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妍娇笑道:“你美丽的谎言人家早听厌了!”
石之轩朝两人藏身的浓密枝叶处漫不经意地瞥上一眼,看得自以为隐藏得全无破绽的徐子陵和师妃暄遍体生寒,知道瞒不过他,偏又毫无办法。
祝玉妍当然晓得石之轩的心意,柔声道:“没办法啦!邪王你想杀玉妍,怎都该冒些风险吧!”
一指戳出,点向桌心的舍利晶球。大战如箭脱弦,不得不发。
寇仲倏地换气,刹止冲势改为横移之势,避过刺喉长枪,井中月侧劈枪尖尽处,只要毫厘之差,便会劈在矛尖前空处,最妙至毫颠的地方,是掌握到对方枪劲因刺空而急欲变招,气势由盛转衰的刹那。所以此刀虽只有寇仲平常六、七成功力,效果却与功力十足时无异。正是井中八法另一式“击奇”,以奇制胜。“当!”深末桓浑体剧震,刀锋击中的虽是枪尖,承受的却是他全身的气血经脉窍穴,有如给螺旋疾转而至的大铁锥硬刺胸口,难过得差点吐血坠跌。不过他亦是非常了得,急往后撤,蛇形矛摇摆震晃,形成枪网,务令寇仲难以乘势追击。支持寇仲的一方立时爆起欢呼喝彩,而另一方则人人呆若木鸡。谁想得到受伤的寇仲,刀法仍能精妙凌厉如斯。
寇仲事实上亦给深末桓反震之力弄得血气翻腾,并不好受。而且他此刀犯了“天刀”宋缺所传心法的一个大忌,就是没有留有余力,因为他根本无力可留。刚才的一刀,他已尽得宋缺所言“身意”的法旨,纯凭心神合一后的超然状态,任由身体去作出最精微的反应。他的心仍是静若月照下的井水,无惊无惧,抛开成败得失。“蹼!蹼!蹼!”连跨三大步,在双方众目睽睽下,看似比不上急退的深末桓的速度,竟能赶到深末桓左侧枪势的空处,挥刀疾砍,无声无息地划向深末桓左胁。高手如古纳台兄弟、跋锋寒、可达志之辈,都看出这三步大有学问,不但跨出的距离不一,急缓有异,最厉害是其缩地成寸的玄奥作用,令深末桓无法及时反击。
深末桓怒叱一声,扭旋身体,蛇形枪化作漫天颤动的异芒,迎着寇仲罩去,但谁都晓得是他看不破寇仲的刀势,更欺寇仲内伤未愈,无法可施下逼寇仲硬拼。寇仲哈哈笑道:“老深啊!这招叫‘用谋’,你中计了!”说话间,一个旋身,刀势不改,却变成向深末桓后颈斩去,极具移形换影之妙。井中月由没有声息变成破空呼啸,黄芒大盛,到此全场始知他刚才用的竟是虚招,真正的力量集中于此旋身疾砍的一刀。跋锋寒等无不叹为观止。要知若先一刀是注足功力,后一刀绝不能像如今的凌厉惊人,仓促变招只能予敌可乘之机。说到底仍是他的步法生出作用,令虚招成为深具威胁的必杀一刀,使深末桓不得不全力反应。亦正因是由虚变实,才让对方看不破摸不透。“当!”深末桓施尽浑身解数,勉力以枪尾挑中寇仲必杀一刀的刀锋,但螺旋劲再侵体而来,深末桓惨哼一声,往前跌退,寇仲哈哈再笑,抢到他身后。两人位置交换,除非能击杀对方,否则再难退返己阵。
那边的木玲从阵内抢出,尖叱连声,隔远向丈夫提点说话,本是艳丽的玉容青筋暴现,狰狞可怖,寇仲自是听不懂她的室韦话。深末桓一个旋身,摆开架势,力图反攻。寇仲大喝道:“棋弈来啦!”就那么一刀劈在空处,生出的气劲狂飙,卷起一蓬尘土,形成一个像天魔大法的气劲力场。深末桓生出要往刀仆跌过去的骇人感觉,在寇仲一招比一招精奇,一招比一招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凌厉刀法下,他本是十足的信心所余无几。狂喝一声,蛇形枪疾刺而去,取的是寇仲刀势朝下露出的上身。寇仲嘲笑道:“都说是棋弈了,怎能乱下子呢?”刀往上挑。“锵!”
