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纸生极乐塔

吉祥纹莲花楼 藤萍 94672 字 2024-12-15

李莲花微微一笑,“天下不知,你又怎么知道?”

卜承海并不生气,“我知晓,是因为皇上召见鲁方五人进京面圣,便是为了极乐塔之事。”他并不隐瞒,“近来朝中大都知晓皇上为了扩建朝阳宫之事烦恼——皇上想为昭翎公主扩建朝阳宫,但先帝传有祖训,宫中极乐塔以南不得兴动土木,皇上想知道当年未建成的极乐塔究竟选址何处。”

“先帝有祖训说极乐塔以南不得兴动土木?”李莲花诧异,“这是什么道理?”

卜承海摇了摇头,“皇宫之中,规矩甚多,也无须什么道理。”

李莲花又在牢里慢慢地踱了一圈,“极乐塔是一尊佛塔,因故并未建成。”

“不错。”卜承海很有耐心。

李莲花转过头来,突然道:“关于李大人之死,我等并未骗你。”他叹了口气,“昨夜我们追到树林的时候,李大人已经身亡。究竟是谁将他杀害,又是谁将他挂在树上,我们的确不知。”

卜承海眉头皱起,“你们若是真不知情,又为何会追到树林之中?”

李莲花咳嗽一声,极认真地道:“我等当真并未骗你,昨夜之所以追到树林,确是因为千年狐精的缘故。”

卜承海眉头皱得更紧,“千年狐精?”

李莲花正色道:“是这样的……方大公子养了条狗,叫作‘千年狐精’。昨夜我们在景德殿喝酒,那条狗不知从何处叼来了一块染血的衣角,于是我们追了下去。”

卜承海恍然,“于是你们跟着狗追到了树林,发现了被害的李大人?”

李莲花连连点头,“卜大人明察。”

卜承海面色变幻,不知在想什么,“既然如此,那条狗却在何处?”

李莲花又咳了一声,“那狗既是方大公子所养,只怕狗在何处,也得问方大公子才知晓。”

卜承海点了点头,“你所言之事并无佐证,我会另查,但不能摆脱你之嫌疑。”

李莲花微笑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有饭可吃,暂时并不想出去。”

卜承海微微一怔,也不再说话,就这么掉头而去。

卜承海是聪明人,李莲花舒舒服服地在自己铺好的草席上坐下,极乐塔之事恐怕牵连甚大,事情既与皇家有关,自是官府中人去理方才顺手。

其实这大牢挖得深了,冬暖夏凉,除却少了一张床,睡着倒也舒坦得很。

方多病被卜承海责令回家。以方大少之聪明才智,自然不会乖乖听话,何况一旦回到方则仕家中,方则仕与王义钏交好,只怕那公主就在不远之处。于是他走到半路身形一晃,两个侍卫眼前一花,方大公子已行踪杳然,不知去向了。两人大吃一惊,连忙飞报方则仕与卜承海,心中却暗暗佩服方大公子的轻功身法竟是如此了得。

李莲花去了大牢,在临去之前衣袖微动,将那三张纸条塞入方多病手里。他既然要去大牢,自少不了要被搜身,而这三张古怪的字条他并不想让卜承海知道。方多病揣着这三张纸条,眼珠子转了几转,他虽暂时没想出要去哪里,但景德殿里那件包了蹄髈的衣服,还有他柜子里的吊颈绳索和玉簪还在,自是要去取了回来的。

在京城的大街上转了几圈,方多病大喇喇地直接走近景德殿的后门,然后越墙落到庭院的大树上,避过侍卫的耳目,几个起落,上了自己房屋的屋顶。景德殿中此时只剩巡逻的侍卫,但殿里出了大事,巡逻的也是心惊胆战,即使是青天白日也不大敢出来。方多病落上屋顶,扫了眼屋上的泥土灰尘,突然发现在屋顶的泥土之上,除了那日夜里所见的痕迹之外,还有一些很浅的擦痕。

是足印。

他伏在屋顶,那几个极淡的足印在屋瓦的边缘,仿佛是那东西上来的地方,痕迹并不完整,甚至只是扫去了一点浮灰。但方多病在李菲被害的树林里曾经见过那染血的梅花足印,这屋顶上的足印赫然与树林里的血印相差无几。

这是一样的东西。方多病咒骂了一声,蹿上他屋顶的“人”或者“东西”,和在那树林里走过的是一样的东西。他揭开天窗,笔直落入自己屋里,嗒的一声微响,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蹿入屋里之前,他有想过屋里种种情景——若非一如昨日,便是东西已然被盗,桌翻椅倒。但落下之后,屋中的景象让他大叫一声,砰的一声巨响径直撞开了大门,冲到了庭院当中。

景德殿的侍卫骤然听到一声巨响,“什么人!”刀剑之声齐出,五六个侍卫匆匆赶到。方多病脸色惨白,僵硬地站在庭院中,屋中大门洞开,一股奇异的味道飘散而出。几名侍卫都是认得方多病的,看他突然出现在此都是大为诧异,骤地一声惨叫,有个侍卫往屋里看了一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死人!死人!又有死人!”

方多病咬牙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屋里的确是桌翻椅倒,好似经过了谁大肆劫掠的模样,但令他夺门而出的是在屋中地上倒着一具血淋淋的骷髅。

一具七零八落的骷髅,胸腹被当中撕开,手臂大腿都只剩了骨骼,腹中内脏不翼而飞,就如被什么猛兽活生生啃食了,地上却不见什么血。这人身上大半都成了骷髅,头脸却还齐全,让人一眼认出,这人却是王公公。

“来人啊,快上报卜承海!”方多病怒道。几名侍卫惊骇绝伦,不知这王公公怎会到了方多病房中,又变成了这般模样,听方驸马一声令下,顿时连滚带爬地去报。方多病定了定神,回到屋内,屋里飘散着一股血肉萎靡的气味。他打开柜子,柜子里的玉簪和绳索却赫然还在,拿出玉簪入怀中,他从绳索上扯了一截下来,也一起收入怀里。

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里却并没有留下什么字条,方多病勃然大怒,这究竟是谁装神弄鬼,究竟是谁残害无辜?王公公的尸身如此模样,必然是遭遇了什么猛兽,难道当真有人在纵容猛兽行凶,或者是当真有什么成精成怪的猛兽在杀人夺命不成?

但这里是京城重地,有谁能养得下能吃人的猛兽?是老虎?豹子?野狼野狗?他的脑中一片混乱,鲁方疯了,李菲死了,还道与那衣服有关,王公公却为什么也死了?

卜承海很快来到,方多病只简单说明他从回家的路上逃脱,回到此处,却发现王公公身亡。卜承海差人将这房屋团团围住,又开始一寸一分地细细查看。

方多病却问:“李莲花呢?”卜承海皱了皱眉,方多病怒道:“他奶奶的,你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卜承海仍是不答,方多病跳了起来,咆哮道:“你也看到了,李菲当真不是他杀的,他已被你关了起来,他又不是野狗,怎能把人啃成这样?”

卜承海又皱了皱眉,自袖中递过一物,“你可去探视。”

他递过来的东西是块令牌,方多病抢了就走,连一眼也没往他身上多瞧。卜承海微现苦笑,这未来的驸马当真没把他放在眼里,是半点也不信他能侦破此案啊。

但王公公为何被害呢?依照李莲花所言,有人阻扰皇上追查极乐塔之事,这事与王公公全然无关,莫非王公公也发现了什么蹊跷线索,却不及通报,即刻被害了?

卜承海皱眉沉思,王公公不过内务府中区区二等太监,掌管御膳房部分差事,兼管几座如景德殿般的空屋,能发现什么?或者纯属误杀,或是凶手在毫无目的地杀人?

看李菲被害的树林中留下的血印,以及王公公尸身的惨状,这其中究竟是有一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猛兽,还是有人假扮猛兽在混淆视听,装神弄鬼?如果真的存在一头猛兽,那为何出入京城重地,居然从没有人看见过?

卜承海猛地一顿——不!不是没有人看见过!或许鲁方——便是鲁方看见了!

那是什么样的猛兽,能让人吓得发疯呢?

李莲花正在大牢里睡觉。

其实牢中的饭菜不差,清粥小菜,居然还有鸡蛋若干,他的胃口一向不错,吃得也很满意。不知邵小五被关在何处,但他只想这牢饭恐怕不够邵小五吃,其他的倒也不怎么担心。

睡到一半,只听当啷一声巨响,有人吆喝道:“三十五牢,起来了起来了,有人探监!”李莲花猛地坐起,一时间只想自幼父母双亡叔伯离散老婆改嫁,究竟是谁竟可来探监?真是奇之大矣……对面牢房的几位死囚纷纷爬了起来,十分羡慕地看着他,他也十分好奇地看着外边。

来人白衣如雪,锦靴乌发,令李莲花十分失望。对面牢房的死囚啧啧称奇,议论纷纷,皆道有个富贵亲戚便是好事,像他们的妻儿老小统统都是进不来的,这人却能进来。

李莲花叹了口气,自地上爬了起来,十分友好地对来人微笑,“莫非你爹将你赶了出来?”

来人自然便是方多病,进来的时候青着一张脸,听闻这句话脸色更青,“死莲花,王公公死了。”

李莲花一怔,“王公公?”

方多病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了,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吃了,血肉啃得干干净净。”

李莲花皱了皱眉,“是在何处死的?”

方多病道:“景德殿我房里。我查过了,这次没有字条,也不是来闯空门的,东西都在。”他袖中玉簪一晃而过,便又收了起来,“但人就是死在我屋里。”

“这……这完全没有道理。”李莲花喃喃地道,“难道王公公知道了点什么?王公公能知道点什么?”

