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虫鸣蝉唱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5615 字 2024-12-15

暗里的寇仲恨得牙痒起来,凑到徐子陵耳边道:“我要干掉他!”

徐子陵摇头道:“来日方长,这个险不值得冒。”

只是赵德言和暾欲谷两大高手,已教他们穷于应付,何况多出康鞘利、金环真和周老叹三个亦非易与的人。

赵德言环目扫视,似在察看是否有人隐藏在附近,断言道:“上船再说。”

到风帆离岸远去,寇仲捧头道:“事情愈趋复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沉声道:“我一直不明白大明尊教的人为何敢引妃暄到草原来,因为妃暄若有不测,必会惹出宁道奇和慈航静斋的人。现在明白啦!颉利要对付的是李世民,李世民一旦失去妃暄的支持,肯定再难斗得过有颉利支持的李建成和李元吉。”

寇仲皱眉道:“可是莎芳若非有金环真助她,如何能找到石之轩?”

徐子陵道:“这或只是一场误会,大明尊教纯因追在祝玉妍背后,误打误撞地碰上石之轩亦说不定。”

寇仲苦笑道:“我想得头痛起来,不如回家睡觉好吗?”

徐子陵道:“对不起!今晚你可能没空睡觉,看!”

寇仲看去,只见马吉营地旁其中一艘船扬帆开出,却没有任何灯火,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寇仲叹道:“希望搬弓矢会比搬海盐轻松点吧!”

两人以堪称天下无双的水底功夫,迎上驶过来马吉方面的船,贴附船侧,把头探出水面,以他们的敏锐的感官,待到有人察看时才缩入水内,仍是从容轻易。

寇仲低声道:“他们可能不是去迎接运弓矢的船,否则不应以这种缓慢的速度行舟,只升起一张半帆。”

风帆缓缓划破湖面,朝镜泊湖南岸方向开去。

徐子陵道:“管它到哪里去,当搭便宜船就成。”

寇仲叹道:“这种便宜船不坐也罢。待会还要用两条腿跑回龙泉,什么便宜都补不回来。爱情确是法力无边,把你这小子的情圣本质全逼出来,逗仙子的功力比我更要深厚,小弟可否跟你学点本领傍身?”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闭上你的鸟口,还说什么一世人两兄弟,竟来取笑我。”

寇仲装出正经样子,说道:“我是认真的,只是因替你开心得太兴奋,说话有点冒犯,陵少大人有大量,勿要与后学斤斤计较。我从未想过师妃暄可以这么诱人的。咦!”

赵德言那艘风帆出现在前方岸边密林的暗黑阴影里,马吉的船则笔直朝它驶去。两人忙缩进水内,从外呼吸转作内呼吸,贴附船底,除非有人潜到水里,否则纵使毕玄在船上,仍难发觉他们的存在。马吉的船缓缓靠岸,泊在赵德言那艘风帆后。两人冒出水面,全神窃听。

马吉的声音响起,以突厥话向赵德言、暾欲谷和康鞘利逐一问好,然后道:“诸位终于来了!我给那三个小子不知弄得多么心烦。”

暾欲谷道:“入舱坐下再说。”

两人忙从水底潜过去,改为贴附赵德言的座驾舟。两人耳力何等灵锐,追着敌人的足音进入船舱,心中暗喜,能亲耳窃听敌人主帅的对答,还有什么意外收获能比这更令人感到珍贵。

赵德言等人坐下后,康鞘利笑道:“那三个小子怎样烦你?”

马吉叹道:“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竟晓得我有批弓矢要卖给拜紫亭,我用尽方法去瞒他们,不过这三个小子出名神通广大,最怕是功亏一篑,最后仍被他们截着弓矢。”

赵德言沉声道:“你有把这情况知会拜紫亭吗?”

马吉道:“马吉不敢冒这个险。”

暗中偷听的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且糊涂起来,知会拜紫亭为何是冒险?

康鞘利淡淡地说道:“马吉你不用再为此烦恼,大汗有命,立即取消这次弓矢的交易。”

马吉愕然道:“那我怎样向拜紫亭交代?”

