是嬴珠甲此物后来现身珍宝宴,又被笛飞声所得,所以名声特别响亮而已。当年萧政被盗的是九件宝物,嬴珠甲不过其中之一,但究竟是哪九件宝物,年代已久,那件事又是悬案,倒是谁也不清楚。但和九件宝物一起失窃的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萧政为自己准备的棺材。”

方多病也没听说过龙王棺的故事,奇道:“棺材?还有人偷棺材?”

傅衡阳点了点头,“萧政常年驻守边疆,早已为自己准备了棺材。他的棺材传说是黄杨所制,谁也不知那大盗是如何盗走棺材,这已是不解之谜。”

方多病迷惑不解,“盗宝也就算了,他费这么大力气偷棺材干什么?”

傅衡阳微微一笑,“又过十年,萧政战死边疆。他是巫山人氏,出身贫寒,无亲无故,朝廷本待他的尸身回京,将他厚葬,但萧政的遗体在路上就失踪了。”

方多病呛了一口,“盗尸!”

傅衡阳大笑起来,“不错,十年前盗宝,十年后盗尸,那偷棺材的人和偷尸体的人多半是同一个。这人想必不愿萧政葬在京城,故而一早把他的棺材偷走了。”

方多病苦笑,“这……这算是朋友还是敌人?”

傅衡阳笑容渐歇,“盗宝之人早已作古,但龙王棺还在,单是一件嬴珠甲就已令世人向往不已,那余下的八件珍宝不知是什么模样——你当这许多人全都是为了角丽谯的美色而来?龙王棺中的秘藏以‘价值连城’称,绝不夸张……”

“角丽谯的地图便是说明那失踪不见的龙王棺就在这里?”李莲花喃喃地道,“但这里却是个水坑……”他晃了晃脑袋,“傅公子,我觉得……这个坑已经挖得太深……那上面若是有人,把黄土震塌下来,只怕我们都要遭殃……”

傅衡阳羽扇一动,“我早已交代过了,底下的泥土运上去之后,全数夯实,上面的黄土坚若磐石,绝不会塌。”

李莲花唯唯诺诺,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道:“那些触摸了毒菇之后,神智疯狂的人呢?”

傅衡阳颇为意外,凝思片刻,断然道:“他们走失了。”

李莲花吓了一跳,“一个都没有回来?”

傅衡阳道:“没有。”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莲花,“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李莲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往东一指,“我只是在刚进来的时候,看见过有人。”

傅衡阳仍然牢牢地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那说明他们没死,很好。”

很好?李莲花叹了口气。展云飞却突然插了一句,“你将他们放出去探路?”

傅衡阳哈哈一笑,竟不否认,“是又如何?”

方多病吃了一惊,脸色有些变。

傅衡阳泰然自若,“此地危机四伏,角丽谯既然下帖相约,岂会毫无准备?他们贪财好色而来,又神智尽失,我放他们出去探路有何不可?”

“你——”方多病勃然大怒,“你草菅人命,那些人就算疯了也不一定没救,那是人又不是野狗,就算是野狗也是条命,你怎么能放他们去探路?”

傅衡阳却越发潇洒,“至少我现在知道,最少有一条路,没有危险。”

方多病怔了怔。

傅衡阳淡淡地道:“你心里要是他妈的不高兴,我下面说的话你就可以当作放屁。我放了十五人出去,你们却只瞧见一人,剩下那十四人呢?”他仰天一笑,“约莫都迷路了吧?”

方多病骇然,和展云飞面面相觑。十五人出去了,但那些通道里绝不可能当真有十五个人在。

毒菇只生长在洞顶通风之处,蛇群只在水里。

那十四个人……究竟遇见了什么?

就在方多病骇然之际,那阵轻飘飘的铁链拖地之声又响了起来。

【五、虚无的铁链】

土坑底下再度鸦雀无声。方才说要上去的光头少年纵身而起,在土坑壁上一借力,居然是南少林“九座听风”身法——这果然是个和尚。

然而坑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漫长的铁链,贴地轻轻地往前拖着。

那拖着铁链的人竟然并不在坑顶上。

光头少年呆呆地看着那幽灵般往前移动的铁链,拔刀砍了它一刀,那铁链却是丝毫不损,依然慢慢向前而去。这条极长的铁链自东而来,向西而去,消失在古怪的通道之中。他浑然不解,跃回坑底,向白玿和傅衡阳将上边的情形讲了。

“没有人?”傅衡阳也是颇为意外,“只有一条铁链?”