方多病脸色青白,摇了摇头,“总而言之,你快从里面出来,这事越闹越大,人越死越多,杀人凶手是谁,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李莲花干咳一声,“那个……”他刚想说这里是京城,管擒凶破案的是卜承海和花如雪,并不是他李莲花,但看方多病那怒极的脸色,只得小心翼翼地将话又收了回来。

方大公子怒了。

诸事不宜。

“快走!出来!”方多病一脚踹在牢门上。李莲花抱头道:“莫踢莫踢,这是官府之物,小心谨慎!”方多病越发暴怒,再一脚下去,咯啦一声,牢门的木栅已见了裂纹。

“住手!”门外的衙役冲了进来,方多病冷笑着扬起一物,“你们卜大人令牌在此,我要释放此人,谁敢阻拦?”

正值混乱之际,卜承海的声音传了过来,“统统退下。”

众衙役大吃一惊,指着方多病和李莲花,“大人,此二人意图越狱,罪大恶极,不可轻饶……”

卜承海淡淡地道:“我知道。”众衙役不敢再说,慢慢退出,卜承海看了方多病一眼,方多病哼了一声,手上握着他的令牌就是不还他。

李莲花摸了摸脸颊,只得道:“这个……我在景德殿中装神弄鬼,妖言惑众,又以术法为名杀害朝廷命官,再趁夜将他倒吊在大树之上……只怕不宜出去……”

方多病大怒,“是是是,你又将王公公啃来吃了,你又吓疯了鲁方,你还整了头千年狐精出来杀人夺命,老子这就去见皇上叫他把你砍了了事,省得祸害人间!”

李莲花唯唯诺诺,卜承海提高声音道:“方公子!”

方多病余怒未息,仍在道:“老子多管闲事才要救你出来,没你老子一样能抓到……”

卜承海怒喝一声,“方公子!”

方多病这才顿住,卜承海已是震怒,“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方公子请自重!”

方多病猛地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老子怎么不自重了?那里面的是老子的人,他根本没有杀人,老子让你把人带走就是对你一百斤一千斤的重!老子要不是虚怀若谷,早拔剑砍你妈的!”

卜承海见识过的江湖草莽不知多少,如方多病这般鲁莽暴躁的倒是少数,眼见不能善了,沉掌就向方多病肩头拍去。

方多病满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卜承海一掌拍下,他反掌相迎,随即掌下连环三式,反扣卜承海胸口、肋下大穴。卜承海怒他在此胡闹,一意要将他擒下交回方府,两人一言不合,掌下噼里啪啦就动起手来。

“且慢,且慢!”牢里的人连声道,“不可,不可……”

正在动手的人充耳不闻,只盼在三招两式之间将对手打趴下。正贴身缠斗之际,突地方多病只觉手肘一麻,卜承海膝盖一酸,两人一起后跃,瞪眼看着牢里的李莲花。

牢里的人连连摇手,“且慢,且慢。话说李大人被害,王公公横死,两位都心急查案,都想擒拿凶手,这个……这个殊途同归,志同道合,实在无分出胜负的必要。”方多病哼了一声,卜承海脸色淡漠,李莲花继续道:“方才我在牢里思来想去,此事诸多蹊跷,如要着手,应有两个方向可查。”

果然此言一出,方多病和卜承海都凝了神,不再针锋相对,李莲花只得道:“第一个方向,便是皇上召集这五位大人进京商谈极乐塔之事,而这五位大人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极乐塔的消息?皇上又如何得知这五人能知道极乐塔的所在呢?那五位大人又各自知晓极乐塔的什么秘密?”

卜承海点了点头,“此事我已有眉目。”

李莲花歉然看了他一眼,“第二个方向,便是景德殿。为何在方大公子的房内会有一本写有‘极乐塔’字样的册子,又是谁盗走了那本册子?”

卜承海沉吟良久,又点了点头,但却道:“即使知晓是谁盗走册子,也无法证实与杀人之事有关。”

“当年修筑极乐塔之时,必然隐藏了什么绝大的秘密。”李莲花叹了口气,“修筑极乐塔已是百年之前的事,这五人因何会知晓关于极乐塔的隐秘?他们必是经由了某些际遇,而得知了极乐塔的一些隐秘。并且他们的这些际遇,宫中有典可查,否则皇上不可能召集这五人进京面圣。”

方多病恍然,“正是因为皇上召集他们进宫面圣,所以才有人知道这五人或许得知极乐塔的秘密,所以要杀人灭口!”

卜承海缓缓吐出一口气,倒退了两步,“但极乐塔当年并未建成……”

李莲花笑了笑,“卜大人避重就轻了,‘并未建成’本身,就是一项蹊跷。”

卜承海皱眉抬头凝视着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方多病却道:“死莲花,如果鲁方和李菲都是被杀人灭口,那王公公为什么也死了?”

李莲花皱起眉头,“王公公究竟是如何死的?”

方多病的眉头更是皱得打结,“被不知道什么猛兽吃得精光,只剩副骷髅架子。”

李莲花吐出口气,喃喃地道:“说不定这世上真有千年狐精、白虎大王什么的……”

方多病本要说他胡说八道,蓦地想起那些虎爪不似虎爪、狗腿不像狗腿的足印,不禁闭了嘴。

卜承海凝思了好一会儿,突然道:“皇上召见赵大人三人,结果如何,或许方大人能够知晓。”他在大理寺任职,并不能随意入宫,但方则仕身为户部尚书,深得皇上信赖,皇上既然是为公主之事意图兴修土木,而那公主又将许配给方则仕的公子,或许方则仕能够知晓其中的隐情。

方多病一呆,跳起身来,“老子回家问我老子去。”

李莲花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你快去,快去。”

方多病转身便去,那令牌始终就不还给卜承海。

方大公子一去,卜承海微微松了口气,李莲花在牢中微笑。过了一会儿,卜承海竟也淡淡一笑,“多年未曾与人动手了,真有如此可笑?”

李莲花叹道:“方大公子年轻气盛,你可以气得他跳脚,但不能气得他发疯。”

卜承海板着张脸不答,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吐出口气,“皇上召集鲁方五人入京,乃是因为十八年前,这五人都是京城人氏,鲁方、李菲、赵尺与尚兴行四人当初年纪尚轻,也学得一些粗浅的武艺,曾在宫中任过轮值的散员。后来皇上肃清冗兵冗将,这几人因为年纪不足被除了军籍,而后各人弃武习文,考取了功名,直至如今。”

“宫中的散员……”李莲花在牢里慢慢踱了半个圈,“除此之外,有何事能让他们在十八年前留下姓名?”要知十八年前皇上肃清冗兵,那被削去军籍的何止千百,为何宫中却能记下这几人的姓名?

“这四人当初在宫中都曾犯过事,”卜承海道,“做过些小偷小摸……”他语气微微一顿,“当初的内务府总管太监是王桂兰,王公公的为人天下皆知。”

李莲花点头,王桂兰是侍奉先皇的大太监,二十二年前先皇驾崩,王桂兰转而侍奉当今圣上,直至当今皇上登基八年后去世,地位显赫。王桂兰虽是深得两朝皇帝欢心,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酷吏脾性。他虽不贪财,自然更不好色,也不专擅独权,但宫中一旦有什么人犯了些小错落在他手中,那不脱层皮是过不去的。既然鲁方几人当年少不更事,撞在王桂兰手里,自是不会好受。

不过王公公当年教训的人多了,却为何这几人让皇上如此重视?

卜承海顿了一顿,又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但这几人的记载却与他人不同。”李莲花极认真地听着,并不作声。又过了好一会儿,卜承海才道:“据内务府杂录所载,这几人被王公公责令绑起来责打四十大板,而后沉于水井。”

李莲花吓了一跳,“沉入水井?那岂不是淹死了?”

卜承海的脸色很不好看,僵硬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按道理说,应当是淹死了。”

李莲花看他脸色,情不自禁干笑一声,“莫非这几人非但没死,还变了水鬼从井里爬了出来?”

卜承海的脸色一片僵硬,“内务府杂录所记这四人‘翌日如生,照入列班,行止言行,无一异状’。”

李莲花忙道:“或许这四人精通水性,沉入井中而不死,那就不算什么难事。”

卜承海的脸色终是扭曲了下,一字一字地道:“他们是被缚住手脚,掷入井中的……此事过后,宫内对这几人大为忌惮,故而才借口将他们除去军籍,退为平民。”

李莲花叹了口气,“这四人死而复生,和那极乐塔又有什么干系?”

卜承海道:“有人曾问过他们是如何从井中出来的,这几人都说到了一处人间仙境,有金砖铺地,四处满是珍珠,不知不觉身上的伤就痊愈了,醒来的时候人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李莲花奇道:“便是如此,皇上便觉得他们和极乐塔有关?”

卜承海微露苦笑,点了点头,“根据宫中记载,极乐塔当年并未建成,但……”他沉声道,“也有宫廷传说,此塔早已建成,其中满聚世间奇珍异宝,却突然从宫中消失了。”

“消失?”李莲花啧啧称奇,“这皇宫之中,故事都古怪得很,偌大一座佛塔也能凭空消失?”

卜承海淡淡地道:“宫中笔墨多有夸张,百年前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不过十来年,死而复生的故事都有了。”

李莲花皱眉,“你不相信?”

卜承海冷冷地道:“他们若真能死而复生,又怎会再死一次?”

李莲花抬起头叹了口气,“那刘可和呢?”

卜承海淡淡地道:“皇上召见他只是因为他是宫中监造,并无他意。”

两人一起静了下来。

这事越往深处越是诡秘,仿若在十八年前就是团迷雾,与这团迷雾相关的,枝枝杈杈,丝丝缕缕,都是谜中之谜。

【六、第四张纸】

打方多病十五岁起,就不大待见他老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去见他老子跑得这么快的。方则仕刚刚早朝回来,轿子尚未停稳,便见方府门外有个白影不住徘徊,他虽然少见儿子,自己生的却是认得的,撩开帘子下了轿,皱起眉头便问:“你不在家中候旨,又到何处去胡闹?”

