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战火真情

大唐双龙传 黄易 18785 字 2024-12-15

徐子陵肯定地说道:“寇仲这回塞外之行,在刀法上有重大的突破,杨虚彦想杀他只是痴心妄想。”

侯希白道:“我却不像你那么信心十足。杨虚彦是当今世上最出色的刺客,而刺客成功之道是掌握时机。在正常的情况下,当然奈何不了仲少,但试想在以下的一种情况:洛阳外围所有城池均被攻陷,李世民率军狂攻洛阳,仲少奋不顾身日夜守城,终至精疲力竭,而养精蓄锐的杨虚彦则趁城内乱成一片,烽烟蔽天的一刻扮成守军,接近仲少……”

徐子陵喘息道:“不要说下去,你这小子原来说起故事来这么绘影绘声的,石之轩为何要杀寇仲,少帅军和洛阳王军的瓦解对他有什么好处?”

侯希白叹道:“师傅是纵横家,常言智谋比千军万马更厉害,他的心性虽注定他非是纵横沙场的人才,可是若论权谋手段,却数不出有哪个能及得上他。这几天我不住苦思他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大概地把他的谋策理出一个轮廓,照我看是虽不中亦不远矣,所以能猜到杨虚彦要去刺杀寇仲。他刚才想杀你,恰好证实我的想法。”

徐子陵茫然问道:“此话何解?”

侯希白沉吟片晌,露出深思的神情,徐徐道:“石师是深谋远虑的人,当年以巧计倾覆大隋的天下,不可能没有后着,而他的后着就是李渊,他更摸通摸透李渊的性格和弱点,分别把两只重要的棋子安插在他身旁,就是杨虚彦和尹德妃。”

徐子陵点头道:“他对李渊看得非常准确,李渊现在已成最有机会一统天下的霸主,唯一的障碍是李世民,假设李渊不是违诺改立李建成为继承人,你石师的心血将尽付东流。然则既有尹德妃,为何又要把董淑妮弄入唐宫?”

侯希白沉声道:“因为尹德妃未能为年事已高的李渊生儿子,董淑妮近诞之儿正好填补此一缺陷。至于那婴儿是否真是李渊的儿子,这要董淑妮自己才晓得。杨虚彦意图害死张婕妤,正是为董淑妮争宠的手段。”

徐子陵仍是有些不解,皱眉道:“你这些推测合情合理,但与除去我和寇仲有什么关系?”

侯希白道:“当然大有关系,李阀愈早得到天下,对石师的阴谋愈是有利。最理想的是李世民破洛阳时以身殉战,由李元吉接收李世民的战功成果。因统一之战愈拖得久,李世民的重要性势将不断增加。石师只要能控制李渊,剩下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又转而互相争斗,石师更将有机可乘,混水摸鱼地接收李唐的天下。到时只要把董淑妮的儿子捧出来做傀儡皇帝,后妃把政,兼有圣门作强大后盾,谁能与抗?”

徐子陵不得不点头道:“这事确非没有可能。”

侯希白兴奋起来,说道:“虽然其中尚有很多细节仍未想通,但事情的大致该是这样子,所以石师最顾忌的人是寇仲,一来因他刀法盖世,在一般情况下除石师亲自出马再没有人能收拾他,更因他有石师最顾忌的人之一‘天刀’宋缺在背后支持,就算石师通过建成、元吉成功除掉李世民,寇仲的反击力却不容轻估。又试想以下的情况:世民与建成、元吉之争,变成元吉与建成之争,而寇仲则以为李世民抱不平讨伐李家和圣门作号召,得到慈航静斋、宋缺和突利等全力的支持,会是怎样一番情况?首先天策府诸将会全靠往寇仲这边去,对吗?”

徐子陵叹道:“我要到洛阳打个转,唉!我究竟该劝寇仲退出这场争天下之战还是应请他继续坚持下去?你教教我好吗?”

侯希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道:“何不再化身为‘霸刀’岳山,把李渊这多情的老顽固点化。”

徐子陵道:“此事不可轻举妄动,先不说李渊是否肯听岳山的话,这种管人家事的行为绝不合岳山的性格。现在他该往岭南找宋缺决战才合理。”

侯希白道:“你去找寇仲,那么这里的事怎么办?难道要我假作失踪来扮司徒福荣,小弟对典当业可没像你般好学。”

徐子陵道:“若我日夜兼程赶路,一来一回将是五、六天光景,回来时再非徐子陵而是司徒福荣,有什么问题?”