光头少年点头。

方多病莫名其妙,“只有铁链?”

李莲花抬起头来,喃喃地道:“铁链?”他看着坑道里那飘摇的灯火。火把的火焰很直,插在洞壁上照得人眉目俱明。随着空空荡荡的铁链声过去,隐隐约约在极远的地方,有轱辘转动之声,仿佛有轮椅之类的东西在移动,却又似是而非。

正在这个时候,当的一声,白玿的手下有人在墙上挖到了东西,顿时欣喜若狂,“少爷,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龙王棺!”

傅衡阳几人一起望去,只见瞬间众人已经挤在一起,拼命向着那藏有异物的一角挖去。有刀有剑的纷纷向那坚硬的异物砍落,心下均盼这龙王棺就是被自己一刀劈开,那其中的宝藏和貌美如花的角丽谯可都是自己的了。一时间只见剑气如虹、刀光似雪,光芒万丈瑞气千条向那异物直击而去,众人联手骤见竟有这等威势,情不自禁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且慢!”

剑气刀光之中人影一闪,有人道:“砍不得!”

谁也没想到在这要命的时候会有人突然冲了进去,大吃一惊,然而手上功夫不到,一刀砍下却收不回来,眼见这人就要被数十把刀剑瞬间分尸的时候,三道人影闪入,但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间杂呜呼哀哉之声,那数十把刀剑突地脱手飞出,把整个坑洞钉满了。

白玿的细刀还在手里,一刀受阻,自觉受了奇耻大辱,瞪着那挡在前面的人,整个人都愤怒得快要烧了起来。

那闯入人群大叫“且慢”的人正是李莲花。

那三个为他挡刀挡剑的自然便是方多病、展云飞、傅衡阳。李莲花突然闯入阵中,他们三人莫名其妙,不及细想便跟着冲了进去,施展浑身解数将砍落的兵器一一架开,等挡完之后,三人一起看向李莲花,都是一脸疑惑。

李莲花挡在那泥土中露出的那块异物前面,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异物旁的黄土剥了一块下来,随后又是一块。

那埋在土里的东西渐渐显了形状,火光之下光芒闪烁,却并不是口棺材,而是一根铁条。

铁条?

众人面面相觑。李莲花从地上拾了把刀起来,在铁条旁挖了两下,当的一声刀尖碰到硬物,居然在铁条之旁还有一块铁板。

“这是……”傅衡阳抄起另一把刀,快速刮去铁板旁的黄泥。在明亮的火光之中,众人眼前赫然出现的是一块巨大的铁板,铁板之外十二铁棍整齐罗列,那阵势宛若铁板之中封住了什么妖魔邪兽。

白玿茫然看着这被人从深达数十丈的地下挖出来的铁板,“这是什么东西?”

傅衡阳笑道:“不论它是什么,总之它不是龙王棺。”他盯着李莲花,从容地微笑,仿佛方才李莲花蹿出去的时候大吃一惊的不是他一样,“李先生如何知晓这黄土中的并不是龙王棺?又是为何砍不得?”他问得轻松,那眼中的神色便如逮了老鼠的猫儿,那老鼠已万万不能逃脱。

李莲花缩了缩脖子,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抵赖也无从赖起,只得干笑一声,“因为……龙王棺不在这里。”

白玿变了脸色,厉声道:“你知道龙王棺在哪里?你——”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骤然那铁板之内砰的一声巨响,那坚若磐石的铁板上居然现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凸起,一阵如狮吼虎啸的声音从铁板内传来,沙哑阴邪的嘶吼,仿佛自地狱中传来。白玿的话顿住。众人从头到脚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铁板里面竟然有活物?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妖……妖魔鬼怪吗?

砰的一声之后,那铁板上砰砰之声不断,很快凸起一片。众人茫然相顾。按照这样下去,这铁板再坚韧也会被打穿,怎么办?

