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沉吟道:“但若他以为我离开长安,岂非糟糕。”
侯希白道:“不用担心,石师昨晚因初来乍到,不明白我现今的情况,但只要他见过杨虚彦,当从他处晓得我正替李渊画百美图,杀我会打草惊蛇,影响他统一魔门的大计。所以我说婠婠借你练成圣法祸福难料,正是这个意思。今天你有什么事要办?”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这几天我会很忙,要到押店听课,不但要学习押店的经营手法,还要练一口带平遥口音的话。”说罢站起来,一手搭着侯希白的肩头,微笑道:“好好睡一觉吧!今晚回来找你吃饭和研究不死印法,希望不要听你念到一半时我已吐血受伤便谢天谢地。”
侯希白往床上倒下去,踢掉靴子,笑道:“这是美人儿睡过的床,小弟大有可能作一个既甜蜜又可怖、爱恨交缠的梦。爱你恨你,一生一世。”
徐子陵离开北里的荣达大押,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著名青楼赌馆所在的北里主街车水马龙,非常热闹。他现在是蜡黄脸的雍秦再加一副假胡髯,即使是寇仲亦要多看两眼才能看破他是徐子陵,其他人更不用说。荣达大押的陈甫本身是个可信任的人,再得李靖亲身向他打过招呼,让他晓得此事有天策府全力在背后支持,更是衷诚合作,令徐子陵少担一份心事。
由于胡小仙的启发,他想出一个妙想天开的方法,就是使他扮的“司徒福荣”成为池生春的情敌,把主动操控在手内,而非被动的待池生春来上钩。问题是如何能把司徒福荣变成一个对池生春有威胁的提亲者,如“大仙”胡佛让他碰得一鼻子灰,只会是一个笑话。兼且此事必会开罪李元吉和尹祖文,只有钱而欠缺背景的司徒福荣如何在不令人生疑下竞逐胡小仙?凡此均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想着想着,发觉自己抵达明堂窝大门外,正犹豫该否到里面打个转,又怕撞上胡小仙时,一群人迎面而来,进入明堂窝。中间一人本身高人一等,还戴上高冠,非常瞩目,赫然是他和寇仲的老爹“杜伏威”,由五个亲随高手簇拥而行,颇有威势。他往杜伏威瞧去,老杜亦朝他望来,两人眼神交触,杜伏威仍是木无表情,似个吊死鬼的样子,但徐子陵晓得杜伏威已将他这“儿子”辨认出来,因为他并没有掩饰眼神。杜伏威忽然停步,四名亲随连忙立定,徐子陵知机地在他旁缓步走过,好听他指示。
果然杜伏威道:“对面街那间斋铺卖相不错,我们和大仙打个招呼后,去试试它的斋菜是否如门面设计般出色。”
徐子陵心领神会,心中涌起亲切、熟悉和信任的愉悦,举步而去。
寇仲独坐丘岗之上,远眺地平尽处虎牢城的灯火。千里梦在背后安详的饱餐青草,猎鹰无名在天上盘旋侦察,正大演其鹰舞,显示有人在不住接近。月照下的虎牢城,代表着王世充东面的战线,最坚固的军事城堡,虎牢若失陷,附近管城、荥阳、郑阳势不能保。如能稳守虎牢,纵使洛阳各线全部失陷,他的少帅军仍有机会把粮食物资通过虎牢送往洛阳,助王世充对抗李阀的大军,故关系重大。想到这里,寇仲忽然轻松起来,心忖只要能保着虎牢和偃师两城,大有可能令李世民吃一场大败仗,把现今李阀雄霸天下的威势扭转过来。
蹄声自远而近。寇仲跳起来笑道:“我还怕你们弄错地点时间,要我白等三天三夜就糟糕了!”