方多病缩了缩脖子,他与他老子不大熟,见了老子有些后怕,“呃……我……在这里等你。”

方则仕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转了两转,“有事?”

方多病干笑一声,他老子不怒而威,威风八面,让他有话都说不出来,“那个……”

方则仕目中威势一闪,方多病摸了摸鼻子本能地就想逃。方则仕却拍了拍他的肩,“有事书房里说。”

方多病马马虎虎应了两声,跟着他老子到书房。一脚踩进书房,只见檀木书柜,暗墨鎏金的书皮子,四面八方都是书,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册,阵势比“方氏”家里的大多了。他又摸了摸鼻子,暗忖这阵势若是小时候见了,非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景德殿中的事我已听说,”方则仕的神色很是沉稳,“李大人的事、王公公的事皇上很是关心,你来找我,想必也和这两件事有关?”

方多病心中暗骂,你明知你儿子和那俩死人关系匪浅纠缠不清,说出话来却能撇得一干二净,还真是滑不留手的老官儿,嘴上却毕恭毕敬的,温文尔雅地道:“儿子听说皇上召见了赵大人三人,赵大人几人与李大人、鲁大人素有交情,不知赵大人对李大人被害一事,可有说辞?”

方则仕看了他一眼,目中似有赞许之色,“皇上只问了些陈年往事,赵大人对李大人遇害之事,自是十分惋惜。”

方多病又道:“皇上体恤臣下,得知赵大人几人受惊,即刻召见。又不知赵大人对皇上厚爱,何以为报?”

方则仕道:“皇上对诸臣皆恩重如山,虽肝脑涂地而不能报之,赵大人有心,只需皇上需要用他的时候尽心尽力,鞠躬尽瘁,自然便是报了皇恩了。”

方多病干咳一声,诚心诚意地道:“方大人为官多年,当真是八面玲珑,纹丝不透……”

方则仕脸上神情不动分毫,“赞誉了。”

方多病继续道:“……厚颜无耻,泯灭良知。”

咯啦一声,方则仕随手关起了窗户,转过身来,脸色已沉了下来,“有你这样和爹说话的吗?你年纪也不小了,明日皇上就要召见,以你这般德行,如何能让皇上满意?”

方多病怒道:“老子有说要娶公主吗?他奶奶的,公主想嫁老子,老子还不想娶呢!老子十八岁纵横江湖,和你这方大人一点狗屁关系没有……”

方则仕大怒,举起桌上的镇纸,一板向方多病手上打下。方多病运劲在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碧玉镇纸应手而裂。方则仕少年及第,读书万卷,却并未习练武功,被儿子气得七窍生烟,却是无可奈何,怒道:“冥顽不灵,顽劣不堪,都是被你娘宠坏了!”

方多病瞪眼回去,“今天皇上究竟和赵尺、尚兴行、刘可和说了什么,你知道对不对?快说!”

方则仕沉声道:“那是宫中秘事,与你何干?”

方多病冷冷地道:“李菲死了,王公公也死了,你怎知赵尺那几人不会突然间就死于非命?他们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你不说,天下谁能知道?没人知道李菲是为什么死的,要如何抓得住杀人凶手?李菲死得多惨,王公公又死得多惨,你贵为当朝二品,那些死的都和你同朝为官,这都激不起你一点热血,难道不是厚颜无耻,泯灭良知?”

方则仕为之语塞。他和这儿子一年见不上几次面,竟不知他这儿子伶牙俐齿,咄咄逼人。过了良久,他慢慢将镇纸放回原处,“李菲李大人之死,自有卜承海与花如雪捉拿凶手,你为何非要牵扯进此事?”

“因为我看到了死人。”方多病冷冷地道,“我看到了人死得有多惨。”

方则仕似是不知不觉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皇上召见赵尺、尚兴行、刘可和、鲁方、李菲五人,是为了一百一十二年前宫中修建极乐塔之事。”

方多病哼了一声,“我知道。”

方则仕一怔,“你知道?”

方多病凉凉地道:“极乐塔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这五人又怎么知道其中详情?今天皇上召见,究竟说了什么?”

方则仕缓缓地道:“赵尺、尚兴行几人十八年前曾在宫中担任侍卫散员,因故受到责罚,被王桂兰王公公沉入一口水井之中。但他们非但没有受伤,还见到了人间仙境,而后被送回了房间。皇上怀疑,当年他们被沉入的那口水井,或许与极乐塔有关。”

方多病奇道:“极乐塔不是没修成吗?既然没修成,还有什么有关不有关?”

方则仕皱起眉头,简单利落地道:“极乐塔已经修成,却在一狂风骤雨之夜突然消失。”

方多病张大嘴巴,“突然消失?”

方则仕颔首,“此事太过离奇,故而史书只记极乐塔因故未能建成。”

方多病骇然看着他爹,他爹和李莲花大大不同,他爹从不扯谎,他爹说极乐塔突然消失,那就是突然消失了。

这世上存在会突然消失的佛塔吗?

“本朝祖训,极乐塔以南不得兴修土木。皇上为了替昭翎公主修建朝阳宫,想知道当年极乐塔具体位置所在,也有兴趣查明当年极乐塔究竟是如何‘消失’的。”方则仕叹了口气,“皇上在内务府杂录中看到鲁方几人的奇遇,突发奇想,认为或许与极乐塔相关。”

方多病顺口道:“结果鲁方却疯了,李菲被杀,甚至王公公莫名其妙地被什么猛兽生吞了。”

方则仕皱起眉头,只觉方多病言辞粗鲁,十分不妥,“鲁方几人当年沉入井中,据赵尺自言,那口井很深,但越往下越窄小,井壁上有着力落脚之处,他们沉入其中后很快浮起,踩在井壁的凹槽中,互相解开了绳子。”方多病心想这也不怎么出奇,却听方则仕道,“之后鲁方脚滑了一下,摔进了井里未再浮起。他们三人只当鲁方出了意外,赵尺自己不会水,另两人扶着赵尺慌忙从井中爬起,结果第二日却见鲁方安然无恙,在房中出现。”

方多病咦了一声,“他们不知道鲁方摔到何处去了?”

方则仕沉吟片刻,“在皇上面前,赵尺说的应当是实话。尚兴行与赵尺十几年未见,官职相差甚远,却也是如此说辞,想必纵有出入,也出入不大。”

“可是鲁方已经疯了,谁能知道当年他摔到了哪里去了?”方多病瞪眼,“但不管他摔到哪个洞里去,和极乐塔关系也是不大,最多说明皇宫大内地下有个窟窿。”

方则仕摇了摇头,“此事蹊跷。不管鲁方当时去了哪里,他自家讳莫如深,如今既已疯了,更是无从知晓。”

方多病却道:“胡说八道,不就是摔进了井里吗?叫赵尺把那个井找出来,派些人下去查探,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洞出来。”

方则仕苦笑,“皇上询问赵尺两人当初那个发生怪事的井在何处,时隔多年,这两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口井了。”

方多病本想又道这还不简单,不知道哪一口井,那就每一口井都跳下去看看,这有什么难的?又看方则仕满面烦恼,他精乖地闭嘴,“爹,我走了。”

方则仕回过神来,怒道:“你要走到哪里去?”

方多病道:“我还有事,爹,这些天你多找些护卫守在你身边。”

方则仕咆哮道:“明日皇上就要召见你,你还想到哪里去?给我回来!”

方多病头也不回,衣袖一挥,逃之夭夭,“爹,我保证明日皇上要见我的时候我就见他……”

方则仕七窍生烟,狂怒道:“你这逆子!我定当修书一封,让你爷爷来收拾你!”

方多病远远地道:“我是你儿子,你就算‘休书一封’也休不了我……”说着已经去得远了。方则仕追到书房之外,此生未曾如此悔过自己为了读书不学武艺。

此时李莲花和卜承海还在大牢之中。

到了午饭之时,卜承海居然还留了下来,和李莲花一起吃那清粥小菜的牢饭。有人要陪坐牢,李莲花自是不介意,倒是奇怪卜承海吃这清粥小菜就像吃得惯得很,等他仔细嚼下第三块萝卜干,终于忍不住问道:“卜大人常在此处吃饭?”

卜承海淡淡地道:“萝卜好吃吗?”

李莲花道:“这个……这个萝卜么……皮厚筋多,外焦里韧,滋味那个……还不错。”

卜承海嚼了两下,“这萝卜是我种的。”

李莲花钦佩地道:“卜大人精明强干,那个……萝卜种得自是……那个与众不同。”

卜承海本不想笑,却还是动了动嘴角,“你不问我为何不走?”

李莲花理所当然地道:“你自是为了等方多病的消息。”

卜承海的嘴角又动了动,“的确,他得了消息,却不会告诉我。”

李莲花叹道:“他也是不想告诉我的,不过忍不住而已。”

卜承海笑了笑,沉默寡言地坐在一旁等。

他非等到方多病的消息不可。

过不多时,外边一阵喧哗,一名衙役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大人!大人!尚大人……尚大人在武天门外遇袭,当街……当街就……去了……”

卜承海一跃而起,脸色阴沉,当啷一声摔下碗筷,大步向外走去。李莲花颇为惊讶,在牢中叫了一声:“且慢……”卜承海顿了一顿,并不理他,掉头而去。

尚兴行死了?李莲花真是惊讶,此人既然已经见过皇上,该说的不该说的应当都已说了,为何还是死了?为什么?为了什么?

是尚兴行还有话没有说,或是他们其实知道了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尚兴行死了,那赵尺呢?刘可和呢?

李莲花在牢里转了两圈,突地举手敲了敲牢门,“牢头大哥。”

外边守卫大牢的衙役冷冷地看着他,自从这人进来以后,大牢中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他看着此人也厌恶得很,只走过两步,并不靠近,“什么事?”