“贾兄!”白玿忍不住叫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傅衡阳怔了一怔,答不出来。他怎知这地下挖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但见嘶吼之声越来越强,他素来胆大,此时眼见铁板岌岌可危,里面不知要钻出什么怪物,一股寒气自心底涌出,头脑竟有些乱了。

李莲花从铁板前远远逃开,溜到他身后低声道:“贾兄,上坑顶,拉铁链!快!”

傅衡阳悚然一惊,方寸已乱之下,不假思索纵身而起,李莲花随他跃起,两人奔上坑顶,那铁链还在移动,李莲花抓住铁链,向着它移去的方向用力扯动。傅衡阳学他拉住,两人发力一扯,只听毂辘之声大作,几块沙砾自远方滚来,咯拉咯拉,一个巨物自一处通道滚了出来,来势甚快,轰然自坑中落下!

巨物落下,疾风刮过,傅衡阳大吃一惊。这坑下许多人,这东西如此巨大,落了下去,下面还有人活命吗?低头一看,却见一个宽达丈许的铁球摇摇晃晃悬在半空,被铁链挂在半空。坑底的少年面无人色。毕竟骤然看到一个巨大的铁球从天而降,对谁都是莫大的冲击。

傅衡阳全身汗出如浆,心跳异常地快,抓着铁链的双手都在颤抖。李莲花却对着坑底大喊:“贾兄有令:底下的铁笼再有动静,马上将它埋了!”

埋了?包括“贾兄”在内,坑上坑下数十人都很茫然,这从天而降的是一颗铁球,如何能把那铁板“埋了”?

却听铁笼中咯咯咯传来一阵沙哑遥远的怪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琵公子,算你又赢了一次,老子落在你手里,不辱‘炎帝白王’之名……哈哈哈哈……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出去,我会亲手剥你的皮断你的骨,将你的人头放在火中慢慢地烤……”

这话声之狂妄魔邪,让人闻之色变。白玿一听“炎帝白王”之名,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全身竟忍不住瑟瑟发抖。方多病大吃一惊,展云飞足尖一挑,自地上挑了柄剑握在手中,全身戒备。

“炎帝白王”是金鸾盟座下三王之一,武功之高据传不在笛飞声之下,只是他在四顾门攻破金鸾盟的第一战中就败于李相夷与肖紫衿联手,很快销声匿迹,却不知竟然是被禁锢在此。这人乃是一代魔头,若是让他脱困而出,大家势必一起死在他手下。但他口中所称的“琵公子”大家却都不知是谁,这位“琵公子”竟能将“炎帝白王”困在地底十来年,不知又是怎样了不得的人物。

傅衡阳全身衣裳被冷汗湿透,“炎帝白王”……这数十丈土坑之中的铁板之后,竟然是“炎帝白王”,方才若不是李莲花阻拦,众人将铁板砍断,后果不堪设想。他看了李莲花一眼,却见李莲花趴在坑边看那大铁球,双手对着坑下喊:“开铁球,开铁球!”

坑底众人惊魂未定,虽见一个大铁球在头顶摇晃,却不知要如何“开”。“炎帝白王”纵声狂笑,当的一声巨响,那铁板裂了条缝隙,已隐约可见铁板内中有灯火。危急之时,展云飞拔剑而起,人在半空对铁球一剑斩落,只听剑开铁器铮然一声,铁球中黄土轰然落下,又将铁板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

展云飞落身黄泥之上,方多病抢身上去,大叫:“夯实!压住,别让他出来了!”坑里众人一拥而上,拾起兵器又拍又打又踩,把那黄土压得犹如石块一般,隐约还可听见底下撞击之声,但要撞破铁板挖开夯土出来,已很困难了。

大家面面相觑,无不出了一身冷汗。

傅衡阳手里紧紧拽着铁链,眼见李莲花从坑边爬了起来,左拍右拍,忙着拍掉身上的尘土,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你怎知底下埋的是‘炎帝白王’?你又怎知拉动铁链会引出藏土铁球?你……”

李莲花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我不知道。”

傅衡阳眉头耸动,“你说什么?”

李莲花歉然道:“我不知道这底下埋的是‘炎帝白王’,也不知道拉动铁链会扯出一个大铁球,更不知道铁球里面藏着许多黄土……”

傅衡阳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你若不知道地下埋着炎帝白王,为何阻拦大家砍断铁板?”