来的是他八镇大将中的宣永、白文原、焦宏进、卜天志、高占道、陈长林、六部督监的虚行之和陈老谋。
陈老谋在马上笑应道:“我们接到大小姐的飞鸽传书,还怕来早了!白等的将是我们。”
宣永笑着下马道:“任大姐须留镇彭梁,因不能随来生足半天气。”
卜天志首先与寇仲相拥大笑道:“少帅虽远赴关外,但有关你扬威大草原的战绩却像雪片般飞来,且夸大扭曲至令人难以相信。”
来到两人旁的高占道欣然接口道:“例如说你们三人各以一敌万,杀得突厥人落花流水,还追击千里,把颉利的牙帐都拔掉。”
虚行之哑然失笑道:“不过这对少帅军的士气大有帮助,各路豪杰来投,让我们能迅速壮大起来。”
寇仲放开高占道,大喜道:“我们现在能作战的有多少人?”
虚行之道:“我们现在总兵力达三万人,但称得上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只在万许人间。”
白文原道:“只要少帅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调这一万人往战场,保证不会让少帅失威。”
寇仲兴奋地说道:“你们办事,我当然放心,现时我们少帅军的大本营情况如何?”
焦宏进答道:“王世充、窦建德、李子通、沈法兴等自顾不暇,故没人有空来惹我们。所以我们得到杨公宝库运回来的大批财帛后,不但重建彭城,还减低赋税,刺激工农商各业,兼之有大小姐、龙游帮和南方宋阀的全力支持,故彭梁日趋繁荣兴盛,为少帅奠定争天下的基础。”
陈长林道:“我和谋老依少帅交给我们鲁大师的宝笈,建立起一支机动性和作战力强的水师,舰艇的数目不住增加,只要再有一年的时间,将不惧李阀庞大的船队。”
寇仲喜道:“全是好消息,看来我应是到转好运的时刻。”
虚行之道:“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只待少帅的指示。”
宣永道:“据探子回报,李世民在关中集结大军,挥军洛阳一事如箭在弦,此乃成败的关键,如我们能助王世充击退李军,那时将轮到窦建德和王世充展开黄河两岸各城的争夺战,我们可南攻李子通,只要取得江都,我们将大增争霸的筹码。”
寇仲往天空招手发啸,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无名俯冲破云而下,安稳地落在他肩头处,寇仲探手轻抚无名,解释这头宝贝的来历,说道:“我会教导你们一些练鹰养鹰的基本方法,劳烦你们带它回彭梁好好照顾,我的宝贝马儿也须一并带走。”
虚行之愕然道:“少帅决定独赴洛阳吗?”
寇仲点头叹道:“若我率领你们和过万少帅军到洛阳,只会招王世充之忌,所以我连乖无名也不敢带去张扬。唉!王世充此人出身神秘,背景复杂,实在一言难尽。惟今上策,是由我一人去洛阳设法子,你们则全力备战,听我的消息。”目光再投往虎牢,心中燃起希望,暗想只要老子能助王世充守稳这黄河以南的东面战线,李世民此仗必败无疑,这该是他可以和有能力办到的事。
斋肆大堂二十多张桌子全告客满,徐子陵出手打赏伙计,又等待近两刻钟,被安排在一角的方桌坐下,点好斋菜,杜伏威一人独自来到,他脱掉高冠,弓腰哈背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到徐子陵旁坐下,后者忙为他斟茶,还低唤一声“干爹”。
杜伏威现出一个罕有的慈祥笑容,欣然压低声音道:“能听得你这声爹,我已老怀大慰。唉!小仲仍坚持与虎谋皮,去助王世充守洛阳吗?”
徐子陵无奈一笑,改变话题问道:“干爹你这回到长安来是打个转还是准备长住?”