寇仲文风不动,深末桓却往后跌退。这并非受伤后的寇仲功力仍比深末桓强,而是寇仲用上卸力借劲打劲的奇法,深末桓哪能不吃亏,最妙是寇仲仍保留借来的部分劲力,以备下招杀招之用。寇仲至此总共使了四刀,离八刀之数尚有四刀。他双目不眨的注视退移开去的敌手,到对方终于站定,大声以汉语喝道:“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说罢化繁为简,一刀劈出。在众人瞠目结舌下,寇仲人随刀走,一缕轻烟般越过与敌手间的距离,朝敌照头照脸地劈去。深末桓茫然不知被寇仲借去劲气,只知交拼一招后变得气虚力怯。最要命是从交手开始,主动全操控在对方手上,要他往前他往前,要他退后他退后。寇仲这看似简单的一刀,刀势却把他完全笼罩,气势紧锁下,他是避无可避,只能硬拼。先前他是逼寇仲硬拼而不得,此刻则是在绝不甘心情愿的心态下被牵着鼻子去硬拼。枪刀交击。深末桓雄躯剧震,再退三步。
寇仲暗呼可惜,若自己在平常状态,加上借来的劲气,至少可令深末桓吐一口血,此刻只能把对方震退三步。作出个要往深末桓左侧抢去的姿势,他这动作深具说服力,包括跋锋寒等在内,在他姿势形成的刹那,谁都以为他是重施故技,想移至深末桓枪势弱处另组攻势。深末桓也有这错觉,但他和旁观者不同,因是性命攸关,必须争取时间先一步作出反应,立即侧身运枪,希望能对寇仲迎头痛击。寇仲心忖能否大功告成,还看此招,大笑道:“中计了!小弟‘战定’后好该来个‘兵诈’吧!”动作由往侧变成朝前,劲贯刀锋,照深末桓颈侧割去。全场鸦雀无声。深末桓急怒下仓皇变招,再没有交手前沉稳如山岳的高手风范。寇仲倏地冲前,似是投进深末桓的矛影内送死,偏是身形能毫无阻滞的穿枪影而过,在不闻刀枪交击声下,抵达深末桓身后。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锵!”寇仲还刀鞘内,忽然双膝一软,坐倒地上,喘着道:“老跋赢啦!只是六刀。”“砰!”深末桓倾金山、倒玉柱的直挺挺扑往地面,扬起尘土,鲜血横流。寇仲一方爆起轰天彩声,五百多骑齐发,往敌阵杀去。木玲悲叱一声,要冲前拼命,给手下硬拉回去,四散落荒而逃。草原被追与逃的战士蝗虫般覆盖。
就在祝玉妍指尖戳中失去异力的邪帝舍利同一刹那,石之轩后发的左手同时轻拍晶球。“噗!”的一声,魔门著名奇异的圣舍利变成碎粉,祝玉妍娇躯一颤,忽然幽灵般飘起,动作似缓实快,倏忽间立足石桌上,裙下双腿连环踢向石之轩面门,招数狠辣迅快,令人防不胜防。
徐子陵一颗心直沉下去,遍体生寒。他曾和石之轩数度交手,对他的功力比任何人更清楚。在长安的石之轩,由于受到精神分裂的困扰,总有可乘之隙,且动手时似像一根拉紧的弦线,终欠了像毕玄那般级数高手的风范。但现在眼前的石之轩,却是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临敌从容,神态悠闲,动作潇洒完美,面对祝玉妍迅雷疾电的攻势,仍是一派游刃有余的架势。
