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便宜城主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0455 字 2024-12-15

寇仲把井中月解下,放在桌上,然后伸个懒腰,把双脚搁到桌边去,舒适地叹道:“陵少!你有没有整个城市属于你的感觉呢?”

蓦地急剧的蹄声自城门的方向传来,好一会才停止。两人却是听如不闻,不为所动。

徐子陵若有所思地道:“你似乎忘记了宋玉致,对吗?”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是的!我已久未曾想起她,除了你外,我对任何其他人的期望和要求已愈来愈少。宋玉致是真正的淑女,是高门大阀培养出来的闺秀,但她和我们有一个根本性的分别,就是她是游戏规则的支持者,而我寇仲只是个离经叛道的破坏者。因此差异,我们已注定不能在一起。你说我所干的事,所作所为,有哪件是她看得顺眼的呢?”

徐子陵默思片刻,缓缓道:“但你有没想过,这正是你吸引她的地方。”

寇仲苦笑道:“对她来说,那只是她深恶痛绝的一种放纵和沉溺,所以她感到痛苦,而我则感到非常疲惫。我和你从来不是懂礼法规矩的人,说粗话时最悠然自得。她却是另一种人,所以最后我们都完蛋了,表面的理由纯粹是她的借口。”

徐子陵讶道:“虽然我觉得真实的情况未必如你所说的那样,但你对她的分析无疑是非常深入,真想不到你会有这种深刻的想法。”

寇仲叹道:“我已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的漫漫长路,其他一切须抛个一干二净。有时真羡慕侯希白那小子,高兴便与这个美妞或那个娇娃泡泡,闲来在扇上画两笔,又可扮扮吟游孤独的骚侠客,不徐不疾的浪游江湖,隔岸观火。”

徐子陵莞尔道:“有什么好笑的。”

寇仲拍额道:“我只是为他惋惜,若没有你陵少出现,说不定师妃暄肯垂青于他哩!”

徐子陵没好气道:“又要将我拖下水,你这小子居心不良。”

陈家风此时神色凝重地来到桌前,道:“刚接到报告,有一批约五至六百的骑士,正由彭城的方向赶来,可在两个时辰内到达这里。”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失望的眼色,来者当然不会是宇文化及的人。

陈家风续道:“来的定是东海盟的契丹蛮子,我们彭梁会和他们有血海深仇,假若两位大爷肯出头,我们愿附骥尾。”

寇仲不解道:“你们不是打算开溜吗?为何忽然又跃跃欲试?”

陈家风坐下道:“坦白说,我们虽恨不得吃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但自知有多少斤两,可是若有两位大爷相助便是另一回事,窟哥能比李密更厉害吗?”

寇仲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你不要对我们有那么高的期望,战场上的冲锋陷阵与江湖决战并不相同,对着五、六百人,即使宁道奇也杀不了多少个。”

徐子陵待他把酒喝完,沉声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陈家风抹去唇角的酒渍,答道:“只有五十三人。我们已商量好了,只要寇爷和徐爷肯点头,我们拼死都要和契丹的贼子打上一场。”

寇仲道:“城内现在还有多少人?”

陈家风道:“可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是上了年纪或心存侥幸的人,怕也有数百人吧!”

寇仲向徐子陵道:“你怎么看?”

徐子陵在陈家风的期待下沉吟片晌,微笑道:“我们并非没有取胜的机会,但只能智取,硬拼则必败无疑。”

寇仲长笑道:“好吧!让我们把契丹贼子杀个落花流水,令窟哥知道我中原不是没有可制伏他的英雄豪杰吧!”

接着一拍台面,喝道:“现在先什么也不理,这一餐我们到街上去吃,食饱喝醉时,窟哥怕也可来凑兴!”

梁都城门大开,吊桥放下。由城门开始,两边每隔十步便插有火把,像两条火龙般沿着大街伸展,直至设于街心的圆台子而止。

台上摆满酒菜,寇仲和徐子陵两人面向城门,据桌大嚼,把酒言欢。除他两人外,城内不见半个人影,由城门到两人坐处这截大街虽被火把照得明如白昼,城内其他地方却黑沉沉的,形成诡异非常的对比。

寇仲喝了一口酒,苦笑道:“是你不好,无端端提起宋玉致,勾起我的伤心事。”

徐子陵歉然道:“我只好向你赔不是,你现在又想什么哩?”