杜伏威再叹一口气,有点茫然地说道:“我不知道,问题出在我的所谓刎颈之交辅公祏身上,他与那魔门妖道左游仙占着丹阳自把自为,更拒绝与我对话。李家父子上上下下待我非常不错,真想留在这里享点清福便算,但又不忍眼睁睁瞧着老辅沉沦下去,千辛万苦始能与魔门割断关系,现在却重投其怀抱,确是愚不可及。”举杯以茶当酒般一口喝尽。
徐子陵再为他添茶,色香俱备的斋菜上桌,徐子陵不由得想起师妃暄,若能与她在这斋肆一角共尝上素,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杜伏威机警地扫视堂内其他宾客,说道:“子陵到长安来所为何事?”
徐子陵沉声道:“孩儿可否问干爹你一个问题,在李世民和李建成两者中,你希望谁去继承唐主之位?”
杜伏威双目精光乍闪,冷笑道:“我杜伏威自淮南起家,南征北讨,从未吃过败仗,我的事业是从马上得来的,你认为我会尊重哪一种人?”
徐子陵欣然道:“这就成了!我这回到长安是要对付池生春,因为他大有可能是巴陵帮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的亲兄。我们和香家不但有私仇,对他们贩卖人口等为非作歹的勾当更恨之入骨。”
杜伏威皱眉道:“要对付他还不容易。以子陵现在的身手,有心算无心下,取他狗命易如反掌。”
徐子陵凑近点叹道:“问题是我们想从池生春身上把香贵逼出来,故不得不用上些计谋手段。”接着解释一番,对这位老爹他是绝对的信任,连他自己亦不太明白为何有这种心态。
杜伏威听得哑然失笑道:“子陵的计划确是妙想天开,我实难以判断是否会行得通。我听过司徒福荣此小子,据闻是个锱铢必计的人,却未听过他好色。且猛虎不及地头虫,他若为避祸到长安来,哪敢同时开罪尹祖文和李元吉,除非他是嫌命长。”
徐子陵心忖姜是老的辣,他倒没有想得这么周详,应道:“假若是胡小仙自己看上司徒福荣,情况是否会不同?”
杜伏威愕然道:“此事怎可能发生?”
徐子陵把胡小仙的事和盘托出后,说道:“现在司徒福荣欠的是一个靠山,这靠山要硬得使池生春不敢以别的手段对付他,只能在赌桌上与他一争短长。”
杜伏威明白过来,沉吟片晌后道:“这事我要回去想想,怎样可找到你?”
徐子陵说出侯希白的多情窝。与杜伏威分手回家,侯希白正在书斋内兴高采烈地画他的百美图卷,见他回来欣然道:“今晚我们直接到上林苑找纪倩,无论她如何忙,知是我找她定会分身见个面,子陵到时可直接问她。”
徐子陵在一旁坐下,皱眉道:“阴显鹤方面有什么消息?”
侯希白放下毛笔,退往他旁的椅子坐下摇头道:“他该尚未到长安,没人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徐子陵心中一沉,顺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侯希白颓然道:“我根本不能入寐,唯有替你老兄出外奔走办事,我向长安一个信得过的帮会人物查探过池生春,得知此人确大有可能是香家的人,因为在李渊入关前没有人认识他,池生春是忽然冒起的,在李元吉支持下经营六福赌馆,谁都不晓得他的出身背景,只知他有雄厚的资金,先从六福的原主人把赌馆巧取豪夺的拿到手,短短数年间打响名堂,使六福成为能与明堂窝争一日短长的另一所大赌馆。”接着叹道:“不是我泼你冷水,我那位帮会朋友说池生春生性多疑,非常机警,比任何人更深明便宜莫贪之理。若依你的计划扮成司徒福荣,大锣大鼓的来与他在赌桌上较个高低并争娶大仙胡佛的女儿,他不起疑才是怪事。香家干尽坏事,会比一般人有更高的戒心,小弟认为你这条计是行不通的。”
徐子陵岔开话悠然道:“你似乎在长安很吃得开。”
侯希白欣然道:“我在这里的人面相当阔,上自皇宫,下至市井,我总有办法。唉!我在为你担心啊!”