李莲花歉然道:“呃……我尚有些杂事待办,去去就回,得罪之处还请大哥见谅了。”

那牢头一怔,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李莲花一本正经地道:“在下突然想到还有杂事待办,这就出去,最多一二日就回,大哥不必担忧,在下万万不会行那越狱私逃之事,不过请假一二……”

那牢头唰的一声拔出刀来,喝道:“来人啊!有嫌犯意图越狱,把他围起来!”李莲花吓了一跳,咯的一声推开牢门,在外头一群衙役尚未合围之际就窜了出去,逃之夭夭,不见踪影。那牢头大吃一惊,一边吆喝众人去追,一边仔细盯了一眼那牢门。

只见牢门上的铜锁自然开启,与用钥匙打开一模一样,并无撬盗的痕迹,根本不知刚才李莲花是怎么一推就开的。牢头莫名其妙,暗忖莫非将此人关入之时牢门就未曾锁牢?但如果牢门未锁,这人又为何不逃?或是此人本是盗贼,可借由什么其他器具轻易开锁?不过大理寺的牢门铜锁乃是妙手巧匠精心打造,能轻易打开者非江洋大盗莫属。

“快飞报卜大人,说牢里杀害李大人的江洋大盗越狱而逃!”

“钟头儿,刚……刚……刚才那人已经不见了,我们是要往哪边追?”

“报神龙军统领,即刻抓人归案!”

李莲花出了大牢,牢外是大片庭院和花园,他刚刚出来,外边守卫的禁军已受惊动,蜂拥而来,但闻弓弦声响,顿时箭如飞蝗,其中不乏箭稳力沉的好手。李莲花东躲西闪,各侍卫只见人影一晃再晃,灰色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竟是一片朦胧。乱箭射去,那人也不接不挡,长箭一起落空,定睛再看之时,灰影就如消散空中一般,了去无痕。

这是什么武功?

几位修为不凡的侍卫心中惊异不已,那人施展的应是一种迷踪步法,但能将迷踪步施展得如此神乎其神,只怕世上罕有几人。

就在此时,武天门外正也是一片混乱。尚兴行、赵尺几人的轿子刚从宫里出来,三轿并行,正待折返住所,指日离京归任而去。走到半路,担着尚兴行的几位轿夫只觉轿内摇晃甚烈,似乎有些古怪,还未停下,就听啪啦一声,轿中一轻,一样东西自轿中跌出,整得轿子差点翻了。

在轿夫手忙脚乱稳住官轿的时候,街上一片惊呼之声。只见大街之上鲜血横流,一人身着官服摔倒在地,喉头开了个血口,鲜血仍在不住喷出,流了满身,正是尚兴行!

一时间大街上人人躲避,轿夫浑然呆住,赵尺和刘可和的轿子连忙停下,大呼救人,然而不过片刻,尚兴行已血尽身亡,那伤口断喉而过,他竟是半句遗言也留不得。正在混乱之时,一道白影闪过,在轿旁停了下来,“怎么回事?”

赵尺惊骇绝伦地看着尚兴行的尸体,手指颤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可和脸色青白,“尚大人当街遇害了。”

这在大街上疾走的人自是方多病。他从方府出来,正要再去闯大理寺的大牢,却不想走到半路,却猛地见了尚兴行死于非命。此时只见尚兴行横尸在地,官服上的彩线仍熠熠生辉,那鲜血却已开始慢慢凝结,黑红浓郁,喉上伤口翻开,煞是可怖。方多病皱着眉头,撩开尚兴行轿子的门帘,只见轿中满是鲜血,却不见什么凶器,倒是座上的血泊中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赫然又是一张十字形的纸条。他极快地摸出汗巾将那染血的纸条包了起来藏入怀里,探出头来,“尚大人是被什么东西所伤?”

外边赵尺全身发抖,已是说不出话来,眼神惊恐之极。刘可和连连摇头,“我等……我等坐在轿中,出来……出来之时已是如此。”

“没有凶器?”方多病的脸色也很难看,“怎会没有凶器?难道尚大人的脖子自己开了个口子不成?”

赵尺一步一步后退,背后紧紧靠着自己的轿子,抖得连轿子也发起抖来,终于尖叫道:“有鬼!有鬼有鬼!轿子里有鬼……”

“没有鬼。”有人在他背后正色地道,“尚大人颈上的伤口是锐器所伤,不是鬼咬的。”

赵尺不防背后突然有人,啊的一声惨叫起来,往前狂奔一下窜入刘可和背后,“鬼!鬼……”抬起头来,却见他背后那将他吓得魂飞魄散的又不是鬼,是那“六一法师”。

方多病张口结舌地看着李莲花,方才他要死要活要拉他出来,这人却非要坐牢,把他气跑了,现在这人却又好端端一本正经地出来了。若不是赵尺已在不断尖叫有鬼,他也想大叫一声白日见鬼!

却见那将人吓得半死的灰衣书生正自温柔微笑,“不是鬼,是人。”

“什……什么、么……人……”赵尺浑身发抖,“我我我……我我我……”

方多病凝视尚兴行颈上的伤口,那的确不是鬼咬,偌大伤口,也非暗器能及,看起来极似刀伤。但若是刀伤,那柄刀何处去了?

莫非竟能凭空消失不成?

或者这是一名飞刀高手,趁尚兴行轿帘开启的瞬间,飞刀而入,割断尚兴行的咽喉,那柄飞刀穿帘而出,所以踪影不见?

但这里是闹市大街,若是有人飞刀而入、飞刀而出,又怎能全无踪迹?方多病蓦然想到:莫非那把刀是无形的?

无形无迹的刀?世上真的有这种刀吗?他斜眼瞟了一眼李莲花,李莲花规规矩矩地站在赵尺和刘可和的轿子旁边一动不动,十分友好地看着赵尺和刘可和。方多病咳嗽一声,“你这大理寺重犯,怎的逃了大牢?”赵尺和刘可和也是惊异地看着李莲花,六一法师被卜承海关入大牢之事知道的人不少,这人却又如何出现在此地?

“我乃修为多年、法术精湛的高人,区区一个分身之术……”李莲花对着赵尺和刘可和一本正经地道,“何足道哉?”他指了指地上的尚兴行,“尚大人当街被利器所害,不知他究竟做了何事,与谁结怨,让人不得不在此地杀他?”

赵尺和刘可和连连摇头,一个说与尚兴行十几年未见,早已不熟,更不知他的私事;另一个说在共住景德殿之前他根本就不认得尚兴行,自然更加不知他与谁结怨。

李莲花对着尚兴行的尸身着实仔细地看了一番,“卜大人必会尽快赶来,两位切勿离开,卜大人明察秋毫,定能抓获杀害尚大人的凶手。”

赵尺颤抖地指着他,“你你你……你……”

李莲花对赵尺行了一礼,“赵大人。”

赵尺颤声道:“你你……你不就是那……害死李大人的凶嫌……你怎的又出现在此?难道……难道尚大人也是你……你所害?”

李莲花一怔,只听刘可和退开两步道:“你……你法术高强,如真有分身之术,那不着痕迹地害死尚大人也……也并非不能。”

李莲花张口结舌,“哈?”

赵尺大吃一惊,吓得软倒在地,“你你你……你一定是用妖法害死了李大人和尚大人。说不定你就是虎精所变,王公公定是发现了你本来面目,你就在景德殿内吃了他!”

“那个……”李莲花正在思索如何解释自己既法力高强,又非虎精所变;既没有谋害那李大人,也没有杀死这尚大人,却听不远处凌乱的步履声响,有不少人快步而来,正是追踪逃狱重犯的大内高手。方多病眼见形势不妙——刘可和、赵尺二人显然已认定李莲花乃是凶手,而背后大批人马转眼即到,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当下一把抓住李莲花的手,沿着来路狂奔而去。

“啊……”李莲花尚未思索完毕,已被方多病抓起往东疾奔。方多病骨瘦如柴,不过百斤上下,那轻功身法自是疾若飞燕,轻于鸿毛,江湖上能快得过他的寥寥无几。他抓着李莲花狂奔,两侧屋宇纷纷而过,身后的吆喝之声渐渐远去。过了片刻,方多病忽地醒悟,瞪眼向李莲花,“你居然跟得上老子?”

李莲花温文尔雅地微笑,“我的武功一向高强得很……”

方多病嗤之以鼻,“你小子武功若是高强得很,老子岂非就是天下第一?”

两人飘风逐月般出了京城,窜进了一处矮山,一时半刻禁卫军是摸不到这儿来的,方才停了下来。方多病探手入怀,将方才捡到的那染血的纸条摊在手心,“死莲花,尚兴行之死绝对有玄机,他已经见过皇上,什么都说了,为什么还是死了?”

李莲花仔细地看了那纸条,“那只说明他虽然说了,但皇上并没有明白,或者说他虽然知道其中的关键,自己却不明白,只有杀了他才能让人放心。”

方多病跃上一棵大树,坐在树枝之上,背靠树干,“我爹说,皇上和赵尺几人的确谈了极乐塔,不过赵尺说当年他们被王公公丢进一口水井,却只有鲁方一个人在井底失踪,鲁方去了何处,他们并不知情。”

李莲花诧异,“鲁方在井底失踪?那……那井底都是水,如何能失踪?”

方多病耸了耸肩,“在井底失踪也就罢了,我爹说,当年极乐塔其实已经建成,却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夜突然消失……一座佛塔都能凭空消失,一个大活人在井底失踪有什么?说不定井底有个洞,那不会水的沉下去自然也就消失了。”

李莲花欣然道:“这说得极是……想那佛塔底下若是也有个洞,这般沉将下去自然也就消失了……”

方多病一怔,怒道:“老子和你说正经的,哪里又惹得你胡说八道?现在尚兴行也死了,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刘可和或赵尺,那可是两条人命!你想出来凶手是谁没有?”