寇仲伸手过来抓着他肩头,道:“大家兄弟,何用道歉。我刚才忽又想到,即使和宋家三小姐到了海誓山盟的地步,她的幸福仍然没有开端,因为天下的纷乱和战事尚未结束,每天我都在和人作生与死的斗争,背上负着连自己也弄不清楚有多重的担子。想到这些,玉致离开我反倒是件好事。”

徐子陵动容道:“直至此刻,我才真的相信你对宋玉致动了真情,因为你还是首次肯为宋玉致设想,而不是单从功利出发。”

寇仲狠狠捏他一把,松开手,咕嘟咕嘟地鲸吞了另一杯酒,然后张口伸舌,像喉咙正喷火地急喘着,好一会后叹道:“若我不为她设想,怎肯放手?何况我很清楚她对我的防守,就像现在的梁都那么薄弱。”

徐子陵有感而发地说道:“我们和宋玉致那种高门大阀的贵女子在出身上太不相同,若硬要生活在一起,必然会有很多问题出现。”

寇仲笑道:“你是不是想起师妃暄呢?她那种出家人修道式的生活,对我来说便像个沉重和幻梦般毫不真实的天地,枷锁重重,没有半点自由,完全没有理由地舍弃了人世间所有动人的事物,有啥瘾子!”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与你这俗人谈禅论道,等于对牛弹琴,又或和聋子说话,和盲者论色。”

寇仲哈哈笑道:“所以师妃暄对小弟看不上眼,对你却是青睐有加,因为你和她是同类人嘛!请陵大师用斋菜。”

硬夹了大堆青菜铺满他的饭碗。

徐子陵啼笑皆非道:“你究竟是何居心,总要把我和师妃暄拉在一起。”

一阵风从城门的方向吹来,刮得百多支火把的燄光窜高跃低,似在提醒他们契丹的马贼群可在任何一刻抵达。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我差点忘了问你,李小子的功夫究竟如何?”

寇仲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仍伤不了他,可知他不会差我们多少。”

寇仲沉思片刻,低声续道:“我们现在是否正在做些很愚蠢的事呢?对契丹人的真正实力我们是一无所知,只知彭梁会已给他们毁了。”

徐子陵断然道:“人有时是会干些愚蠢的事的,只要想想很多你自以为聪明的事,后来却证实是蠢事,遂可心中释然。”

寇仲哈哈大笑,举杯道:“说得好!让小弟敬陵少一杯。”

徐子陵刚举起杯子,心生警兆,与寇仲齐朝城门瞧去,立即同时心中叫糟。美丽如精灵的婠婠,正随着一阵风,足不沾地似的穿过敞开的城门,向他们飘来。

此战是知己而不知彼,已属胜负难料。值此敌人随时来临的关键时刻,若加入这不明朗的因素,只要婠婠到时扯扯他们后腿,恐怕他们想落荒而逃也有所不能。

婠婠素衣赤足,俏脸带着一丝盈盈浅笑,以一个无比优雅的姿态,坐进两人对面的空椅子去。寇仲和徐子陵不约而同的目显厉芒,杀机大盛。

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霹雳手段,击得眼前落单的妖女或伤或死,岂非理想之致。这可说是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以前尽管口中说得硬,但心知肚明根本没有能力收拾她。但两人的武功每天都在突飞猛进,如能联手合击,而婠婠又不落荒而逃的话,恐怕连婠婠亦不敢否定有此可能。

婠婠以她低沉柔韧如棉似絮的诱人声音淡然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若你们不肯做君子的话,首先遭殃的将是你们新结交那班彭梁会兄弟。”

两人愕然以对。

只简单的几句话,婠婠便展示出她已掌握了全盘的局势,还包括了他们致命的弱点。

他们之所以答应陈家风等仗义出手,并非为了要替只代表另一帮强徒的帮会报仇雪恨,而是基于三个原因。最主要是不希望这么一个美丽安宁的古城,毁于一旦;其次是因异族入侵蹂躏中原而起同仇敌忾的义愤;最后的一个原因,才是希望能守株待宇文化及这兔子送上门来。在这里刺杀宇文化及,自然比在他的地头行事容易多了。可是婠婠这么来捣乱,让他们如何可分心应付?