徐子陵微笑道:“不瞒你老哥,我和寇仲是小扒手出身,遇上特别着紧钱袋,甚或走路时用手按着钱袋的人,我们会采用声东击西之法,例如硬撞他一记,分他的心,另一人则趁机施展空空妙手。无论他把钱袋如何密藏,一把小刀子即可探骊得珠,百发百中,从不失手。”
侯希白微一错愕,剑眉轻蹙道:“这声东击西之法如何用在池生春身上?”
徐子陵道:“还未想妥,不过希白兄的情报非常管用,使我更有把握。只要我们将池生春的多疑,变成入手的破绽,或可成为引他入彀的道儿,因放着有人肯把偌大家财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岂肯轻易错过?”
侯希白动容道:“给你这么一说,事情似又非绝不可行,我们要好好想想。到上林苑灌两杯黄汤如何?我在青楼总是灵感如泉的。”
徐子陵笑道:“去的是你。我还要你设法把纪倩弄往明堂窝去,好让她无意中碰上我这长满须髯的雍秦。”
侯希白苦笑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好像并不清楚纪倩直到今晚仍是长安最红的青楼名妓、明堂窝的首席方家客,兼且这位姐儿既爱使性子又爱乱发脾气,好起来时可对你千依百顺,但随时可把你轰出明堂窝,这种事曾在我身上发生过一回。现在长安的男人均以曾被她轰过为荣,那至少表示能令她动气。不过小弟却只引以为耻。”
徐子陵心中浮起纪倩明亮而变化多采的一对美眸,暗忖若非上一次到长安时她有事求自己,恐怕会遭到同样的对待,心中一动问道:“你是否知道她和池生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侯希白道:“池生春怎敢碰纪倩,因为李元吉正是拜倒于纪倩裙下的不贰臣之一。”
徐子陵讶道:“以李元吉的威势权力,要得到纪倩不是易如反掌吗?”
侯希白道:“怎会如此简单,纪倩的情况有点像尚秀芳,在长安是街知巷闻无人不晓,即使李渊也绝不容许李元吉对纪倩强来,免得招来对李家有损的话柄。何况李元吉尚要顾及本身的形象和声誉,加上李渊身边的近臣大多与纪倩有良好的关系,所以李元吉只可像其他裙下之臣般去争夺纪倩的芳心,其中的爱恨苦乐,该是非常动人的。”脸上现出陶醉的神色。
徐子陵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李元吉不是和风雅阁的青青夫人相好吗?”
侯希白哂道:“青青夫人只是李元吉众多女人之一,李元吉一向风流,最爱四处拈花惹草。”一拍徐子陵肩头道:“好了!要不要到上林苑碰碰运气?”
徐子陵摇头道:“我到青楼能碰到的只会是坏运气,更重要的是我不可主动去找纪倩,只可让她碰上我。幸好这并非急迫的事,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才去想这事。你是否知道原来经营押店是怎样一门高深复杂的学问?为探求这门学问累得我精疲力竭,你最好乖乖在这里继续作你的百美图,画累上床休息,别忘记你的石师心意难测,昨晚你又没好好睡过,听我的话吧!”
侯希白颓然道:“何用你来提醒我,现在只有作画和盘桓青楼可令我忘掉一切,这或者是人与禽兽的分别吧!它们只懂为生存而奋斗,我们却懂寄情风月,忘掉对生存的威胁,这叫逃避。”
徐子陵深思道:“睡觉正是逃避的一种方式,所以禽兽亦有借睡觉逃避现实这与生俱来的办法。”
侯希白兴致盎然地说道:“那么人和禽兽最大的分别在哪里?”