李莲花道:“这个……此时尚是青天白日,想那千年狐精、白虎大王都是出不来的。禁卫军既然在左近活动,卜大人也是不远,刘大人或赵大人一时半刻还不大危险。”

方多病瞪眼问:“是谁杀了他们?”

李莲花张口结舌,过了半晌道:“我脑子近来不大好使……”

方多病越发不满,悻悻然道:“你就装吧,装到刘可和和赵尺一起死尽死绝,反正这江湖天天都在死人,也不差这三五个。”

李莲花哑口无言,过了半晌,叹了口气,自地上拾起根树枝,又过半晌,在地上画了两下。

方多病坐在树上,远眺山林,这里是京城东南方向,远眺过去是连绵的山峦,夕阳若血,渐渐西下,那金光映照得满山微暖,似重金鎏彩一般,他突然道:“死莲花。”

李莲花不答,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方多病自言自语,“以前老子怎么不觉得这景色这么萧索……”他突地发觉李莲花刚才竟不回答,瞪眼向下看去,“死莲花。”

李莲花仍然不答,方多病见他在地上画了一串格子,也不知搞什么鬼,问道:“你做什么?”

李莲花在那一串格子之中慢慢画了几条线,方多病隐约听到他喃喃自语,不知道念些什么东西,当下从树上一跃而下。他轻功极佳,一跃而下便如一叶坠地,悄然无声。李莲花居然也宛若未觉,仍对着地上那格子喃喃不知道念些什么。方多病站在他身边听了半日,半句也听不懂,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推了他一下,“你做什么?念经吗?”

“啊……”李莲花被他一推,显然吓了一跳,茫然抬起头来,对着方多病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微微一笑,“我在想……”他顿了一顿,方多病差点以为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自己刚才在念什么,却听李莲花道:“两件轻容,一支玉簪,挂在木桥上的绳索,倒吊的李菲,离奇而死的王公公,四张纸条,被割喉的李菲,被割喉的尚兴行,十八年前失踪的鲁方、十八年后发疯的鲁方……消失的极乐塔,这一切必然是有所关联。”

方多病不知不觉点头,“这当然是有关联的,没有皇上召见他们要问十八年前的事,他们自然也不会死。”

李莲花道:“皇上只是想知道极乐塔的遗址,而他们十八年前只是被沉入了一口井,无论那口井是否干系一百多年前极乐塔的旧址,十八年前那口井下,必然有隐秘。”

方多病的思路顿时明朗,大喜道:“正是正是!所以要清楚这几个人为什么会死,还是要从那口井的井底查起。”

李莲花却摇头,“那口井在哪里,本就是一个死结。皇上要这个答案,赵尺和尚兴行却给不出来。”

方多病顿时又糊涂起来,“井不知道在哪里,鲁方又发疯,凶手没留下半点痕迹,要从哪里查起?”

“凶手不是没有留下痕迹。”李莲花叹了口气,“凶手是留下了太多痕迹,让人无从着手……”

方多病瞪眼看着李莲花,“太多痕迹?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李莲花极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道:“两件轻容,一支玉簪,挂在木桥上的绳索,倒吊的李菲,离奇而死的王公公,四张纸条,被割喉的李菲,被割喉的尚兴行……”

方多病一个头顿时变两个大,头痛之极,“够了够了,你要算这些都是痕迹,那便算凶手留下了许多痕迹,但那又如何?”

李莲花抬起食指微微按在右眼眼角,“我在想……两件轻容,一支玉簪,说明在这谜团之中,有一个干系重大的人存在……”

方多病同意,“不错,这衣服和玉簪的主人一定和凶手有莫大关系,说不定他就是凶手。”

李莲花执起方才的树枝,在地上画了那玉簪的模样,“轻容和玉簪都是难得之物,此人非富即贵。但在外衣之外穿着数件轻容,并非当朝穿着,当是百年前的风气。”

方多病吓了一跳,“你说这衣服的主人其实是个死了很多年的死鬼?”

李莲花沉吟了好一会儿,“这难以确定,虽然如今很少有人这么穿衣服,但也难说这样穿衣服的就一定不是活人。”他想了想,慢吞吞地道:“只是这种可能更大一些。”

“就算有这么个死鬼存在,那又如何?”方多病哼了一声,“那百年前喜欢轻容的死鬼多得去了,说不定你老子的老子的老子就很喜欢……”

李莲花睁大眼睛,极认真地道:“既然有个死人存在,鲁方有他一件衣服和一支发簪,李菲有他一件衣服,那鲁方和李菲多半曾见过那死人,或许见过尸体,或许见过那陪葬之物,这具尸体却是谁?”

方多病慢慢沉下心来,“既然鲁方当年摔入一口井中,甚至从井底失踪,那这具尸体多半就在那井底的什么暗道或者坑洞之中。但十八年前的皇宫是皇宫,一百多年前的皇宫也还是皇宫,却是什么人会死在里面无人收殓,难道是什么宫女太监?”

“不,不是宫女太监。”李莲花以树枝在那地上所画的玉簪上画了个叉,“此人非富即贵,绝非寻常宫女太监——这支玉簪玉料奇佳,纹饰精绝,应非无名之物,或许可以从一个百年前在宫内失踪、喜好轻容、佩有孔雀玉簪的人着手……”他说得温淡,但眉头却是蹙着。

方多病倒是极少看李莲花如此拿捏不定,这皇宫里的事果然处处古怪,“这死人应该是个男人,那支簪子是男簪。”

李莲花道:“你小姨子纵使不女扮男装有时也佩男簪……”

方多病一怔,这说得也是,“就算鲁方下到坑里见到了什么一百多年前的死人,那又如何?难道那死鬼还能百年后修炼成精,变了僵尸将鲁方吓疯,吃了王公公,再割了李菲和尚兴行的喉?这死人要是真能尸变,也要找当年的杀人凶手,隔了一百多年再来害人,害的还是十八年前见面的熟客,那又是什么道理?”

李莲花叹气,“那只能说明——那死人的事干系重大,重大到有人不惜杀人灭口,也不让人查到关于这死人的一丝半点消息。”他喃喃地道,“并且这也仅是一种假说……要查百年前宫中秘事,少不得便要翻阅当时的宫中杂记。”

方多病脱口而出,“咱们可以夜闯……”

李莲花歉然看了他一眼,“还有另一件事,我想既然尚兴行被害,即使他未必当真知晓什么隐秘,他身上或许也有什么关系重大之物。他刚刚身死,身带的杂物多半还在行馆,你现在若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方多病大喜,“我知道他被安排住在哪里,我这就去!”言下一个纵身,掉头向来路而去。

“嗯……不过……不过那个……”李莲花一句话还没说完,方多病已急急而去。他看着方多病的背影,这回方多病真是难得地上心,但偏偏这一次的事……

这一次的事事出有因,牵连甚广,事中有事。

方大公子这江湖热血若是过了头,即便是挂着三五个驸马的头衔,只怕也保不住他。

他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尘土,往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七、御赐天龙】

当夜,大内侍卫和禁卫军分明暗两路搜查那逃出大牢的杀人凶嫌,京城之内风声鹤唳,那二更、三更时分突地有人闯将进门,喝问可有见过形迹可疑之人的比比皆是。有些人正追查一位精通开锁之术的江洋大盗,又有人仔细盘问的是一位邪术通天、能驱阴阳的法师,更有人正在缉拿一位残忍好杀、专门给人割喉放血的凶徒。京师百姓纷纷传言,近来大牢不稳,逃脱出许多凶犯,夜里切莫出门,只怕撞上这帮恶徒,性命堪忧。

三更时分,那精通开锁之术、邪术通天、专门割喉放血的“凶徒”不知自己在京师引起如何轩然大波,吓得多少婴孩夜晚不敢入睡,他正跃上一棵大树,看着树下大内侍卫走动的规律。

皇宫之内,守卫果然森严,尤其是在内务府这等重要之地,那守卫的模样就和御膳房的全然不同。李莲花等候到两班守卫交错而过的刹那,翻身斜掠,轻巧地翻入内务府围墙之内。衣袂过风之时飘然微响,他指上一物飞出,射中方才的大树,只听枝叶摇晃,飘下不少残枝落叶。

嗒的一声微响,有人自不远处跃上树梢,仔细查看声响来源。李莲花连忙往内务府花园内一棵芍药后一蹲,皇宫大内,果然高手如云,可怕得很。过了半晌,那暗处的人在树上寻不到什么,回到原处。李莲花这下知道这人就伏在右边三丈之外的墙角阴影之处,方才他翻墙的时候真是走了大运,这人不知何故竟是不知,莫不是他这翻墙翻得多了,精熟无比,连一等一的高手也发现不了?再过片刻,四下无声,他自芍药后探出头来,外边光线暗淡,一切尚未看清,猛听有人冷冷地道:“花好看吗?”

“哈?”李莲花猛地又缩回芍药后,又过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半个头来,眯起眼睛,只见在外头昏暗的月光之下,一人红衣佩剑,就站在芍药之前。他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人,原来那人虽然回了原地,却又悄悄地摸了过来,显是早已看到他翻墙而入,却故意不说,只等关门打狗。

“你是什么人?”那红衣佩剑的侍卫却不声张,只淡淡地看着他,“夜入内务府,你可知身犯何罪?”

李莲花干笑一声,“这个……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那人剑眉星目,甚是年轻俊俏,闻言笑笑,“你在这儿躲了两炷香时间,耐心上佳,武功太差,我料你也不是刺客,说吧,进来做什么?”

李莲花叹了口气,“皇宫大内,如大人这般的高手,不知有几人?”那侍卫又笑了笑,却不回答,神色甚是自傲。李莲花颇为安慰地又叹了口气,“如你这般的高手要是多上几个,宫内固若金汤矣……实乃我朝之幸,大内之福……”

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小贼,你潜入内务府,究竟想做什么?”

