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履薄冰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2516 字 2024-12-15

寇仲道:“我总算是有点运道。”顺便把李元吉探访尚秀芳,而尚秀芳借他来挡驾一事说与徐子陵知晓。然后道:“李元吉理该没有生疑,且可肯定我不是寇仲。加上莫为变回弓辰春,又留书出走,任何人纵有怀疑,亦给弄得失去方向,糊涂起来。”

徐子陵亦道:“刚才杨文干亦试探过我,幸好被我预先识破,没有露出破绽。现在我可算半个京兆联的人,其他帮会该不会怀疑我。”

雷九指道:“既然如此,我们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目光落在乐泉馆的简图上,说道:“除非待安隆离开时下手,又或跟踪他回家,否则必会惊动其他人。”

徐子陵向寇仲道:“好运道不会永远在我们这一边的,不如安隆交由我处理,你在同一时间故意在公众场合现身,那就不会有人再对你生出怀疑。”

寇仲皱眉道:“首先凭你陵少一个人,有把握杀死安隆吗?其次若只是你一个人出手,石之轩仍可以怀疑我。”

徐子陵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少帅尽管放心。”

寇仲笑骂道:“好小子!竟然大卖关子。还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刚才我回沙府,沈落雁在等我,坚持要今晚子时约你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头见面。我出尽法宝为你大力推搪,她却不肯听入耳去。”说罢作出个无奈的表情。

徐子陵苦笑道:“确是个好消息,亏你还可以笑嘻嘻地说出来。”

寇仲岔开道:“云帅见李小子的事安排好了吗?”

徐子陵道:“该没有问题,李大哥很快有消息传回来,我要去对付安隆,此事交由雷大哥负责。”

寇仲道:“你什么时候去杀安隆,我什么时候把李元吉献殷勤的礼品送到齐王府。唉!真不知你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么神秘兮兮的。”

眼光移向雷九指,雷九指表白道:“不要看我,我和你一样不晓得。”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寇仲你要记着你的诺言,若今晚寻不到宝藏,明天我们不但撤离长安,你更要放弃争霸天下的想法。解散少帅军后,我们就一道去找宇文化骨算账,然后再想其他的事。”

雷九指忙道:“还有对付香贵的大计。”

寇仲望望徐子陵,又瞧瞧雷九指,忽然哑然失笑道:“我有个预感,今晚我们定能在跃马桥寻出宝藏的线索,否则就是天亡我寇仲,要我做不成皇帝。”

徐子陵摇头失笑,说道:“过了今晚,我们可以清楚老天爷对你的心意。”言罢飘然而去。

徐子陵悄悄离城,回来时换上岳山的装束面貌,大摇大摆的返回客栈。

坐下喝口热茶,尤鸟倦穿窗而入,怨道:“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徐子陵半眼都不望向他,只冷哼一声。

尤鸟倦在他旁坐下,低声下气地说道:“我不是怪你老人家,只是这几天长安形势吃紧,又遍寻你老人家不着,心中有点急而已!”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可知石之轩想杀我?”

尤鸟倦没好气道:“小弟早说过他要杀你,难道你老哥到这刻才相信我没说谎?”

徐子陵心中好笑,事实上他想见尤鸟倦比尤鸟倦想见他尤甚。现在尤鸟倦自动送上门当然最好,否则他也要透过秘密联络手法把他召来。

徐子陵终正眼望向扮作一片忠心诚意的大奸鬼尤鸟倦,缓缓道:“我和石之轩交过手。”

尤鸟倦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双目射出浓重的杀机,语气却非常平静,说道:“他在跃马桥截击我,以为我‘霸刀’岳山仍像当年败于宋缺手下般窝囊。哼!事实证明他根本没有杀我岳山的资格。”

尤鸟倦期期艾艾地说道:“你真和石之轩动过手?”