暾欲谷哂道:“有什么好交代的?你再拖他三天,然后秘密撤走,其他的事都不用理。”

赵德言接着道:“那三个小子再来逼你,就把他们要的八万张羊皮设法归还他们,金子由我们付。”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心中一震,猜到突利已和颉利言和,其中一个条件当然是突利着颉利把八万张羊皮找回来。

马吉失声道:“什么?”

赵德言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不要问为什么,你照大汗的吩咐去做就没错。不是有困难吧?”

马吉道:“确有点小问题,首先是八万张羊皮如今是在拜紫亭手上而非我马吉的手上。其次是他们不但要羊皮,还要把拜紫亭私吞平遥商的一批货取回来。最后是他们似乎不但要货,更要我交出劫货的人。唉!这三个小子实在欺人太甚。”

赵德言阴恻恻地说道:“终有一天我会教他们后悔做人,但不是今天。有本事他们就找拜紫亭和伏难陀算账吧!哼!你只要办妥八万张羊皮,其他的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马吉颓然道:“好吧!以拜紫亭的作风,这可能会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数目,说不定要我以弓矢作交易。唉!”

暾欲谷笑道:“马吉你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明吃吧!弓矢绝不能交到拜紫亭手上,否则你只好把头颅送给大汗,让他作箭靶来练射术,明白吗?”

马吉忙道:“明白!”

赵德言道:“那批货现在哪里?”

寇仲和徐子陵忙竖起耳朵,不敢错失半句话。

马吉道:“明晚应抵小雀河和镜泊流的交汇点,后晚可抵达此处。”

暾欲谷道:“立即派人到小雀河把他们截停,再从陆路运走,不得有误。”

寇仲和徐子陵在水底互击一掌,悄悄潜离,他们要立即赶去请别勒古纳台兄弟出马,先一步把弓矢抢到手上。那时他们要风可以得风,要雨可以有雨,拜紫亭和马吉均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生命将会变得更有乐趣。

寇仲在他的西厢睡床上给足音惊醒,艰辛地睁开眼睛,已是天光日白的时刻,可是几晚没觉好睡,他感到尚未睡够。

术文的声音在门外道:“寇爷!少帅!”

寇仲拥被坐起来,皱眉道:“什么事?”

术文推门而入,神色有点紧张地说道:“突厥的可达志在南厅待寇爷见他。”

寇仲立时精神起来,心忖难道这小子如此好斗,大清早跑来找自己再战?问道:“陵少呢?”

术文道:“徐爷刚出门,着少帅你睡醒后等他一会,他会回来找你去吃早点。”

寇仲笑骂道:“好小子!重色轻友,一早就舍弃我这好兄弟。”

连忙起身梳洗,手执井中月去见可达志。腰挂狂沙刀的可达志临窗傲立,呆看着四合院中庭园林的景致,不过寇仲敢肯定他心事重重,视如不见。

来到他身后,寇仲循礼打招呼道:“可兄你好!”

可达志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他手上的井中月,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说道:“少帅的井中月不但名字改得好,更是罕世的宝刀,可否让小弟欣赏。”

寇仲毫不犹豫地把井中月递前,可达志探手抓着刀把,从鞘内抽出刀刃,横举侧斩三刀,讶道:“真奇怪!为何此刀只在少帅手上时,才能发出淡淡的黄光?”

寇仲耸肩道:“恐怕要问老天爷才成。”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

可达志欣然把井中月插回鞘内,看着寇仲把宝刀搁在旁边的小几上,说道:“子陵兄仍未起床吗?”

寇仲咕哝道:“那小子大清早不知滚到哪里去?我也在打锣打鼓的通缉他。”

可达志给他的话惹得笑起来,有感而发道:“少帅不但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更是位有趣的朋友。至今我仍很怀念在长安时与少帅把酒谈心的情景。”

寇仲笑道:“你老哥那种尊敬不要也罢,有谁比你更积极想干掉我?”

可达志讶然失笑道:“少帅真坦白,不过今天我来找你,只把你当做个有趣的朋友,全无动干戈之念。”

寇仲讶道:“我正为此奇怪,因为你现在并不太尊重我,不当我是个敌人,”

可达志双目杀机大盛,闪烁生辉,沉声道:“我想和你合作干一件有趣的事,就是宰掉烈瑕那小子。”

寇仲一呆后,奇怪地打量他道:“凭你老哥手上的狂沙刀,这种事何须请人帮忙?”