李莲花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将衣上的灰尘泥土逐一抖得干净,才正色道:“我来看书……”

那人扬起眉毛,指着他的鼻子,“小贼,你可知擅闯皇宫,我可当场格杀,我剑当前,你说话要小心。”

李莲花对答如流,“我听说王公公生前文采风流,喜欢写诗,我等儒生,对王公公之文采仰慕非常,特来拜会……”

红衣侍卫哈哈一笑,“你这人有趣得很。我只听说王公公在景德殿被妖物吃了,倒是从未听说他文采风流。”

李莲花漫不经心地道:“我说的是王桂兰王公公,不是王阿宝王公公。王阿宝公公的文采我没见识过,但王桂兰王公公的文采却是风流的,我听说他奉旨写过《玉液幽兰赋》《长春女华歌》等等传世名篇……”

“王桂兰王公公?”红衣侍卫奇道,“王桂兰王公公那是百年前的人了,你夜闯皇宫,就是为了看他的诗歌?”

李莲花连连点头,“王公公做过内务府总管,我想他的遗作应当存放内务府之中。”

红衣侍卫诧异地看着他,沉吟半晌,“胡说八道!”

“啊?”李莲花被他呛了口气,“千真万确,我确确实实就是为了看王公公的遗作而来的,你看我不往寝宫不去太和殿,既没有在御膳房下毒,也没有去仁和堂纵火,我……我千真万确是个好人……”

红衣侍卫道:“不得了啊不得了,你的脑子里居然还有这许多鬼主意,看来不将你交给成大人是不行了。”他唰的一声拔出佩剑,“自缚双手,跪下!”

“且慢且慢,”李莲花连连摇手,“你看你也和我说了这许多话,算得上私通逆贼、纵容刺客,此时纵然你将我交给成大人,我必也是要如实招供,一一道来的。你说要如何才能放我一马,让我去看王公公的遗作?”

那红衣侍卫微微一笑,“你倒是刁滑奸诈,难以说服啊。要如何放得过你?很简单,你胜得过我手中长剑,我自然放过你。”

李莲花道:“喂喂喂……你这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大大地不合江湖规矩,传扬出去定要被江湖中人嗤笑,令师门蒙羞,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走出门去都抬不起头来……”

“哈!看来你很懂江湖规矩嘛。”红衣侍卫微笑道,“偏偏我师父早就死了,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我又没有,江湖我也没走过,怎么办呢?”

李莲花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你一身武功,没出过江湖?你难道是什么朝廷官员的家人弟子?”

红衣侍卫手中剑刃一转,“赢了我手中长剑,一切好说。”

唰的一声,那一剑当面刺来,李莲花侧身急闪。这红衣侍卫年纪甚轻,功力却是不凡,就如坐拥了五六十年内劲一般,那柄剑尤是光华灿烂,绝非凡品。剑风袭来凌厉异常,一剑直刺,内力直灌剑刃,剑到中途那刚猛内劲乍然逼偏剑尖,嗡然一声,剑尖弹开一片剑芒,横扫李莲花胸口。红衣侍卫脸上微现笑容,蓦地却见剑下人抓起一物往胸前一挡,只听嚓的一声轻响,剑尖斩断一物,那弹开的剑芒顿时收敛,接着突的一声轻响,剑尖刺中一物,堪堪在那人胸前停了下来。

剑芒斩断的东西,是一棵芍药。

剑尖刺中的东西,是半截芍药。

方才李莲花从地上拔了那棵芍药起来,先挡住了他弹开的剑芒,剑芒切断芍药,他又用手里那半截芍药挡住了他最后剑尖一刺。

红衣侍卫眯眼看着那剑尖上的半截芍药,李莲花急退两步又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且慢且慢,只需我赢了你手中长剑,你就让我去看王公公的遗作?”

红衣侍卫笑了笑,“赢我?痴人说梦……若是方才我使上八成真力,你的人头现在可还在你颈上?”

李莲花连连点头,“那说得也是,不过我的人头自是在的。”

红衣侍卫一怔,“我是说方才我若使上八成真力……”

李莲花正色道:“你问我人头现在可还在我颈上,那自然是在的。若是不在,却又有人和你说话,那岂非可怕得很……”他说到一半,声音慢慢地小了,语气也变得有些奇怪。红衣侍卫随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只见一张古怪的人脸在墙头晃了一下,外头树上沙沙一响,有个什么东西极快地向东而去。

“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人,站住!”红衣侍卫长剑一提,往东就追。李莲花小声叫了一声,“喂喂喂……”红衣侍卫追得正紧,充耳不闻,一晃而去。他在宫中日久,刺客见得多了,却是第一次见到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自是绷紧了神经。

李莲花倒是看清了那东西的脸。与其说那是一个东西的脸,倒不如说是张面具,一张白漆涂底、黑墨描眉的面具,那五官画得简略,倒是在面具上还泼了一片红点,犹如鲜血一般。并且那东西还披着层衣服样的东西,依稀是个人形,笔直地往树上窜去。他往那红衣侍卫追去的方向看了两眼,想了一会儿他是不是也要追上去看两眼那面具底下究竟是啥。不过片刻之后他欣然觉得还是王公公的遗作比较重要,弹了弹衣上小小的几点尘土,他往内务府走去。

内务府左近侍卫仍有不少,但比之方才那红衣人自是差之甚远,李莲花顺利翻进一处窗户,在里头转了几圈,摸入了藏书之处。

要查百年前的宫中秘事,自是要看宫中的记载,不过在看百年前的记载之前,李莲花觉得如果当年确曾发生异事,那将鲁方几人沉入井中的王桂兰王公公难道不曾着手调查,不曾有所记载?正家史记往往为为政者书,未必便是真实,十八年前的真相究竟为何?

王桂兰可曾查出当年井下藏有何物?

是不是当真有一位百年前的死人?

死者究竟是谁?

王桂兰是否曾为此事留下记载?

内务府的藏书房远没有皇宫太清楼那么戒备森严,自也并没有多加整理,这其中有许多是琐碎的清单、各类账目、东西的品相、花色等等的手记。

李莲花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了这屋里林林种种的书册,那书册或新或旧,字迹或美或丑,有的飞瀑湍流俊不可当,有的忽大忽小奇形怪状,其中许多都落满灰尘。他毫不犹豫地动手,一本一本地翻看书目为何。

黑暗之中,月光朦胧得近似于无,李莲花的指尖却很灵敏,短短时间已翻过了两百余本,在众多书册之中,他拾起了一本纸页略带彩线的书册。

那是本装订整齐的书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极乐塔”,里头以浓墨画了些珍珠、贝壳之类的图画,此外还画了些鸟。

这显然就是方多病从景德殿那个房间发现的那本书册,从房间消失后,出现在这里。李莲花将书册翻到底,想了想,扯开了装订的蜡线,自书册中取了一张纸出来,揣进怀里,再快手快脚将书册绑好,放回柜里。

接着他很快找出仁辅三十三年的清单手记,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王桂兰的手记。

那是一本青缎包皮的书册,因为王公公当年显赫的地位,这手记被装订得很精美。翻开书本,其中正有《玉液幽兰赋》和《长春女华歌》,此外还有一些犹如《奉旨太后寿宴》或《和张侍郎梅花诗》之类的旷世佳作。

王桂兰的字迹清俊飘逸,不输士子名家,李莲花将他所写的诗词全都看了一遍,抓了抓头,本想背了起来,然而这位公公文采风流,成诗甚多,其中有不少又差相仿佛,咏那梅花的诗句就有十七八首之多,要背起来未免有些勉强。他想了想,施施然将王桂兰的整本手记塞进怀里,整了整衣裳,自门口溜之大吉。

深夜的宫廷一片漆黑,走廊的红灯在夜色中昏暗失色,风吹树叶声中,一个灰蒙的影子在楼宇间飘忽,树影婆娑,有时竟难以分辨。只见那影子飘进了太清楼,太清楼是宫内藏书之处,地处僻静,戒备并不森严。过不多时,那影子又悠悠忽忽晃了出来,背上背了个小小的包袱,包袱虽小,却是沉实的模样,敢情这人从太清楼里盗了几本书出来。

这盗书的雅贼自然便是李莲花。

大内的史典也到手了,王桂兰的手记也到手了,他本要立即翻墙而出,快快逃走。但翻墙出去没两步,只见墙外树林中一人红衣佩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呃……”李莲花连忙笑了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红衣人以剑拄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也仔细看着他背上的包袱,“小贼,你约莫不是来看王公公的大作,是要盗取太清楼的典籍书画,拿出去换钱吧?好大的胆子!”

李莲花连连摇手,极认真地道:“不是不是,我的的确确是来看书的,不过此时天色已晚,又没有油灯,这许多书一时之间也看它不完,我只是暂借,等我看完之后,必定归还,必定归还。”

红衣人脸色冷了下来,“说得很动听,胆敢入宫盗书的盗贼,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也不打话,右手一提,那长剑脱鞘而出,“束手就擒吧!”