徐子陵凝想片刻,说道:“我想最大的分别该是人会对自己本身的存在作出思索,例如我们因何存在?存在本身有什么意义和目的?冥冥中是否有主宰?每一个人是否均像扯线傀儡般任由命运摆布?生从何来?死往何去?生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听得发起呆来。
徐子陵想起爱谈生死之道的伏难陀,若不是得他启发,自己恐怕不会对这人生之谜想得这么透彻深入,使他更明白师妃暄为何会舍弃尘世,修行天道,那正是对自身存在身体力行的探索。旋即又想到石青璇,她是因截然不同的原因,对残酷的现实和人世间的恩怨看通看透,故选择避世隐居的生活方式。自己却不幸卷入凡尘的大漩涡里,难以抽身退脱。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侯希白点头道:“子陵这番话有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我现在只想醉个不省人事,忘掉心中的痛苦。”
徐子陵心中涌起去见石青璇的强烈冲动,忽然间感到自己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明白她。可是眼前的侯希白是他另一个必须关心的人,说道:“希白兄何不把心中的痛苦说出来,那会好过点。”
侯希白一对俊目红起来,瞥徐子陵一眼后垂首苦笑道:“我是由石师一手培育成材,若说对他没有感情,就是骗你的。有时他真的对我很好。唉!我和他这盘账该如何算?我现在只想面对面和他把事情弄清楚。昨晚我独自到青楼去,正是想他来找我,要杀要剐悉随他老人家的意思,总好过现在般如坠在迷雾中,没有一件事是分明的。死并非那么可怕吧?”
徐子陵终于清楚侯希白对石之轩的真正心意,心中叫糟,因为石之轩再非以前性格分裂的石之轩,在他认为有此需要的情况下,会毫不留情把这个“产品”处决清理。沉声道:“你不是说过若依师门传下来的规矩和他在你十八岁那年立下的咒誓,你在二十八岁那年挡不过他的‘花间十二支’,才会把你杀死?你现在该是二十七岁吧!还有一年的时间。”
侯希白颓然道:“二十八岁只是他订下的限期,我随时可要求提早举行,我真想晓得当变成被他杀死的冤魂后,石师是否会伤心后悔?唉!花间派的规矩宗法是自小从心中建立起来的,现在已成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我不会让子陵你插手此事,只会凭自己的力量去渡过难关。”
徐子陵皱眉道:“像你目前般全无斗志,一会儿说束手任从处置,一会儿又说要力争过关,都是消极的表现,真使人担心。”
侯希白恢复潇洒自然,笑道:“这叫心情矛盾,若能不死,谁愿尚有大好光阴时一命呜呼?至少待我完成唐宫百美图再说。”
徐子陵道:“照我看你石师除非逼不得已,否则将不会亲手干掉你。”
侯希白一呆道:“子陵此话有什么根据?”
徐子陵沉吟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自以为铁石心肠的石之轩,亦因害死碧秀心致充满痛苦矛盾地度过十五年,否则这天下可能是另一番局面。现在从他所谓的‘噩梦’中甦醒过来,不但不敢去碰石青璇这死穴,亦该不愿亲手处决自己一手培育出来的徒弟,所以我推测他会利用杨虚彦来对付你。”
侯希白精神大振道:“这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我怎样也不会让杨虚彦得逞的。”
徐子陵见振起他的斗志,心中大慰,说道:“你石师只得两个传人,若死的是杨虚彦而非你,他没理由将自己唯一的传人毁掉,否则花间和补天两派将无以为继。更可想象的是你石师必会全力支持杨虚彦成为胜出者,若你再不振作,将会饮恨于杨虚彦的影子剑下。”
侯希白冷哼道:“我怎会那么容易便宜杨虚彦?幸好得子陵点醒。我现在可安心睡觉了!”