李莲花温和地道:“阻拦大家砍断铁板,是因为我知道龙王棺并不在地下。”

傅衡阳沉默了一阵,脸上突地见了笑容,“李楼主果然非池中之物,傅衡阳甘拜下风,虚心求教。”

“不敢、不敢,惭愧、惭愧。”李莲花对傅衡阳的“甘拜下风虚心求教”受宠若惊,“我只是不在局中,有些旁观者清而已。”

傅衡阳何等机敏,“局?角丽谯布了个局,莫非她发帖传信邀请各地少侠前来寻找龙王棺,用心不在收服面首,亦不在令这些少年自相残杀,而在其他?”

李莲花咳了一声,“傅少……军师……”他想傅衡阳多半比较喜欢人家称呼他“军师”,果然傅衡阳的脸色不自觉地缓了,他继续道:“近来应在忙碌‘佛彼白石’座下一百八十八牢被破之事,传闻许多大奸大恶之徒重见天日,这事出自角大帮主手笔,让百川院最近很受非议。”

傅衡阳道:“不错。”这事他不但知道,还知晓其中许多细节,但不知李莲花突然扯到这件事上是什么道理。

李莲花道:“这事说明鱼龙牛马帮最近在针对百川院采取行动,顶风破牢的意图很明显。”

傅衡阳又道:“不错,但这和龙王棺有何关系?”

李莲花的语气越发温和,“角丽谯给诸位少侠发了信函,邀请他们到此地寻找龙王棺,画了地图,表示那宝藏就在此地。”傅衡阳颔首,李莲花却又道:“而我等三人却是因为迷路,从山林里兜兜转转,误入此地。”

傅衡阳皱起眉头,“不错。”

李莲花道:“那紫岚堂的主人见到你等英雄少年,只是避而不见,并没有下杀手,而见到我等三人非但狠下杀手,还赶尽杀绝,这是为什么?”

傅衡阳道:“因为紫岚堂发生变故,他误以为你们和他的敌人是同伙。”

李莲花微笑,“嗯……这说明两件事:其一,紫岚堂的主人不在乎你们寻找龙王棺,但他不许你们自紫岚堂的入口进入溶洞;其二,你们另寻他法进入溶洞以后,他受人袭击,被逼出了紫岚堂,这是为什么?”

傅衡阳并不笨,“如果这两件事真有联系,那就是说——有人不希望他干扰我们寻宝。”

李莲花欣然道:“不错。紫岚堂是一处四处机关的庭院,这里是荒山野岭,除了一个据说藏有龙王棺的溶洞什么都没有,那紫岚堂的主人住在这里干什么?他将房子建在溶洞之上,溶洞的入口在他家院子里,这不能说只是巧合,很可能——他在看守这个溶洞。”

傅衡阳却摇头,“这说不通。如果紫岚堂的主人是为了看守龙王棺而住在此地,那么我们为龙王棺而来,他却为何无动于衷?”

李莲花柔声道:“那是因为他看守的并不是龙王棺。”

此言一出,傅衡阳心中骤然如白昼雪亮,他已明白他误会了什么。他在何处被角丽谯的局圈住,至此再也看不清真相!

“原来——”他突然纵声狂笑起来,“原来如此!角丽谯名不虚传,是我小看了她!是我的错!我错了!哈哈哈哈……”

李莲花有些敬畏地看着他狂笑,“嗯……”

傅衡阳狂笑一收,“但即使知道他只是看守溶洞,你又如何能猜到龙王棺不在地下?”

李莲花呛了口气,差点噎死。他听这位军师一番狂笑,只当他已经全盘想通,原来……原来其实他并没有想通。他只得继续循循善诱,“这个……龙王棺的事和这个全然……那个不相干。你想……他看守的是溶洞,说明溶洞里应当有些别的什么值得有人造了这么个庭院,长年累月住在这里看守的东西;角丽谯画了地图请你们来找一口棺材,然后在这个时候,是鱼龙牛马帮和百川院争斗得很激烈的时候,一方要破牢,一方要守牢,百川院把鱼龙牛马帮的行踪盯得很死,说不定其中也有军师你的功劳,所以……嗯……所以了……”他很期待地看着傅衡阳。

傅衡阳想了好一会儿,反问:“所以?”

李莲花呆呆地看着他。

傅衡阳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所以”,又问:“所以?”