李莲花抱起他的包袱掉头就跑,“万万不可,我尚有要事,我说了我会归还……”

红衣人提剑急追,喝道:“站住!”随即一声清澈的哨响,四面八方骤然哨响连连,人声攒动,显然各路守卫都已闻讯而来。李莲花哎呀一声,逃得更快,红衣人提气直追,只见李莲花脚下也不见什么变化,却始终便在自己身前三尺之遥。又追片刻,红衣人渐渐觉得奇怪,自己的轻功身法已将到极限,这人却依然在自己身前三尺,甚至也并不怎么吃力的样子。

“你——”红衣人目光闪动,长剑一起,剑啸如雷,笔直往李莲花身后刺去。李莲花听闻剑啸,纵身而起,往前直掠,刹那之间,剑气破空而至,直袭他背后重穴。就在红衣人以为得手的瞬间,眼前人影一幻,只见那身灰衣就如在剑前隐隐约约化为迷雾一般,悄然散去,而又在三寸之前重新现形。

那模糊的瞬间极短,灰衣人仍是抱着包袱四处乱窜,红衣人却是大吃一惊,猛提真气,御剑成形,大喝一声,人剑合一直追李莲花。李莲花乍然见到剑光缭绕,如月映白雪,又听那剑鸣凄厉响亮,无奈停下脚步,“且慢,且慢。”

红衣人人剑合一,爆旋的剑光将李莲花团团围住,嘹亮的剑啸激得李莲花的耳朵差点聋了。但见利刃绕体而旋,削下不少被剑风激起的头发,乱发飞飘,风沙漫天,这御剑一击果然是旷世绝今的剑中绝学。李莲花抱头站在剑光之中,不忘赞道:“好剑,好剑。”

过了好一会儿,剑芒剑啸剑风渐渐止息,红衣人再度现形,那柄长剑就已撩在李莲花颈上,“你是何人?”

李莲花本能地道:“我是盗字画的贼……”

红衣人喝道:“胡说八道!方才你避我一剑,用的是什么武功?”

李莲花道:“那是我妙绝天下独步江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逃命妙法,不可与外人道也。”

红衣人凝视着他,“你有这等轻功,方才翻墙之时,倒是故意让我看见的了?”

李莲花连连叫屈,“冤枉,冤枉,你既然不会次次御剑杀人,我自也不会次次都用压箱底的本事爬墙……何况大人你武功高强,钻在那旮旯儿里我千真万确地没看见。”

红衣人笑了笑,那笑里充满了讽刺的味儿,“你这是在赞我,还是在骂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莲花道:“那个……我姓李……你可以叫我李大哥。”

红衣人怒极而笑,“李大哥,”他剑上略略加了一分力,李莲花颈上皮肉崩裂,鲜血顿时流了下来,“你再不老实说你是什么人,我一剑砍了你的脑袋!”

李莲花抱着包袱,也不敢动,突然却问:“刚才你去追那个面具人,后来如何了?”

红衣人武功虽高,毕竟年轻气盛,听闻他问这一句怔了一怔,“刚才……”刚才他追了过去,那古怪的人形在树木之间乱窜,身法轻盈之极,追不到几下那东西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件衣裙和一个面具。

李莲花又问:“那人是不是穿着一件轻容……”

红衣人目中凶光大盛,厉声道:“你怎么知道她穿着什么东西?你和她是一伙的吗?难怪她及时将我引走,就是怕我杀了你,是吗?”

李莲花又想摇头,又怕那长剑在自己颈上多割出几道口子来,只得小心翼翼地道:“那个……那个衣服呢?”

红衣人被他气得再次怒极反笑,“你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却关心那件衣服?”李莲花嗯了一声,又道:“那个……那个衣服呢?”

红衣人目光闪动,“你要那衣服何用?”

李莲花又嗯了一声,“衣服呢?”

红衣人顿了一顿,突地道:“我姓杨。”

李莲花吃了一惊,他是真的吃了一惊:皇宫大内姓杨的带刀侍卫,官阶从三品,不在各部侍郎之下,正是曾在我朝与西域诸国武道会上连败十三国好手,名列第一的“御赐天龙”杨昀春。据说此人师承三十年前大内第一高手“九步张飞”轩辕箫,又是王义钏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未来的昭翎公主的哥哥,连皇上都能御赐他一个“龙”字,前途自是大大地无量。李莲花不想和他纠缠半夜的竟然是方多病未来的二舅子,瞠目结舌半晌,“原来是你。”

杨昀春自小拜轩辕箫为师,轩辕箫这人武功极高,到老来却疯疯癫癫,非说自己本姓杨,强逼王昀春非改姓杨不可。王义钏无奈,索性将二儿子过继给轩辕箫,反正他还有个长子王昀扬,不愁没人继承家业。不想杨昀春学武的天分却极高,轩辕箫一个高兴,临死之前将全身功力送与他这儿子,活生生造就了皇宫大内“御赐天龙”的一代传奇。听说皇上之所以收王义钏的女儿为义女,大大是沾了他这位二哥的光——正是杨昀春大败十三国高手,让他龙颜甚悦,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赏赐王家,便收了个公主,还分外恩宠起来。

杨昀春听李莲花道“原来是你”,不知他心里想的是原来你就是方多病未来的二舅子,眉心微蹙,“你认得我?”

李莲花道:“御赐天龙,武功绝伦,横扫天下,莫不叹服,自武道会后有谁不知有谁不晓?”

杨昀春颇有些自得,笑了一笑,“可我听说,江湖中有李相夷、笛飞声,武功不在我之下。”

李莲花正色道:“那个……听说他们都沉入东海好多年了,杨大人大可放心,您定是那天下第一,毋庸置疑,毋庸置疑。”

杨昀春手腕一挫,收回长剑,“你究竟是什么人?潜入宫中所为何事?你若肯实话实说,或许追兵之前,我可饶你一命。”

李莲花耳听身后呼喝包抄之声,叹了口气,“既然阁下是杨大人……”他顿了一顿,“我要个清净的地方说话。”

杨昀春一点头,当先领路,两人身影如电,转了个方向,直往宫中某处而去。

月色明慧,清澄如玉。

大好月色之下,京城一处寻常别院之中,一人正鬼鬼祟祟地伏在一棵大树上。远望去此人身着黑色夜行衣,爬在树上也犹如枝桠一般,瘦得如此稀奇古怪之人,自然是方多病。

李莲花说,尚兴行之所以会死,既然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隐秘,那可能是他得到了某样东西。如果鲁方有件轻容,李菲也有件轻容,那尚兴行所得的东西,难道也是一件轻容?听说百年前那些皇亲国戚、奸商儒客,有时能在自己身上套上一二十层轻容,且不说这传说是真是假,万一某个死人在自己身上套了七八件轻容,若是一人得了那么一件,那还得了?若是有这衣服的人统统都要死,岂不是要死七八个?方多病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瞎猜尚兴行若是也有个宝贝,他会藏在何处。

有人杀了尚兴行,如果是为了他的某样东西,那会趁夜来取吗?方多病伏在树上,一本正经地思考着。要闯进尚兴行的房间翻东西很容易,卜承海的衙役现在忙着验尸,多半要到明天一早才会来取东西,现在闯进去很容易。

但是方多病多了个心眼。

他想知道今夜除了他这只螳螂,可还有一只黄雀?

微风摇曳,枝桠晃动,他极轻浅地呼吸,身躯似早已与大树融为一体。时间已过去很久,一直没有人闯入行馆,他甚至看见赵尺叫了轿子去眠西楼,却没有看见人进来。又过了一个时辰,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尚兴行房中突地发出了一点微光。方多病吓了一跳,他只当会有什么夜行人闯入房中,却不想根本没有人接近那房间,房中却突然有人。

瞬间他出了身冷汗——那个冷血杀手既然能进他房间取物如入无人之境,能在闹市无形无迹地将尚兴行割喉而死,武功绝然在他之上——那人居然早已潜伏在尚兴行屋里!

方才他若是贸然闯入,只怕也已成了具被割喉的血尸。

出了一身冷汗,风吹来遍体皆凉,他的血却熊熊地热了起来——这是个意外!尚兴行房里潜伏着人是个意外,但这也是个机会——能让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那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的凶手究竟是什么人。

房里的微光只微微闪了两下,随即灭了。方多病手心出了冷汗,却知机会只在瞬息之间,一咬牙,对着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弹出一截树枝,只听嗖的一声微响,对面树上一段树枝折断,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那屋里隐约的声响立即没了。方多病扯起一块汗巾蒙面,笔直地对着尚兴行的屋闯了进去,手中火折子早已备好,入屋一晃一亮,乍然照亮八方——果不其然,屋里没人!

屋里空无一人!方才在屋里点灯的人早已不见。

但并非毫无动静。

方多病赫然看见地上丢着一卷绢丝样的东西,极浅的褐黄色,正是一件衣服,那衣服上下相连,衣后一块衣角绑在腰间,却是一件深衣。那深衣正是刚从尚兴行的床下翻出来的,藏有衣裳的木盒还翻倒一边。方多病只瞧了那一眼,正想抢起那衣服,却听门外笃笃两声,有人问道:“谁在里面?”

不妙!方多病抓起桌上的油灯,正欲点火掷出,蓦地发现油灯里没有灯油,呆了一呆。却见窗外隐约有人影闪过,一支火折子破空而入,落在地上那衣服上,顿时霍然一声,火光四起,熊熊燃烧。方多病大吃一惊——原来方才那人在屋里闪了几下微光,却是翻出衣服之后,灭了油灯,在衣上、屋里泼下灯油,只待烧了衣裳!不想他在屋外弄了声响,那人顺势避了出去,却把自己诓了进来放火就烧!

好奸贼!这屋门却是紧锁的,方多病勃然大怒,他奶奶的你当老子是省油的灯?四周火焰燃烧甚快,那人在屋里扯落了不少垂幔,丢下了几本书卷,加上灯油,屋里热浪汹涌,空气令人窒息。方大少运一口气,一声冷笑,也不破门而出,惊天动地地吼了起来:“起火了!救人啊!起火了!救命啊!”

门外本来正在敲门的人吓了一大跳,一迭声地问:“谁在里面?谁……谁谁谁在里面?”

方多病挥了两下衣袖,驱去烟气,没好气地道:“方尚书的大公子,昭翎公主的意中人。”

外面的人魂飞魄散,“方……方公子?来人啊!方公子在里面,这里面怎的起火了?天啊天啊,方公子怎么会在里面?谁把他锁在里面了?来人啊!”