自李世民取得柏壁大捷后,天下有足够实力作其对手者,仅剩下以王世充、窦建德和萧铣为首的三大军事集团。寇仲羽翼初成,暂且不论。宋阀僻处岭南,割地称霸绰有余裕,但若凭其本阀之力,兼且南人不耐北方苦寒,则有鞭长莫及之叹。宋金刚柏壁之败,实是影响深远,不但使刘武周声势由强转弱,更令突厥在联结好塞外各族之前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突厥人的支持,另一依附突厥的霸主梁师都只好按兵不动,以隔岸观火的态度坐看以洛阳为中心的争霸决战。
三大军事集团中,以萧铣的形势最不利,关键处在于杜伏威降唐,不但镇着萧铣,令他动弹不得,亦使朱粲、李子通、沈法兴之辈在迫不得已下袖手静观变局。林士宏则被夹在两大劲敌萧铣和宋阀之间,难有任何作为。在这逐渐明朗化的情势下,天下顿成李阀、王世充和窦建德三方之争,而寇仲的唯一希望,是把王世充和窦建德拉到一起,粉碎李世民不败的神话。
经过一夜全速赶路,寇仲于清晨时分抵达洛阳,守城的兵卫谁不认识他,立即飞报王世充。来迎接的是寇仲对他颇有好感的王世充次子王玄恕,大家见面,自有一番高兴。在亲兵簇拥下,两人并骑驰往皇宫。
寇仲问道:“李世民方面有什么动静?”
王玄恕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据我们得来消息,李世民将于这几天亲率大军出关东来,我们已做好准备,务要对他迎头痛击。唉!果然不出少帅当年所料,李世民吸取李密久围洛阳不下的教训,采取逐步肃清外围据点,断绝粮道,再孤立我们的策略。”
寇仲兴致盎然地扫视繁荣如旧的洛阳风光,讶道:“李世民的大军仍远在关中,你怎知他采取什么策略?”
王玄恕道:“因为柏壁之战后,李家先后派出四名大将,在我们四周集结兵力。分别是史万宝进驻龙门,断我们南援之路;刘德威屯兵太行,倘若东攻河内,我们北路势被封闭;王君廓则对洛口仓虎视眈眈,而另一将领黄君汉枕兵孟津,一旦渡过大河,回洛仓势将难保。”
寇仲暗忖这确配称为“上兵伐谋”,李世民不费一兵一卒,只凭兵马调动,即构成对王世充的庞大压力。在这样的形势下,李世民若要劝降王世充旗下的将领,使他们离叛归附自是水到渠成。
寇仲信心十足地说道:“洛阳处于河流交汇之地,要真把洛阳孤立,谈何容易。当年我为要说服令尊,言辞当然夸大点。不用担心,李世民尽管放马过来,只要我们能守稳偃师、虎牢一线,李世民围城时,窦建德大军来援,定可把李世民杀个落花流水,能否逃回关中亦成问题。”
王玄恕露出尴尬神色,低声道:“父皇不肯听我劝告,违反与窦建德的协议,已于昨天登上帝位。”
寇仲色变道:“什么?”
人马驰进皇宫去。
在荣达大押幽静的内堂,徐子陵在上他到长安后的第二课。昨天主要是听荣达的主持人陈甫说及平遥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顺带学他的平遥口音。在语言上,徐子陵和寇仲均是极有天分的人,突厥话能很快上口,带些乡音的话自然难不倒他。
圆桌上放满“盾钱帖子”、“钱票”、“账簿”一类典当业的东西,看得徐子陵眼花缭乱时,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陈甫道:“我们典当业可以四个字来形容,就是‘以财生财’,将财富放贷取利,凭高息赚钱,可以信用借贷,或以抵押放贷。抵押品由动产例如珍宝玉石,乃至不动产如房舍地契,甚或人身作抵押。”
徐子陵一呆道:“怎样以人身作抵押?若没有钱还,难道可将人卖掉吗?”
陈甫身材瘦削,生就一副马脸,五十来岁的年纪,相当高的鬓角有些花白,态度友善热诚,闻言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欠债还钱,没钱可以工作还债,若抵押的是标致的娘儿,更可卖入青楼。不过我们长安荣达绝不会干这种事,但在乡镇偏僻的地方,我不敢担保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情我愿下,官府很难干涉。何况我们开当铺的,首先要打通官府的关节,一方保持低调,一方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
徐子陵听得信心陡增,只是这“以人作押”一项,对香家已有莫大的吸引力,等于以后可公然作人口买卖。皱眉道:“典当业究竟是怎样开始的?”