李莲花啊了一声,如梦初醒,继续道:“她叫你们来寻宝挖棺材,自然是暗示你们在这溶洞里挖东西;紫岚堂的主人开始没有阻拦你们,是因为他对你们没有恶意,且他知道龙王棺在哪里,一旦他发现其实你们并不知道,他就会出手阻拦你们挖坑,这就是他遇袭的原因。龙王棺并不在地下,角丽谯却暗示你们到这里挖土,那土里的东西是什么?”他叹了口气,“鱼龙牛马帮现在想做的事是什么?是破那一百八十八牢,不是抛绣球出题目比武招亲啊……”

傅衡阳失声道:“你是说……这下面不是龙王棺,而是百川院的一百八十八牢之一?”

李莲花歉然看着他,“我本来只是这样猜,但既然下面有‘炎帝白王’,那可能真的是……”

傅衡阳越想越惊,“如此说来,紫岚堂主人是百川院的人,他和新四顾门是友非敌,和断璧一刀门也是盟友,难怪他不对我们下杀手;角丽谯挑拨大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破开牢房,放出‘炎帝白王’,事情一旦发生,纵然我们不死,百川院也无法苛责我们;而若是紫岚堂主人为守牢伤了我们,百川院就和江湖各路势力结下梁子,角丽谯这是一石二鸟之计,甚至事情不成她也没有半点损失。”

李莲花欣然道:“军师真是聪明绝顶。”

傅衡阳一怔,脑中思路骤然打断,过了一会儿道:“纵然猜到紫岚堂主人守卫此地,你又怎知拉动铁链就能阻止炎帝白王破牢而出?”

“从昨夜开始,我一直听到毂辘和铁链的声音,”李莲花道,“紫岚堂主人精于机关,他既然能一人守住一牢,必定倚仗机关之力。从昨天我们跳下溶洞到现在,他以为我们是死人的同道,是为了破牢而来,他却没有动静,唯一的动静就是这铁链之声。刚才事到临头,我只能冒险猜这唯一的铁链和毂辘之声,就是守牢的关键……”他干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会扯出个大铁球出来。”

傅衡阳皱眉,“那黄土呢?你怎知铁球里有黄土?”

李莲花指指地下,“这是个十几丈的深坑,就算十丈中有五丈是堆土堆出来的,实际挖下去的只有七八丈,但挖出来的全是黄土,只有黄土没有别的,甚至连石块都很少,没有虫蚁,泥土的质地也很均匀。既然‘炎帝白王’在下面,这些黄土肯定不是天然生成,应该是后来推下去的。当年却是用什么东西运土的?那铁链扯出来一个铁球,这铁球要是实心,掉下去必然砸坏铁板,可能压住‘炎帝白王’,也可能将铁板和铁条砸坏,反而放他出来。方才情况危急,我既然已经赌了一把没输,那不妨再赌一把——这铁球是个运送黄土的工具,球形是为了在弯曲的通道中滚动自如,它内有黄土可以埋住地牢,”他微微一笑,“结果赢了。”

傅衡阳很久没有说话,突地将手里的铁链往地下一掷,铁链发出当的一声巨响,他笑了起来,“你的运气真不错。”随即仰起头来,“琵公子,你都听见了吧?出来吧!在下四顾门傅衡阳,对先生绝无恶意,此间还有许多事要先生解释,请现身一见!”

他这句话运了真气,坑底白玿等人又变了脸色。原来那风流倜傥的“贾迎风”竟是四顾门的军师,莫怪一路上大家能逢凶化吉。但傅衡阳既然接了信函,却为何要假冒他人身份?底下埋的是“炎帝白王”,那龙王棺又在哪里?

铁链之声又轻轻地响了起来,挂住铁球的铁链慢慢移动,轱辘声响,随着铁链的移动,一个轮椅慢慢移了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位黑衣书生,远远看去眉目俊秀,年纪虽然不小,却仍有潇洒飘逸之态。只听他咳了两声,缓缓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年轻人,你很会猜,也确实……咳咳……运气很好……”

李莲花温和地看着他,“前辈伤得如何?”

琵公子笑了笑,“你知道我受了伤?”