祝玉妍打开始就落在下风,她本意图先发制人,把晶石击炸成粉末催袭石之轩,最理想当然是伤残他双目,至不济亦可逼他离桌躲避,接着乘胜追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岂知竟给他轻易化解。桌面上的碎片,没有半块掉到桌下,可知祝玉妍的天魔指劲完全被他封挡规限,只是这一手,已知眼前的石之轩在成功吸取邪帝舍利的异力后,厉害至什么程度。石之轩就那么安坐石凳,双掌翻飞,嘴角含着一丝微笑的见招拆招,格挡祝玉妍变化无穷的脚踢。
石之轩长笑道:“玉妍这是何苦由来?你真正的敌人并非坐在这里的石某人,而是外面人世间当道的虎狼。大家若能捐弃成见,天下将是你我囊中之物。”
祝玉妍拔身而起,一个翻腾,直抵三丈高空,变成头下脚上,双掌朝石之轩头顶按去,厉叱道:“我曾错信你一回,累得师尊含恨而终,绝不会一错再错。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石之轩露出哑然失笑的神色,离桌冲天而起,双拳迎向祝玉妍双掌。纵使身在远处的徐子陵和师妃暄,也感到气流的改变,晓得祝玉妍正全力展开天魔大法,务要凭最后一式“玉石俱焚”,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视当世高手为无物的石之轩,亦不得不全力应付。
祝玉妍那看似简单的掌击,实是毕生功力所聚,没有变化中隐含变化,凌厉无匹,徐子陵可想象到若换过自己身当其锋,当会发觉所处空间凹陷下去,被天魔劲场笼罩绑缚,有力难施。可是石之轩却不受任何影响,针对祝玉妍的掌势作出最凌厉的反击。
师妃暄甜美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非到最后关头,你千万不要出手。”
“砰!”拳掌交击。祝玉妍应拳上升,再一个斜掠翻腾,落在亭顶。
石之轩笑道:“玉妍中计啦!”
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接过祝玉研掌劲的石之轩不但没向下坠,反仍有余力的在空中打个筋斗,“嗖”的一声亦往上斜飞,掠往立在亭顶的祝玉妍上方,宛似卓立虚空,神采飞扬。师妃暄闪电抢出,先落在四丈外另一棵大树近顶的横枝上,借力人剑合一,化作长芒,色空剑朝正在半空下击祝玉妍的石之轩刺去。时间、角度、速度,均是精采绝伦。祝玉妍左右袖内分别射出天魔带,左带直冲石之轩双脚、右带现出波纹状,绕弯卷往石之轩头侧。一时破风之声大作,远处的徐子陵也感到啸声贯耳,仿如厉鬼悲泣。设身处地,徐子陵暗忖即使自己没有受伤,在这一老一少,一邪一正两大高手夹击下,他除了逃命闪避外,再无他法。
师妃暄虽不像祝玉妍般熟悉不死印法,但石之轩却一直是她的头号大敌,故曾下过一番参究的工夫,看过不死印卷,琢磨出许多攻守之道。故石之轩要同时应付她的色空剑,当非易事。
石之轩值此生死关头,竟从容笑道:“贤侄女忍不住出手了,清惠斋主近况如何?”