陈甫轻描淡写地说道:“典当业于南北朝时大行其道,源于佛寺的‘寺库’制度。”
徐子陵愕然道:“怎会和佛寺有关?佛寺岂能干敛财的勾当,不是与出家人的四大皆空有违背?”
陈甫微笑道:“出家人不用吃饭吗?寺院通过各阶层的布施,积聚大量财富,为维持众多僧侣的生活,进行各类宗教活动,维修和扩建寺院,凡此无财不行,于是想到‘以财生财’的法门,凭放贷取利。”顿了顿续道:“至于有否违背佛门的本意,就非我所能知。不过至少佛教经律中的‘无尽藏’有‘生息不已,其利无尽’,‘尔时六众苾当种、种出息,或取或与、或生或质’的记载,令僧侣可安心放贷得利以供佛、法、僧三宝之用。”
徐子陵听得耳界大开,问道:“这样一个赚钱的行业,竞争一定很大,司徒福荣凭什么能脱颖而出,成为全国最大典当业的老板?”
陈甫欣然道:“这方面谁都要佩服大老板,他之所以能这么成功,皆因推出‘谷典’和发行‘钱票’两门新的生意,谷典并不限于米粮,而是广及其他粮货,特别受农村乡镇的欢迎,试想可以粮货换钱,虽然价格比直接买卖低一大截,但在方便和应急上却非其他贸易方式所能比拟。至于钱票,对经商者可说是一种恩赐,方法是由当铺签发兑换券,代替货币在市面上流通,随时兑现,我们则赚取‘贴水’。”
徐子陵明白过来,难怪说典当业最重商誉,所以香家或在财力上能超越司徒福荣,却因与青楼赌馆画上等号,又有贩卖人口的背景,随时会遭为政者扫荡封闭,谁肯信他们发行的“钱票”。愈清楚典当业,愈有把握令香家上钩,皆因此乃香家可借以施展“偷天换日”大法的千载一时良机。
陈甫道:“好了!现在轮到公子深入了解我们的经营和运作的手法。”
徐子陵心中苦笑,只好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专心聆听,为扮好司徒福荣努力。
在皇宫的书斋内,一身龙袍的王世充看罢窦建德的密函,递给坐在右下首的王玄应让他过目,皱眉道:“窦建德为何要助我对付李世民?”
寇仲尚未回答,王玄应边看窦建德的信函,边头也不抬地冷笑道:“说不定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呢!”
寇仲立即心头火发,正要拂袖而起,坐在寇仲旁的王玄恕忙接口道:“现在夏王与我们大郑唇齿相依,洛阳若失陷,下一个……”
王世充截断他道:“洛阳怎会失陷?李世民一向善于后发制人,薛举父子和宋金刚就是这么败在他手上。我这回就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当他久攻不下退兵之时,就是他全军覆没的一刻。”
寇仲虽对王世充绝无好感,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应付李世民大军的正确战略,问题是郑军能否坚守到那一刻。王世充目光闪闪地盯着寇仲,没有立即说话,王玄应则把窦建德的书函毫不尊重的随手扔在旁边几上,脸含冷笑地瞧着对面位于王世充左首的寇仲。王玄恕无奈苦笑,默不作声,书斋内充满一片难堪的气氛。
蓦地王世充仰天长笑,说道:“少帅如此着紧我大郑的事,我非常感激。若李世民提早一年来攻,我或会手忙脚乱,可是经过整年备战,我有十足把握打这场仗。现在我洛阳兵精粮足,只要能守到冬天大雪之时,哪到李世民坚持下去。”
寇仲心中大讶,上次见王世充,至少表面上这老狐狸对自己礼遇甚隆,但现在显然态度大改,究竟他有何所恃?又或是如他所言的有十足把握胜此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