李莲花道:“前辈用以撞破墙壁、攻击我们的铁器是咸日辇的残骸吧?那四个人拥有一座咸日辇,故而能攻入紫岚堂中……咸日辇的车轮受一式剑招所伤,再难移动,那剑招为剑走八方,挽起的剑花能将咸日辇的两个车轮一起削成八角之形,前辈剑气纵横开阔,非常惊人,那一场打斗必然激烈。”

琵公子微笑,“哦?”

李莲花又道:“前辈毁了咸日辇,却身受重伤,不得不撤出紫岚堂。恰逢外面大雾迷离,前辈伤后不忿,便在雾中下毒,将那四个恶徒困在屋内。结果在这个时候,我等三人误打误撞进了紫岚堂,前辈以为我们乃是援兵,于是下了杀手。”李莲花看着琵公子,“前辈启动机关,毒死了四名恶徒,但是我所住的客房却是为了掩饰溶洞入口而另外搭建的,墙壁无砖,只有一层泥灰,并没有毒气孔道,所以我们侥幸未死。前辈心急地牢安危,只当我们知道溶洞入口就在房中,于是推落院后假山上的咸日辇,打开它全部机关,让它撞墙而入。咸日辇虽然暗器厉害,我们却依然未死,前辈只得以强弩射箭杀人,最终却把我们逼入了溶洞之中。”他给琵公子行了一礼,“一切皆是误会,前辈孤身守牢,浴血尽责,可敬可佩。”

琵公子笑了笑,咳了两声,“后生可畏。”他看了傅衡阳一眼,“此地乃是天下第六牢,溶洞之中囚禁有九名绝顶高手,‘炎帝白王’不过其中之一,咳咳……这些人武功太高,要关押住他们只能将他们封入铁牢,埋于土中,否则他们总能想出办法破牢而出;所有的地牢都埋在地下深达数丈之处,但留有递送食物和饮水的通风暗道,暗道极小,他们绝无可能爬出。十几年来,此牢平安无事,咳咳……你们是第一批差一点破牢的人。”

傅衡阳一笑,“何不封住他们的武功?任他们天大的本事也爬不出来。”

琵公子道:“地牢无事可做,日夜相同,实是练功的绝妙之地,他们被关进去的时候大都武功被封,或经脉全废,但经过十几年的修炼,早已复原或更胜从前。”他长长地吐出口气,“一百八十八牢绝不可破,否则必将天下大乱。”他说得简单,却自然而然有股浩然之气。

李莲花自然是连连点头。

傅衡阳不禁也微微颔首,他想起一事,“此地为天下第六牢,只有先生一人看守,何等隐秘,角丽谯却怎么知道?”

琵公子道:“这个……你若有心做一件事,那件事你必会做成,这并不奇怪。”

傅衡阳扬起眉头,“何解?”

琵公子莞尔一笑,“如果角丽谯这十几年来一直暗中收集情报,她自然能知道江湖上哪些地方有古怪,就如我这里……十几年前我就知道此地必会泄露,在竹林中建这处房屋委实太不自然,我一个人居住,却消耗了十倍的粮食和物事……又如幕阜山那里……”他缓缓地道,“幕阜山那里虽然只有五人,但那‘天外魔星’不吃米饭,他以红豆为主食,这也是个易查的线索。只要对被困地牢的人有足够的了解,寻找到地牢下落,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傅衡阳哈哈一笑,“不错,但这也不能说明角丽谯没有得到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形图。”

琵公子颔首,抬头看了李莲花一眼,“但在我心中,地形图是永远不会泄露的。”

李莲花报以微笑,“在我心中,那地形图也是永远不会泄露的。”

琵公子莞尔,“那些误中毒菇的少年,已在紫岚堂休息,一个时辰之后,你们可在山外接人。”言罢,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机关,铁链一路牵动轮椅,慢慢地转身远去。

“琵公子,江湖从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傅衡阳眯眼看着黑衣书生的背影,“这绝不是他的真名。他的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他甚至不肯站立起来,让我们看见他的身形。”

李莲花温和地道:“他孤身苦守在此十几年,若是碌碌无为也就罢了,他偏偏是惊才绝艳……那是何等寂寞。”傅衡阳微微一懔,只听李莲花道:“你不该怀疑他。”