色空剑在半丈之外,惊人和高度集中的剑气将他完全笼罩,他却仍是好整以暇,看似漫不经意地飘身下降,同时脚尖下点,正中祝玉妍带端。徐子陵暗叫不妙,他从婠婠那里认识到天魔飘带可和天魔场配合得天衣无缝,飘带制敌缚敌,令敌人无法脱出气场之外,就像蜘蛛织网,猎物陷身网内,只有待吞噬的份儿。祝玉妍那表面看来似要迎刺他脚心的飘带,真正的作用是绞缠他双腿,使他的不死印法难起作用,最后的杀招是上拂的带式。现在缚脚的飘带给他点中,对他的威胁自然大幅消减。不过他仍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石之轩如何应付师妃暄横空击至的一剑。答案立现眼前。蓦地石之轩凭着足点带端之力,陀螺般急旋起来,缓缓升起,情况怪异到极点。“噗”的一声,色空剑明明命中变成一股龙卷旋风般的石之轩,偏无法戳破他气墙,剑刃往外滑开,师妃暄只能错身而过,投往镜泊湖的方向。祝玉妍攻向他头侧的天魔飘带亦无功而还,硬给震开。两大高手的凌厉攻势,全被瓦解。
石之轩发出震天长笑,说道:“玉妍可知与梵清惠的徒弟合作对付石某人,乃欺师灭祖之事。”说话间往右旋开,降到亭旁空地。
师妃暄落到岸旁,祝玉妍已如影随形,从亭上往石之轩扑去,天魔带幻出无数带影,朝这令她爱恨交缠的邪王疾卷。尘土飞扬,草树断折。带势把石之轩完全笼罩,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魔门最顶尖的两个人物,终于展开生死力战。在漫空带影中,石之轩宛若鬼魅般化作一缕轻烟,兔起鹘落的左右闪移,活动的范围被祝玉妍的狂攻严厉限制,但始终能守稳那半丈许的地盘,以指掌拳脚应付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天魔带。祝玉妍显示出高踞魔门首席的功夫,真气似是无尽无穷,催动招招夺命的骇人攻势,忽左忽右,上攻下袭,其诡奇变化,非是目睹难以相信。师妃暄移到战圈旁,没有插手,亦根本无从插手,只能严阵以待,防止石之轩溢出战圈。
至此徐子陵才明白祝玉妍因何说只有她才能与石之轩偕亡。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实是融合佛门和魔道武学大成的巅峰之作,旷古绝今,一般的功法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即使面对武学大师如宁道奇、四大圣僧,他至不济也可来个全身而退。只有祝玉妍飘带与劲场配合的天魔大法,才有可能把他缠死,直至最后的“玉石俱焚”。顾名思义,祝玉妍这令石之轩戒惧的一招,必是牺牲自己以求与敌同归于尽,不用说连石之轩亦无从估计其威力。而石之轩唯一杀死祝玉妍的方法,就是在她施展此招之前将她杀死,但也要冒上面对此招“玉石俱焚”的风险。照目前的情况,祝玉妍的天魔飘带一旦全面开展,强如石之轩也只能紧守不失,难以扭转局面。假如石之轩能抵挡祝玉妍的“玉石俱焚”而不死,当然毫无疑问跃升为中土魔门第一人,更会成为再无人能制的外道邪魔。
看得徐子陵惊心动魄时,石之轩哈哈笑道:“玉妍技止此耳。”
倏地左右掌分别劈出,命中两带。祝玉妍娇躯剧颤,带影一滞。师妃暄一声不响地挥剑攻去,剑尖颤震,似圆欲方,去势凌厉无匹,人和剑予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浑然天成,似要刺往石之轩后方空处,偏又令石之轩不得不全神对付。
石之轩目露讶色,喝道:“好!”右手挥洒自如的画出个圆圈,往剑锋套去,另一手握拳击打祝玉妍。
徐子陵心知师妃暄进入剑心通明的至境,看通石之轩的后着,故能后发制人,破去石之轩一个重创祝玉妍且可从容脱身的机会。见时机已至,滑落地面,提聚功力,往战圈潜去。
寇仲从深末桓的尸身捡到这恶贯满盈的人从箭大师处偷得的飞云弓,始稍觉安慰。到塞外后,他们看似纵横得意,威风八面,但若从所负任务的角度去看,可说“一事无成”。现在深末桓伏尸授首,总算可向箭大师交代。
跋锋寒和可达志在他身旁甩蹬下马,前者笑道:“我的亡月弓应改回原名为射月,你的则是刺日,对吗?好小子!好一个井中八法。”
可达志欣然道:“少帅的刀法确令我大开眼界,心痒得紧,可惜看不到最后两刀。”
寇仲把飞云弓张开把玩,叹道:“最好不要看到,唉!将来若要和你老哥对阵,怎办才好。”
可达志苦笑道:“公归公,私归私,有些事最好不去想。”
寇仲把弓摺叠收好,望向跋锋寒道:“你这几天究竟滚到哪里去?”