方多病捏着鼻子只管站在屋里,屋里浓烟滚滚,他灵机一动,忍着烟气在烈火中翻寻起来——方才那人走得匆忙,或许还有什么东西不及收拾带走。

火焰很快将屋里能烧的东西烧了个干净,方多病东张西望——他身上那件衣服里串着少许金丝,隐隐约约也热了起来——却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的东西,突然,屋里有个东西啪的一声炸开了。方多病闻声望去,只见一物从尚兴行的床头跳了起来,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掉落在地,却是什么东西被烈火烤得炸裂开来,拾起一看,却是一枚戒指。

戒指上残留着碎裂的宝石,剩余的宝石尚莹绿光润。便在此时,大门轰然被重物撞开,外边人声鼎沸——不少人急着救驸马,抬了根木桩将门顶开了。此时屋里已是不堪再留,方多病笔直地窜了出去,衣发皆已起火,吓得门外众人端茶倒水,唤更衣的唤更衣,传大夫的传大夫。

方多病哼哼哈哈的,任他们折腾,一口咬定是卜承海请他夜探尚兴行的房间,不想却被凶手锁在屋内放火!众人皆是叹服,纷纷赞美方公子英雄侠义,果敢无双,勇气惊人,为卜大人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这等人才品德世上几人能有?

方多病心里却充满迷惑。

那件已经烧掉的衣服,是一件男人的深衣。

除了质地精良,并无什么特异之处,甚至连花都没有绣。

除了那是件男人的深衣,委实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值得人甘冒奇险杀了尚兴行,然后点火来烧的价值。

一件衣服上能有什么隐秘?鲁方也有一件衣服,李菲也有一件,但那杀人凶手非但没有烧掉他们的衣服,甚至还将一件轻容硬生生套在了李菲的身上,但他却烧了尚兴行的这一件。

这是为什么?

这一件和其他两件的差别,只在于这一件是深衣,而那两件是轻容。

这就会有天大的差别吗?

方多病越发迷茫。

那藏匿在尚兴行房里的人是谁?

他是在起火的时候趁乱走了,还是就在外面救人的人之中呢?

方大少很迷茫,很迷茫。

皇宫之中。

御膳房内。

杨昀春和李莲花坐在大梁之上,杨昀春手里端着一盘菜,李莲花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斜眼看着杨昀春,叹气道:“京师百姓要是知道‘御赐天龙’竟然会跑到厨房偷吃东西,心里想必难受得很。”

杨昀春笑道:“御膳房都知道我晚上会来吃消夜,这几盘新菜都是特地给我留的。”

李莲花从他手里那盘三鲜滑鸡拌小笋里头夹了根小笋出来吃,嚼了两下,赞道:“果然与那萝卜干滋味大不相同。”

杨昀春皱眉,“萝卜干?”

李莲花咳嗽一声,“没事。”他正襟危坐,一只右手还往杨昀春的盘上夹去,“杨大人可知道发生在景德殿中的几起凶案?”

杨昀春怔了一怔,奇道:“你竟是为了那凶案而来?我自然知道。”他非但知道,还知道得很清楚,毕竟他妹子王为君正要受封昭翎公主,而皇上钦点的他妹子未来的夫婿方多病就住在那景德殿中。

李莲花道:“方驸马是我多年好友。”说了这句,他微微一顿,“景德殿频发凶案,鲁大人疯,李大人、王公公、尚大人死,凶手穷凶极恶,若不能擒拿,则民心难安,朝廷失威。”

杨昀春倒是奇了这人居然能一本正经说出一番有理有据的话来。方才这人缩首畏尾,鬼鬼祟祟,看似一个小贼;如今他多瞧了这人两眼,才发现这人衣着整齐,眉目端正,居然是个颇为文雅的书生模样,年纪看似也不大,约莫二十四五的模样,称得上“俊雅”二字。

“驸马侠义热血,对几位大人之死耿耿于怀,”李莲花继续正色道,“不查明真相,只怕方驸马再也睡不着。”杨昀春对“方多病”此人全然陌生,只知此人是方尚书之子,曾以七岁之龄考中童生,也算少时颖慧,听闻李莲花此言,倒是有三分好感。又听李莲花继续道:“那个……方驸马以为,这几位大人或许曾经知晓了什么隐秘,招致有人杀人灭口,而这个隐秘多半也就是皇上召见他们的原因。”

杨昀春越发惊讶,暗忖这未来的妹婿果然不差,“说得也是,我听说皇上召见他们,是为了询问极乐塔的地址。皇上要为为君妹子重修宫殿,我朝祖训‘极乐塔以南不得兴修土木’,皇上不过想知道当年的极乐塔究竟在何处而已。”

李莲花微微一笑,“不错,据说这几位大人年少之时,曾摔入宫中一口井中,在井内颇有奇遇,皇上约莫觉得那口井中有古怪,也许与极乐塔有关。”他右手的筷子仔细地从杨昀春的菜碟里挑出一块鸡翅膀,一边慢吞吞地道:“方驸马以为既然是十八年前几位大人有了奇遇,也许王桂兰王公公会有所记载,又既然事关极乐塔,那百年前关于极乐塔的一切记载也当细看,由是种种,驸马今夜太忙,便请我入宫来借几本书。”他的神色和方才一般文雅从容,带着愉悦的微笑,“看过之后,定当归还。驸马有钱得很,不管是名家字画或是金银珠玉,他都多得要命,委实不必行那盗宝之事。”

杨昀春往嘴里抛了块滑鸡,嚼了两下,“听你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李莲花道:“道理自然是有的。”

杨昀春又嚼了两下,吐出骨头,突地露出个神秘的微笑,“你想知道那口井在哪里吗?”

李莲花呛了口气,差点被嘴里的那块笋噎死,“咳咳咳……”

杨昀春颇有得色,他武功绝高,却还是忍不住左右各看了一下,“那口井在……”

“那口井在长生宫后,柳叶池旁。”李莲花好不容易把那块笋吞了下去,忙忙地提起酒杯喝了两口。

杨昀春蓦地呆住,见了鬼似的看着李莲花,“你……你怎么知道?”

李莲花从怀里摸出本书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其中一首诗。杨昀春勤于练武,读书不精,皱眉看着那首诗。

那首诗叫作《夜怀感初雪》,王公公那俊逸的字迹写道:

〖雪落金山寺,三分入池塘。

飞花化作雨,落毡沾为霜。

林上出明月,和雪照凄凉。

星辰长交换,桃李共嗟伤。

一抔珍珠泪,百年日月长。〗

杨昀春将这首诗看了几遍,指着那本子,“这、这诗?”

李莲花干笑一声,“这首‘诗’自是写得好极,你看他写‘雪落金山寺’,那说明他写的时候约莫是坐在一个能看到金山寺的位置,而宫中那座金山寺,据我方才逃窜所见,似乎在长生宫左近,而长生宫左近只有一个池塘,叫作柳叶池。”

杨昀春皱眉,“那又如何?”

李莲花持着筷子在空中比画,“‘飞花化作雨,落毡沾为霜’,那说明那天在下小雪,但是雪下到王公公眼中所见的某个地方,化作了雨,而这个雪落在他自家毡帽上却结成了冰霜,那说明在长生宫左近的某个地方,下雪的时候比其他地方暖和,能将小雪融化,那若非有地热温泉,便是有一口深井。”

杨昀春难以苟同,“这……万一当年王公公不过是随便写写,你所说的岂不都是空的?”

李莲花又夹一块鸡肉,施施然吃了下去,“反正本是全无着落的事,赌输了也不过就依然是全无着落,这等不会吃亏的事自然是要赌的。”杨昀春张口结舌,他从没听过有人对一首不知所云的“诗”胡思乱想,却又丝毫不以为有错。

只听李莲花又道:“‘林上出明月’,说明在那口井的旁边有树林,明月尚能‘和雪照凄凉’,我想既然要与明月交辉,那‘雪’自也不能稀稀拉拉,至少有一小片雪地,方能‘照’得出来……”

杨昀春这下真的瞠目结舌,这人非但是胡思乱想,已然是胡言乱语,异想天开,“且……且慢……”

李莲花却已说得高兴起来,“既然在金山寺旁,有个池塘,池塘边有树林,树林旁尚有一片雪地,就在这范围之内或许有一口井。”

“且慢!”杨昀春忍无可忍一把压住李莲花又要伸向他那盘滑鸡的筷子,“宫内一百多口井,你怎知就是这一口?”

李莲花惋惜地看着被他压住的筷子,微笑道:“不是吗?”杨昀春为之语塞,呆了一呆。李莲花小心地将他的筷子拨到一边,夹了条他心爱的小笋起来,心情越发愉快,“王公公日理万机,陪着皇上忙得很,你看他平日许多杰作要么奉旨,要么便是那些文人大臣应和,他这一手好字都是向先皇学的,你说这样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忙人,怎会突然间‘有感’起来了?他这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跑到长生宫来看金山寺做什么?”杨昀春倒是没想到这首诗既然写到明月,那就是夜晚,的确,王桂兰夜晚跑到长生宫来做什么?

长生宫是历朝贵妃居所,是后宫重地,但先皇与皇后伉俪情深,虽有佳丽若干,却无一封为贵妃,故而长生宫一直是闲置的。

长生宫与王桂兰的居所相隔甚远。

半夜三更,王桂兰去长生宫做什么?

“何况这首诗的的确确不是奉旨,那是王公公自己写的,你看他诸多感慨,究竟在感慨什么?”李莲花点着那本手册,“是什么事能让这样一位铁腕冷血的老太监‘嗟伤’,能让他感慨‘百年日月长’?”

杨昀春心中微微一凛,脱口而出,“难道当年王公公他……”

李莲花露齿一笑,“十八年前,身为头等太监、统管内务府的王公公,说不定早就知道那井底下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拍了拍手,“这就是我认为那口井在长生宫柳叶池旁的理由。你呢?”

杨昀春皱眉,“我?”

李莲花瞪眼问:“你又如何知道那口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