此言入耳,他本觉自己该发怒,心头却是陡然苍凉。

琵公子的声音听来并不苍老,遥想十几年前,他以青春之年、惊世之才,就此自闭青竹山,只为江湖固守这九名囚徒。十几年光阴似水,天下不知有琵公子,不知深山碧水中的精妙机关、绝世剑招,不知有人为江湖之义,可将一生轻掷之。

赴汤蹈火易,而苦守很难。

李莲花望着琵公子离去的背影,目中充满敬意。

【六、龙王棺】

“炎帝白王”又被埋回了地下。

傅衡阳指挥众人将挖出的黄土重新填了回去,将那魔头严严实实地压在下面。白玿自从知晓他并非贾迎风,而是傅衡阳,那张脸就阴沉得宛若傅衡阳欠了他几十万两银子。其他各人见识了傅军师的聪明绝顶之后,对角丽谯已是断了大半念想,更是噤若寒蝉,不敢略有半点不满。一群人中,只有方多病问道:“既然地下埋的是江湖魔头,那藏着宝藏的龙王棺在哪里?”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又亮了,炯炯地看着傅衡阳。

傅衡阳一怔。他从来就不知道龙王棺究竟在哪里,李莲花不住地说龙王棺不在地下,又说龙王棺与地牢并没有什么关系,那龙王棺究竟在哪里?

幸好李莲花正是傅衡阳知己,只见他温文尔雅地微笑,“龙王棺啊,龙王棺不在地下,它在那里。”他指了指头顶。

众人一起抬头,却不见任何棺材的影子。方多病大怒,“龙王棺不在地下,难道还在天上?上面什么都没有,你耍猪啊?”

李莲花慢吞吞地咳嗽一声,“你可曾去过巫山?”

方多病莫名其妙,“什么?”

李莲花耐心地道:“镇边大将军萧政,他是巫山人氏。”

方多病道:“放……”他蓦地想起他现在是“方氏”儒雅俊美的方公子,硬生生把那个“屁”字吞入肚中,“本公子去巫山的时候,你也在旁,你难道忘了?”

李莲花啊了一声,歉然道:“原来如此……我最近记性不大好。萧政是巫山人氏,他的棺材用的黄杨木。黄杨木是种生长极慢的木材,要用黄杨木做一具棺木,能把一个大活……哦,不,一个死人放进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微笑道,“所以萧将军的棺材并不是大家想象中那种雕刻精美棺外套椁的巨大棺木,而是一个盒子。”

“盒子?”众人异口同声地问,“什么盒子?”

李莲花比画了一个一尺来宽、两尺来长的位置,“巫山有一种习俗,名门望族之人去世之后,以悬棺葬之……”

方多病蓦然想起,失声道:“悬棺!”

李莲花微笑,“不错。这种小小的盒子样的棺材,是一种特殊的悬棺,以黄杨制成,可保尸骨千年不坏。”他抬起头来,“既然是悬棺,那么自然不会在土里。”

这就是为什么他三番两次说龙王棺不在地下。傅衡阳恨得牙痒痒的。这人分明早就想到龙王棺乃是悬棺,却偏偏不说,害得大家无头苍蝇一般在地下乱挖,可谓可恶至极!众人一听说龙王棺应该悬在空中,不由得轰然一声,又分头寻觅去了。

李莲花施施然看着方多病,“你可也要去寻宝?”

方多病呸了一声,“宝贝老子家里多得很,现在老子只想出去换件衣服,叫你把这身死人的衣服早早领回去,谁管那死人棺材到底藏在哪里。”

李莲花在他耳边悄悄地道:“你若想和角大帮主有夜宴之缘,那琵公子绝对知道龙王棺在哪里,我可以介绍你认识……”

方多病大惊,“老子还没活够,你少来触我霉头,女妖退散,晦气,晦气!”

展云飞站在一旁,仰头望了望顶上璀璨的晶石,耳听众人寻宝议论之声,长长吐出一口气之后,觉得自己还是颇为想念在蕲家花园里所见的星光和花草。

江湖风波恶,庆幸的是,他虽孤身一人,却从不寂寞。

从溶洞里钻出来之后,三人连夜赶路前往幕阜山。然而幕阜山下纪汉佛却已寻到“天外魔星”,两人大战一场,据说纪汉佛砍了“天外魔星”的鼻子,重又关入地牢。这等精彩大事方多病竟来不及赶上,不由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