跋锋寒遥观古纳台兄弟率领手下追杀敌方四散逃走的败军,答非所问道:“如非见你受伤,就算我还得穷追千里,也要把木玲和她的手下逐一斩杀,寸草不留,以免后患。”
可达志拍拍寇仲肩头,说道:“小弟必须立即去见大汗,希望明天黄昏前能赶回来和你喝酒。”
寇仲微一错愕,旋即醒悟过来,说道:“可兄真够朋友,大恩不言谢,请!”
可达志哈哈一笑道:“告诉古纳台兄弟我借他们此马一用,明天物归原主。”飞身上马,迅速去远。
跋锋寒凝望他远去的孤人单骑,颔首道:“这是个难得的朋友,也是非常可怕的敌人。”
寇仲点头同意,可达志知情识趣,看出跋锋寒不想在他面前吐露这几天的行踪,他更晓得众人要去截劫那批马吉从颉利处买来的箭矢,知自己不宜卷入此事,遂选择立即离开,日后可对颉利诈作不知此事,等于帮他们一个大忙。
跋锋寒移到寇仲背后,双掌按他背心,输入真气助他疗伤,说道:“长话短说,这两天我施尽法宝,包括严刑逼供,才查探到弓矢的下落,岂知仍给拜紫亭派出的人先一步抢走,正要回来找你们帮忙,幸好遇上古纳台兄弟,布下天罗地网。岂知弓矢未至,却遇上你这鸿福齐天的人,使我愈来愈相信冥冥之中,确有定数。”
寇仲一震道:“不会因此错过截劫弓矢的机会吧?”
跋锋寒笑道:“可以放心,由于弓矢沉重,故敌人运送车队速度缓慢,应该尚在途中。算木玲她走运,若非有此要务在身,古纳台兄弟绝不肯让她活着离开,他们回来了!”
古纳台兄弟率众凯旋,人人意气昂扬。
寇仲以突厥话笑道:“弓是我的,首级是你们的。”
别勒古纳台道:“到刚才我才真正见识到少帅名震天下的刀法,确是精采。”
不古纳台叹道:“到现在我仍不相信深末桓会挡不过八刀。”
跋锋寒沉声道:“木玲是否逃掉?”
别勒古纳台目光落在深末桓伏尸处,点头道:“正事要紧,让她去又如何?她尚能有多少日子好过?”