寇仲忙堆起笑容,嘻嘻道:“大小姐请息怒,喝杯水酒再说,肚子饿吗?斋菜保证没有下毒呀!”

婠婠笑意盈盈地瞧着寇仲为她殷勤斟酒,柔声道:“这才乖嘛!就算是敌人,有时也可坐下来喝酒谈心的!”

自从正式翻脸动手以来,徐子陵从未曾在这么亲近的距离及平和的气氛下静心细看这魔教妖女。无论他如何去找寻,也难以从她的气质搜索到半点邪异的东西,却偏偏曾亲眼目睹她凶残冷酷的手段。她的绝世容色亦可与师妃暄比美而不逊色,分别处只在于后者会令人联想到空山灵雨,而婠婠则使人想起荒漠和秃原。

婠婠并没有拿起酒杯,目光飘到徐子陵处,樱唇轻启地说道:“子陵现在可否抛开旧怨,大家作一个商量呢?”

徐子陵讶道:“你这么乘人之危,还说是有商有量吗?”

婠婠语带嘲讽地说道:“现在谁不是乘人之危?谁不想乘人之危?子陵并非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为何仍要说出这种言词。”

寇仲知徐子陵性格,怕他们闹僵,忙插嘴道:“有话好说。一直以来,我也有个疑问梗在心里,现在既讲明是要谈心,可否请大小姐你解答?”

婠婠明知他是要岔到别处去,仍乐于奉陪,欣然道:“半个时辰内窟哥的马贼兵团将抵城门,若不太费时间,婠婠自当有问必答。”

寇仲笑道:“只是个简单的小问题,就是阴癸派为何要卷入这争做天下之主的纷争去?”

婠婠耸肩道:“谁不想主宰天下?这问题是否问得多余一点?”

寇仲嘿然道:“对李密、王世充、窦建德、李世民等人来说,这确是个蠢问题。人生功业,莫过于建朝立代,成千百世不朽之皇图霸业。但对令师祝玉妍又或婠小姐来说,真正的追求,怕不是人世间的财富或权力吧!”

婠婠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能这么了解我们。或者可以这样说吧!谁主天下等于我们和慈航静斋的斗争的一个扩展和延续。也是基于这原因,我才肯坐下来和你们平心静气地说话。否则若我们倾尽全力来对付你们,你们以为可以挨得多久呢?”

寇仲哂道:“不要恐吓我们!你以前不是试过全力对付我们吗?只是不成功吧!”

婠婠露出一个似是怜惜他无知的幽怨表情,叹息道:“在东都时,我们确有杀你们的心,正确点说该是只杀你们其中之一,却投鼠忌器,敝师也因种种顾忌不敢随便出手,其中因由,你们仔细想想吧!”

顿了一顿,又幽幽叹道:“我们要对付你们的原因,除了杨公宝藏外,更怕你们会站在慈航静斋的一方,现在这忧虑当然变成多余的。”

徐子陵冷哼道:“废话!你之前不是想杀我吗?”

婠婠直认不讳地说道:“我的确想把你除去。却不是如你所想的原因,子陵想听吗?”

寇仲怕他们再吵起来,坏了大事,代答道:“当然想得要命!”

徐子陵只好不置可否地闭上嘴巴。

婠婠眼中射出温柔无比的神色,其中蕴含的感情丰富得就像拍打江岸的浪潮般连绵不绝,轻轻道:“首先是子陵你和师妃暄已建立起微妙的关系,这对我们来说乃头等大忌,其次是婠婠有点害怕会情不自禁地倾心于你。”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什么?”