可达志颓然道:“问题是此事必不能教秀芳大家晓得,否则我要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双目厉芒暴现,说道:“昨晚发生什么事?”

可达志叹道:“虽非少帅想象的那样,但也差不多了!秀芳大家整晚与那浑身妖气的小子研究乐谱,到早上他才离开。哼!烈瑕竟敢不把我可达志放在眼内,我定要他为此饮恨。”

寇仲一震道:“他们没干过什么吧?”

可达志肯定地说道:“我可保证他们只是在研究乐谱,若他敢沾秀芳大家半个指头,我会不顾一切进去把他的臭头砍下来。”

又道:“你是怎样认识他的?烈瑕是近年在大草原冒起的人物,最爱四处拈花惹草,什么人的账都不卖,不过确有两下子。”

寇仲道:“我是在花林碰上他,给他缠着吃过一顿饭。可兄知不知道他是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中人?不是我长他的志气,要杀他并不容易。一个不好,杀他不成,反被他向尚秀芳告发我们,我们那时就麻烦了!”

可达志苦笑道:“我正为此头痛,无论如何,我们绝不可令秀芳大家伤心,你老兄有什么方法可做得干干净净?”

寇仲翻旧账道:“你现在该明白当日我劝你不要碰沙芷菁的气恼心情吧?”

可达志苦笑道:“事实上被你老兄警告时,我暗下决定不再碰沙芷菁,并非怕你报复,只因为我尊敬你,视你为有资格的对手。”

寇仲对可达志敌意大减,哈哈笑道:“这才像样。他奶奶的熊,怎样才有方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烈瑕干掉,事后尚秀芳又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顶多只会怀疑是老跋和陵少干的。我们这样做似乎欠点风度,舍情场而取战场去争胜。”

可达志冷然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小子对女人颇有一手,最怕他使些卑鄙手段得到秀芳大家的身心,那时不讲风度都要迟啦!”

寇仲叹道:“可兄确很有说服力。你敢不敢放手大干,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大明尊教连根拔起?”

可达志一对锐目亮起来,说道:“少帅有什么好提议,可某人必定奉陪。”

寇仲道:“暂时我只能想到三个对付那小子的方法。”

可达志欣然道:“竟有三个之多,少帅真教小弟喜出望外。”

寇仲微笑道:“在说出来前,小弟先要弄清楚两件事。”

可达志愕然道:“哪两件事?”

寇仲举起一只手指道:“第一件是你怎会晓得我藏身这里?小弟出入均非常小心。”

可达志道:“小心有啥用?龙泉有多大,是宗湘花告诉我的。”

寇仲抓头道:“宗湘花?”

可达志耐心地说道:“宗湘花是拜紫亭座下的首席女剑士,就是昨晚伴在秀芳大家身旁的标致靺鞨女。”

寇仲发现宝藏的呼嚷道:“原来她叫宗湘花,确是非常出众的美人儿。”

可达志点头道:“很少女人有这么长的腿,即使在突厥仍属罕见。”

寇仲笑道:“我们究竟算是志同道合还是臭味相投?一说起女人,我再不觉得你是我的敌人。”

可达志失笑道:“什么都好,不过听说拜紫亭和宗湘花暗里有一手,所以宗湘花从不对其他男人假以辞色,第二件要弄清楚的事是什么?”

寇仲凑近点故意压低声音道:“你这小子是否情不自禁地爱上尚秀芳呢?”

徐子陵在南门附近的一间食店与阴显鹤碰面,店内闹哄哄的挤满客人,孤傲不群的阴显鹤与这环境更是格格不入。

两人在一角说话,阴显鹤道:“出乎我意料,许开山独自离开朱雀大街杜兴的骡马店后,直赴城西一所华宅过夜,整个晚上没有离宅半步,我来前他仍在那里。”

徐子陵大惑不解,若他真是大明尊教的人,没有理由不找莎芳等见面商量,除非宅内有秘道,他可偷偷溜到别处去。

阴显鹤道:“徐兄是否猜想宅内有暗通别处的秘道?这可能性并不大。不瞒徐兄,我对跟踪蹑迹颇有一些心得,昨晚连地底的动静也没有放过,他若从地道离开,该瞒不过我。而且我查出那华宅属龙泉一位名妓慧深所有,应与大明尊教没有关联。”

徐子陵顿感迷失,一时间再弄不清楚许开山是怎样的一个人。

阴显鹤道:“我有个提议。”

徐子陵欣然道:“蝶公子赐示。”

阴显鹤道:“我明白徐兄是怕冤枉许开山,却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漏网,对吗?”