寇仲想起生死未卜的阴显鹤,暗叹一口气,说道:“说得对,正事要紧,我们立即去办。”
色空剑青芒横空,剑光烁闪,连环十多剑,每剑均令石之轩不得不全神应付,每剑均是朴实古拙,偏又有空山灵雨,轻盈飘逸的感觉。且招招均针对石之轩的身形变化,似是把他看通看透,以石之轩之能,应付起来仍是非常吃力,再不像刚才般挥洒自如。这并非说师妃暄比祝玉妍更高明,而是她觑准时机,甫入战圈立即以养精蓄锐的一剑,抢得先机,故能控制主动。她秀美出尘的玉容仍是恬静闲雅,不会像一般人在狠拼时睁眉突目,咬牙切齿。仙子毕竟是仙子。
祝玉妍压力大减,使出另一套带法,飘带仿似重若千斤,举轻若重,而看石之轩的情况,似对他有重大的威胁。剑光带影,分由两方向他强攻猛打,可是石之轩竟凝立不动,纯以精奇玄奥的手法,着着封挡,没有露出丝毫败状。有如任由怒潮急浪冲击的深海巨礁,永能屹立不倒。气劲漫空,呼啸连连。徐子陵从石之轩身后潜至,到抵达三丈许的距离立定,不住提聚功力,准备以宝瓶印气,对石之轩作出致命一击。他的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灵台清明,无有遗漏。祝玉妍的天魔劲场不住收窄缩紧,笼罩以石之轩为核心的方丈之地,攻势由四方八面袭向对手,改为正面强攻,因为师妃暄精微的剑法成功封锁石之轩所有后着,故这邪人虽空有幻魔身法,却是无从施展。祝玉妍和师妃暄的武功路数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经脉运气路线更是截然有异,联手起来却别具威力,恰又可针对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兼之两人深识不死印法的威力,气劲紧束,令他借无可借,卸无可卸,除非肯冒险硬撼对方的剑或带。这当然要冒极大的风险,但石之轩毕竟是石之轩,在两大顶尖高手夹攻下,仍能守得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天魔场收窄至半丈的范围。徐子陵受气机牵引,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的向石之轩移去,他无形而有质的威胁,使石之轩生出感应,两手使出大开大阖的招数,精采处层出不穷,应付两方涌来的攻击。双脚仍像钉子般凝立镜泊湖岸旁的草地上,踏出深入土中达三寸的痕迹。师妃暄凭她的剑心通明,在祝玉妍的配合下,始成功破去他的幻魔身法。可是石之轩似有无垠无涯的潜力和耗之不尽的真元,若非祝玉妍有最后一招的“玉石俱焚”,师妃暄和祝玉妍大有可能精疲力竭,仍未能置他于死地。眼前这形势,是全赖师妃暄的无上智慧和超凡剑术心法争取回来的。祝玉妍一人之力,确没法把石之轩困死留下,直至玉石俱焚的地步。天下间根本没人能把石之轩困得不能脱身,使他的幻魔身法不起作用,宁道奇和四大圣僧亦没成功办到。但祝玉妍的天魔场和师妃暄的色空剑,终成功办到。
祝玉妍和师妃暄闪电疾移,狂撼稳固似山岳的石之轩,两动一静,情景诡异非常。天魔场不住收缩。徐子陵逐渐接近,谨慎地不入侵祝玉妍的气场,以免激起意想不到之变,削弱天魔场对石之轩的纠缠。他因未愈的内伤,只有一击之力,所以必须小心行事。宝瓶气劲逐步积蓄至巅峰状态,同时无有遗漏地掌握石之轩的情况,他要以集中破分散,击破并削减石之轩的护体真气,让祝玉妍有机可乘。祝玉妍目射奇光,瞳孔紫芒剧盛,天魔飘带愈趋缓慢,带起的呼啸声却不断增强。石之轩失去挂在嘴角的笑意,面容寒若冰霜,双手招数仍是那么狠准精奇,深沉阴鸷。师妃暄花容静如止水,进入无人无我的通明境界,色空剑来去无痕,招招均是妙至毫巅的杰作。看似随意,但无不是最能针对敌手的高明剑招。