只听他的语气,便知他对石之轩戒惧极深。

徐子陵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岳山说谎的?石之轩这么看得起我,我岳山定要有所回报。”

尤鸟倦定下神来,说道:“老哥的换日大法确实愈来愈高明,由蝠洞、成都到现在长安,一次比一次厉害。现在邪王也奈何不了你。”

徐子陵皱眉道:“少说废话,你说我该不该回敬石之轩?”

尤鸟倦狞笑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都要报仇,何况我尤鸟倦从来不是君子。只是我并不晓得石之轩藏在哪一个狗洞,恐怕安隆都不晓得。”

徐子陵道:“没关系!先拿安隆来祭旗吧!”

尤鸟倦愕然道:“这个!这个……”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走吧!我们的合作就此一刀两断。”

尤鸟倦陪笑道:“你老要杀安隆就杀安隆吧!何须这么大火气。”

徐子陵双目精芒电闪,直瞧进尤鸟倦的眼睛去,说道:“我并不是发脾气,而是看穿你并非办大事的人。畏首畏尾,怎能成事?现在形势非常明显,在魔门里你势孤力弱,假若不是赵德言看在你仍有利用价值,你早被石之轩或祝玉妍宰掉。不过除非你有多远走多远,否则此事早晚发生。”

尤鸟倦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事实如此,否则他就不用来央求出名难相处的岳山合作,更要受尽他的鸟气。

徐子陵来完硬的,再来软的,声音转柔,叹道:“你可知为何我肯帮你?假若你以为你的口才可说服我,又或我信任你的为人,就大错特错。”

尤鸟倦尴尬地道:“难道有别的原因吗?”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说道:“因为我要栽培出另一个邪帝。”

尤鸟倦一震,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

徐子陵再叹一口气道:“为练成换日大法,我把自己透支得很厉害。我快九十岁啦!时日无多。在我死前,只希望能不计胜败与宋缺再拼一场。假若你能成为邪帝,可代我岳山向最痛恨的人讨回点旧债。我岳山从来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

尤鸟倦沉声道:“岳老指的是不是祝玉妍?”

徐子陵沉吟片晌,断言道:“现在一言可决,你是否肯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夺得圣舍利?”

尤鸟倦被他一番说话激起凶性,点头道:”我尤鸟倦的处境全让老哥看通看透。我一是把圣舍利抢到手上,一是找个山洞永远躲着不出来,再没有第三个选择。”

接着轻轻道:“我不是怕石之轩,而是在现今的情况下,干掉安隆有什么好处?在那种情况下,赵德言会很难为我说话。”

徐子陵从容道:“假设能把杀死安隆嫁祸给祝玉妍,你认为是否划算?”

尤鸟倦一对凶目立即亮起来,说道:“这当然是另一回事。不过石之轩绝不易骗,只要他检查伤势,定能判断是否祝玉妍下的手。”

徐子陵道:“我们不能令安隆永远消失吗?”

尤鸟倦一拍额角,点头道:“我真蠢!”接着兴奋起来,说道:“这种手段,没有人比我更在行。假设能令祝玉妍和石之轩鬼打鬼,对我们当然最有利,岳老哥你真厉害。”

徐子陵道:“安胖子现在哪里?”

尤鸟倦眉飞色舞道:“此事更妙。安胖子躲的地方,只有祝玉妍和赵德言两方面的人晓得。石之轩绝不会怀疑赵德言,却不会信任祝玉妍的。”

徐子陵道:“他会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尤鸟倦道:“到长安后,我从没有和安胖子接触过,我所以知他藏在哪里,是凭自己的本事查出来的。”

徐子陵道:“这就最好。有没有那两个小子的消息?”

尤鸟倦道:“这两个小子真的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长安,不过今早寇仲那小子险些中伏,幸好是可达志主持大局,故意放他一马,才不致误事。”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懔,假若可达志确是故意放人,而寇仲竟不能觉察看破,那对可达志必须重新作出估计。

尤鸟倦苦恼地说道:“真奇怪那两个小子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去起出宝藏?”

徐子陵听得大吃一惊,表面当然丝毫不显露出来,沉声问道:“你晓得他们的藏处吗?”