徐子陵点头同意。

阴显鹤道:“只要找到狼盗,便有可能找出他们背后的指使者是否许开山,不如我们暂时放过许开山和杜兴,全力侦缉狼盗,会是对症下药。”

徐子陵给他提醒,喜道:“好主意,我现在有九成把握肯定狼盗是拜紫亭的人,但问题是没有人见过崔望的真面目,如何把他找出来?”

阴显鹤冷笑道:“假若崔望是拜紫亭的人,值此立国在即的时刻,崔望就算不在龙泉也该在附近。此事确令人费解,饮马驿被杀的全是回纥人,那崔望本身肯定亦是回纥人,回纥人怎肯为靺鞨人卖命?”

徐子陵心中一动,说出城外那深藏谷内的大庄园位置,说道:“这地方颇为邪门,说不定狼盗是躲在那里,否则大批回纥人在龙泉现身,会惹人怀疑。”

阴显鹤道:“这是一条线索,我不信崔望能永远躲起来。”

徐子陵道:“若有什么发现,千万勿要独自行事,你要当我们是兄弟才行。”

阴显鹤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说道:“兄弟?这名词对我非常新鲜,放心吧!若有发现,我定会先通知徐兄和寇兄。”

两人商量好一切配合行事的细节,各自离开。徐子陵顺步走到南门,沿城墙巡视,终有发现,在一株大树见到段玉成以利刃画下的暗记,说明见面的地点和位置。徐子陵将暗记抹毁,匆匆离开。

可达志在厅内来回踱步,最后在一张椅子颓然坐下,又示意寇仲坐在他旁,摇头苦笑道:“你这句话比你的井中月更难挡。当日我受命保护秀芳大家到龙泉来,心底里决定即使要付出性命,亦绝不容秀芳大家受到任何伤害,那会是令我终身抱憾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秀芳大家从没有非分之想,但对她的技艺和才华确实佩服得五体投地。唉!小弟并非守身如玉之辈,事实上还非常风流,但见到她时,心里却只有崇慕尊敬之意。所以分外不能忍受像烈瑕这种人接近她,因为他根本不配。”

寇仲动容道:“我相信你。因为你是那种高傲得视任何人为无物的人,不屑说谎。”

可达志呆看他半晌,缓缓道:“多谢!想不到你这么明白我。”

又道:“我尚未弄清楚少帅为何要到龙泉来?”

寇仲把狼盗和八万张羊皮的事说出来,笑道:“你的大汗恨不得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老哥却来与我合作,不怕大汗不高兴吗?”

可达志洒然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的目的是要好好保护秀芳大家,谁敢怪我?他日我若与少帅交手,绝不会留情。”

寇仲道:“彼此彼此!”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大笑。

寇仲喘着气笑道:“我那三个方法,都不太见得人,可兄勿要笑我。第一个窝囊的方法,就是我们两人陪伴秀芳大家时,由跋锋寒和徐子陵下手杀烈瑕,那我和你可把事情推个一干二净。”

可达志皱眉道:“勿要误会我取笑你,只要秀芳大家晓得是跋兄和徐兄下手的,你又怎脱得了关系?”

寇仲道:“所以说这方法不太见得人,但仍非全无可取之处,只要没人晓得是老跋和陵少干的便成。最大的问题是烈瑕这小子神出鬼没,不容易在既定的时间内找到他,且要让人晓得他是在哪段时间内被宰掉。”

可达志道:“我不能亲手取那小子狗命,会是很大的遗憾。”

寇仲道:“那便不选此法,唉!恐怕第二个方法你亦听不入耳,我就跳到第三个方法。”

可达志截断他道:“何不说来听听?”

寇仲道:“第二个方法是由老子我收拾他,而你则置身事外,还装作与小弟势不两立的样子,那秀芳大家怎都不会怀疑到你可达志身上。”

说罢暗叹一口气,这么做等于与尚秀芳一刀两断,以后只能反目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