就在这忘情激战之际,祝玉妍忽撮嘴尖啸,发出天魔音。不论是敌人的石之轩,战友的师妃暄和徐子陵,耳鼓均填满她惊天动地的尖啸声,就像在长途跋涉的荒漠旅途上,狂猛风沙忽至,在四方咆哮怒号,开始时已是短促有劲,刺激耳鼓,接着天魔音变成无隙不入,似有实质的沙石,没头没脑铺天盖地地袭来。徐子陵感到在魔音侵袭下,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天地似若旋转,魔音像狂风怒涛般把他淹没。更骇人是天魔劲场倏地以石之轩为中心收缩,细窄至近一点,却有种扩充爆炸的趋势,若依此情况发展,不但石之轩会首当其冲,连他和师妃暄亦会被波及。
祝玉妍玉容溢出一丝凄然无奈的笑意,蓦地把天魔音提至极限。师妃暄双目射出坚决神色,仍是义无反顾的向石之轩狂攻。石之轩身子旋动,由缓转快,面对徐子陵的方向时,似对他视如不见,双手仍着着封挡两大高手的色空剑和飘带。值此最吃紧的关键时刻,天魔场以“一点”作玉石俱焚发生前的积蓄之际,徐子陵猛然醒悟过来。祝玉妍实是用心狠毒。她之所以邀徐子陵、寇仲合作对付石之轩,又肯和大敌的门徒合作,实是不安好心、一石数鸟的卑鄙奸计。既可借他们之力困死石之轩,俾她能施展玉石俱焚,与石之轩同归于尽,更可同时拉他们上路。如能一举除去寇仲、徐子陵、师妃暄、石之轩至乎跋锋寒,对以后由婠婠领导的阴癸派自然是大大有利,比之目前的情况完全是两回事。可是她千算万算,仍未能算到寇仲缺席,而徐子陵则因伤只能作出一击,故此刻仍位于天魔场的直接影响之外。
徐子陵晓得自己必须立即作出抉择,在保他和师妃暄之命,与杀死石之轩间作出选择,否则他和师妃暄均要陪祝玉妍和石之轩一起上路。师妃暄由于一直陷身天魔场内,虽非被天魔场针对,却如掉落蛛网般无法脱身。石之轩则因师妃暄而被祝玉妍锁死不放,只能硬挨祝玉妍的玉石俱焚。徐子陵猛下决心,一声长啸,倏地闪过石之轩,朝搠剑直刺的师妃暄扑去。只有他才不受天魔场的影响。
祝玉妍厉叱道:“太迟了!”
惊人的真劲,从一点爆开,以惊人的高速扩散波及达两丈方圆的空间。尘草往四外激溅。徐子陵能做的事不多,只能把宝瓶印气收回,广布背部形成抵挡的气墙,气劲的呼啸疯狂提升加剧,像成千上万的飞箭般袭至。模糊中他感到师妃暄收回变成朝他刺来的色空剑,他却搂着师妃暄香软的娇躯。致命的气劲把一切淹没。“轰!”祝玉妍爆作漫天精血碎粉,身体奇迹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徐子陵再看不到石之轩如何化解和抵挡祝玉妍毁去自身的邪门大法,只知与师妃暄双双离地凌空撤走的当儿,一股浑和气劲的精血袭至,铁锤般轰散他护背的气墙。他和师妃暄硬被抛向远方,似狂风吹袭下轻飘无力的两个稻草人在地上翻滚,完全迷失方向。接着喷出鲜血,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陵醒转过来,发觉仍未死去,躺在师妃暄香怀内,浑身酸痛无力。天上繁星满天,明月降至地平线上。他从未与师妃暄如此亲近过,心中涌起就那么直躺至宇宙终了的意愿。
师妃暄的玉容从他的角度看上去像嵌进了壮丽的星空,平静宁恬,秀眸射出海漾深情,爱怜地审视着他,语气却平淡无波,柔声道:“她去了!”
徐子陵误会她的意思,喜道:“终收拾了石之轩吗?”
师妃暄轻摇螓首,摇头道:“我指的是祝玉妍,她害人害己,只能重创石之轩,照我看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石之轩休想能复原。”
徐子陵苦笑道:“真令人失望。”
师妃暄微笑道:“人世间每天发生无数的事,怎会事事尽如人意。幸好你的长生气与祝后的天魔功性效相似,否则必送命无疑。来!坐好身体,让妃暄为你疗治内伤。”
徐子陵在师妃暄协助下坐起来,让师妃暄一对温柔的玉掌按在背心。真气输入体内,徐子陵浑浑融融,不到半晌已能运气行血,说不出的受用。
师妃暄的声音在耳旁轻响道:“石之轩复原之日,将是石青璇遭劫之时,子陵勿要忘记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