瞧着徐子陵红晕升起的俊脸和尴尬万分的表情,婠婠“噗嗤”地娇笑道:“话至此已尽,信不信则由你。”

蹄声渐起,自远而近。窟哥终于来了。

但寇仲和徐子陵再没有先前的信心和把握。

婠婠的笑容却更甜更美。

婠婠保持着她一贯的清冷笃定,玉容没有因渐趋响亮骤急的密集蹄音而有丝毫变异,淡淡地说道:“只要你们肯答应让我们在杨公宝藏内先取其中一件东西,我们可暂时议和,息止干戈。”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后,皱眉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可否清楚说出,让我们好好考虑。”

婠婠露出一个娇媚诱人的表情,耸起肩胛,眯了寇仲一眼道:“可以是个盒子,也可能是个小箱,但绝对和财富兵器没有关系,至于里面是什么东西,请恕奴家须卖个关子,总言之你们得到它并没有用处。”

寇仲苦笑道:“不要用这种眼光表情款待小弟好吗?惹得小弟误会了不太好,因为小弟一向爱自作多情的。”

蹄音骤止于城门之外,动静对比,尤加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气氛。

寇仲向徐子陵道:“这项交易似对我们没有什么损害,纵使深仇大恨,也可等起出杨公宝藏后计较。”

暗里在台下踢了徐子陵一脚。徐子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每过一天,他们多一分和阴癸派抗争的把握,但若现在说不拢大家反目动手,则只会是一败涂地的结局。

叹了一口气,徐子陵沉声道:“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寇仲哈哈笑道:“就此一言为定,但假若你食言妄动干戈,此事便拉倒。”

蹄音再起,踏上跨过护城河的吊桥时更是轰隆如雷鸣,数十骑从城门处钻出来,均是缓骑而行,小心翼翼的神态。

婠婠像完全不知契丹马贼挥军入城的样子,伸出纤手,屈曲尾指妩媚地道:“我们勾指作实,反悔者不得好死。”

寇仲引头伸颈,细察她欺霜赛雪的玉手,疑惑地道:“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入城的敌寇只有百来人,进城的先头部队迅快地散往长街两边,疑惑地打量围着一桌酒菜坐在街心言笑晏晏的三个男女,显是做梦都想不到城内会是这么一番情景。

婠婠嗔道:“胆小鬼!枉我还当你是能令人家倾心的男人。”

寇仲笑嘻嘻地探出尾指和她勾个结实。

急遽的蹄声再起,十多骑箭矢般冲入城来,直奔至三人坐处十丈许远,勒马停下,一字排开。战马跳蹄狂嘶,十多对凶厉的目光全落到三人身上,无不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婠婠扣着寇仲的小指,拉扯三下,娇笑道:“寇郎啊!你莫要反悔呀!否则奴家绝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话落在不知情的外人耳里,定会以为他们正立下此生不渝的情约。

贼寇领头者是个虬髯绕颊的凶猛大汉,背插双斧,身披兽皮黑革,气势逼人。他左旁有个年约五旬的汉人老者,容颜冷峻,双目神光电射,一望而知必是内家高手。其他是面相凶狠,身形剽悍的契丹壮汉,露出赤裸臂膀的都戴有护臂或护腕的铁箍,更添其雄猛之态。

寇仲收回尾指,双目精芒电射,落到那背插双斧,仍高踞马上的契丹大汉脸上,大喝道:“兀那汉子,是否就是来自契丹的窟哥?”

“铿锵”之声响个不绝,众寇除那汉人老叟和窟哥外,百多人同时掣出各式各样的兵器,作势欲扑,摆出恃强动手的姿态。

那老叟凑近窟哥说了两句话,窟哥打出制止手下妄动的手势,到所有人沉静下来,大喝道:“既知我窟哥之名,还敢坐在这里卿卿我我,风花雪月,是否活得不耐烦?”

他的汉语干涩生硬,偏又爱咬文嚼字,令人发噱。

寇仲舒服地把背脊挨靠椅背,斜眼兜着他道:“老兄你说得好,我们既知你是何方神圣,却又敢坐在这里饮酒作乐,恭候大驾,自然不是因活得不耐烦了!”

婠婠见他说时挤眉弄眼,“噗嗤”娇笑,接着盈盈起立,别转娇躯,迎着因骤睹她姿容艳色而目瞪口呆的众寇甜甜笑道:“我只是个过路的客人,你们要打生打死,一概与我无关,奴家要走了!”

寇仲和徐子陵知她杀人在即,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满。

窟哥剧震道:“请问美人儿欲要到哪里去?”

他一时不备下被婠婠的绝世容貌完全震慑,竟说出这么一句彬彬有礼,与其一向作风完全不配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