尤鸟倦道:“岳老哥肯这么支持我,鸟倦不敢隐瞒。本门有套功法,只要邪帝舍利在百里之内,就能生出感应。老哥自然会问,那小弟岂非可凭此法,探知宝藏所在?只恨鲁妙子那奸鬼不知做过什么手脚,使我难凭此功法找到舍利所在。”

徐子陵虽少去一个担心,却生出另一个担心,皱眉道:“你的同门师弟妹中,还有谁懂得这功法?当日在邪帝庙,你们好像并不知道青璇的黄晶球是假的。”

尤鸟倦狞笑道:“晶球是真是假,哪瞒得过我!我的目标是谁,岳老哥该比任何人清楚,少只香炉少只鬼,他们怎斗得过我尤鸟倦。”

徐子陵想起被点穴道躺在杨虚彦船上的金环真,暗忖听尤鸟倦的口气,好像只他一个人懂得这套功法。不过事关重大,必须从尤鸟倦这里证实,否则纵使起出宝藏,逃走时仍难避过被石之轩或杨虚彦拦途截劫的厄运。道:“是否只你一人有此能力?你定要清楚告诉我。”

尤鸟倦苦笑道:“坦白说,连我也不敢肯定,不过丁九重被你老哥干掉,周老叹和金环真则给小弟重创,生死未卜,我们该不用担心他们。”

徐子陵很想问他这套功法如何施展,又怕惹他起疑,只好把这渴望压下去。

尤鸟倦忽然问道:“岳老哥现在与李渊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子陵知他终忍不住,向自己提出这疑问,微笑道:“李渊是我用来对付石之轩的一只厉害棋子,明白吗?”

尤鸟倦不敢追问,显然亦对此不太介意。对他来说,最重要是得到邪帝舍利,其他的天塌下来也没有闲情去理会。

徐子陵道:“除我之外,是否还有人晓得你懂这套功法?”

尤鸟倦道:“这是本门的机密,绝不会泄露给任何人晓得。”

徐子陵却不这么想。以金环真为例,假如她自知没有得到邪帝舍利的希望,由于对尤鸟倦恨之入骨,说不定会把尤鸟倦这本领透露给杨虚彦知道,那杨虚彦只要盯紧尤鸟倦,即可循之找得邪帝舍利。何况周老叹可能在附近,令形势更是复杂。

徐子陵道:“好了!其他事暂且摆到一旁,现在我们先研究如何对付安胖子。”

尤鸟倦双目射出兴奋神色,点头道:“安隆做梦都想不到有我们两人在背后算计他,这次死定了!”

寇仲和常何购齐李元吉赠与尚秀芳的礼品,寇仲随便找个借口,先回沙府,约好常何待会才到沙府找他,然后一起将礼品送到齐王府。

返抵沙府,来贺年的宾客早已散去,老爷子回房休息,沙府虽仍充满节日喜庆的气氛,但不再似先前那般闹哄哄忙得人人头昏脑胀的情景。大少爷沙成就和三少爷沙成德两人在厅内说话,看样子该在商量业务。寇仲和他们打个招呼后,径自回房。在花园回廊处遇上刻意为今天打扮过,明艳照人的五小姐沙芷菁。

此姝见到寇仲,立时笑意盈盈的迎上来道:“现今在长安里,先生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人。凤姊对你更是赞不绝口,说你不但医术高明,人又风趣,且是个大好人哩!”

寇仲谦虚道:“凤姑娘真客气。”

沙芷菁现在对他的态度,与初见时确有天渊之别,凑近亲切地说道:“听说尚秀芳更特别垂青先生,令全城的男人都对你非常羡慕。”

寇仲想不到一向保守庄重的沙芷菁会说出这种俏皮话,苦笑道:“可是一定没有女孩子会羡慕秀芳小姐呢?”

沙芷菁“噗嗤”失笑,掩嘴道:“先生的话真有趣,难怪凤姐对先生有风趣的评语。不过任何人与先生相处多些时日,自然会发……发觉……唉……芷菁不会说啦!”说到最后几句,这美女竟霞生玉颊,连耳根都红起来。

寇仲却瞧得胆颤心惊,暗忖不是发觉他丑得可爱吧!沙芷菁无法掩饰失态,垂首避开他的目光,找个借口逃命的跑掉。

寇仲糊里糊涂的回到居室,跨过门槛,立生感应,颓然坐下道:“出来吧,婠大姐这次又有何指教?”

赤足的婠婠像一朵云般从房里飘出来,来到他跟前单膝跪下,两手按上他大腿,像妻子向丈夫问好般道:“官人辛苦了!幸好你还有命回来见奴家。”

寇仲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事快说,想睡一觉也不成。”

婠婠媚笑道:“少帅稍安勿躁,现在外边有人怀疑,你们根本不知宝库所在,我们也在考虑应否取消合作。”

寇仲冷哼道:“不信就拉倒,我寇仲什么场面未见过。”

婠婠柔声道:“少帅可否再说一遍?”

寇仲登时语塞,现在形势比人强,婠婠只须放出消息,说莫神医是寇仲扮的,他就要吃不完兜着走,根本没资格逞强。

尴尬下溜目四顾,只是不看婠婠那双有穿透力的美丽眼睛。当掠过像他这神医般的冒牌井中月,顺口道:“你什么时候把刀子还我?”

婠婠愕然道:“还什么刀子?”

寇仲虎躯一震,往婠婠瞧去,整条脊骨像给冰水浇下,寒气透脑。婠婠双目射出异样神色,望向挂在墙上的假井中月。寇仲此时可百分百肯定把真井中月掉包的不是婠婠。究竟是谁?

足音响起,婠婠一溜烟地飘回房内去,大少爷沙成就的声音在房外响起,说道:“莫先生!我可以进来聊两句吗?”

寇仲无奈起立,开门请沙成就进来。

沙成就一屁股坐下,颓然道:“真扫兴!约好的赌局说取消便取消。”

寇仲心中一震,晓得他们所料不差,杨虚彦跟香玉山勾搭的火器终于有了着落。

尤鸟倦去后,李渊微服而至,把十多个护驾高手留在外面,到房内向徐子陵拜年。

坐好后,李渊道:“原来大哥这两天不在长安,小弟还为大哥担心。”

徐子陵沉声道:“形势如何?”

李渊冷笑道:“想对付我李渊,岂是那么容易?现在我以静制动,看看石之轩能有什么作为?”

徐子陵道:“你有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儿子妃嫔?”

李渊摇头道:“事关重大,我怎会泄漏风声。不过我已有部署,足可应付任何突变。”

徐子陵道:“这招叫引蛇出洞,最要紧一切事情如常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李渊沉吟道:“大哥若能查悉石之轩藏处,我可发动人手,一举将他除掉,以绝后患。”

徐子陵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差点把石之轩的秘密说出来。李渊手下的人中,可能没一个能与四大圣僧相比,但胜在人多势众,只要出其不意将无漏寺重重包围,说不定连石之轩也不能凭“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脱身。不过可能在调动人马时,石之轩早闻风而遁,又或在完成包围网前,石之轩突围而去,只好道:“我正在想办法。”

李渊道:“若不是仍不想公然与颉利为敌,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赵德言。”

徐子陵劝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根本不晓得魔门有多少人混进你的大唐朝去,所以必须待他们自己暴露形迹,你才可将他们尽数揪出来,去除内患。”

李渊道:“后天我要依惯例领群臣到终南山行宫春狩,大哥有没有兴趣同行?”

徐子陵微笑道:“小刀你足可独力应付任何突变,何须我在身旁?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会牵制石之轩,教他难以插手你那方面的事。”

李渊讶道:“看岳大哥成竹在胸的神态,是否仍有什么事是小刀不知道的?”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有些事你不晓得更好。现在我要去杀一个人,除去此人,等于去掉石之轩的一条手臂,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