侯希白道:“你真那么有信心能掉下寇仲在洛阳不顾吗?”

徐子陵双目射出深邃的神色,语调却非常平静,说道:“现在再非顾及个人得失的时候,寇仲既作出他自己的选择,他就要面对所选择的命运。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天下百姓的福祉,他们已受够苦!再经不起摧残。若让你石师阴谋得逞,天下尚不知乱至何时?我一定要阻止此事的发生,更希望清楚你的立场。”

侯希白苦笑道:“我已把心中所想和盘托上,还不清楚表明立场吗?唉!坦白说,直至刚才知道你老哥为我不顾生死血战石师,我始能下此一决定,先前我还打定主意不卷入石师的事情内,他要杀我杀个够吧!”

徐子陵探手抓着他肩头道:“我现在必须立即赶往洛阳,其他事例如联络李靖和陈甫则改由你代劳,记着这再非个人荣辱,而是关乎到天下苍生。中原若乱下去,突厥大军南来之日,将是我们沦为亡国奴的时刻。”

侯希白双目射出坚定神色,断然点头,说道:“子陵尽管吩咐。”

徐子陵想起纪倩,心忖此事要待他回来后才好处理。

“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垒。”经过三天行军,杨公卿和寇仲的五千先头部队终抵达慈涧。慈涧守将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大喜出迎。经商议后,决定靠城立寨,以加强慈涧的防守力,因背靠坚城,有险可恃,故采立攻击性的“偃月营”,指挥部所在的中军居中,兵力二千人,然后再分左右两翼,各千五人,面向平原。又在偃月营阵前挖壕,深丈五,口宽二丈,底宽丈二,由于口大底小,敌方兵马掉进去会遭到更大的伤害。唐军此时尚未开始攻城,只在离城两里远处的丘陵高地设立木寨,大兴土木,为李世民大军作好攻城前的准备工夫。估计其兵力在一万至一万五千人间。

杨公卿、寇仲率亲兵赴前线察敌,在离敌营半里许处一座小丘顶上遥观敌寨的情况。日落西山,天地一片苍茫。

杨公卿叹道:“只看敌方营寨的布置,便知罗士信、秦叔宝和程知节是精于兵法的将才,只可惜投诚李世民,否则若能为我所用,可大增胜算。”

寇仲点头同意,立营之要,是为达到“自固”和“扼敌”两大军事目标。不但是宿营地和指挥部,保障安全的庇护所,储备粮草和器械的供应站,更是扼据战略要点,阻止敌人进犯的军事要塞。对方能踞高地,择要隘,于此慈涧、新安两城间的四通之地立营建寨,既对慈涧构成威胁,又令他们无法进逼新安,收复失地,正深合“下营之法,择地为先”的要旨。

在杨公卿另一边他的头号心腹年轻大将麻常道:“他们立的是方营阵,看其布局,该可抵受任何一个方向的攻击,本身且能互相支援,达到营中有营、队中有队的要旨。若我们向他们发动攻击,会正中其下怀,无任欢迎。”

寇仲审视立在将高地占据连绵近半里的敌寨,营内炊烟四起,隐见敌骑驰出寨门,遥向他们指点说话,微笑道:“攻寨只比攻城好一点,咦!那不是秦叔宝和程咬金?”

杨公卿和麻常凝神望去,果然看到从寨门陆续拥出的骑士中,秦程两人赫然在内。寇仲心中涌起万般滋味,暗想若这两位“兄弟”率兵来袭,自己该掉头走,还是凭自己的身手刀法,借此良机斩杀这两员猛将于千军万马之中?后一想法令他不寒而栗,他怎狠得下这般心肠。

麻常低喝道:“来了!”

远方寨门的秦叔宝和程咬金排众而出,策骑冲下丘坡,快马加鞭,朝他们立身的小丘笔直奔来,没有半个随从。杨公卿一众近百亲兵立即紧张起来,手都按到刀剑和弓弦处,只待头子发令。

寇仲心中暗叹,沉声道:“千万不要动手,他们是信任我寇仲,我去看他们有什么话要说?”一夹马腹,奔下丘坡往他们迎去,把杨公卿等留在后方。

双方迅速接近。

程咬金隔远喝道:“好小子!竟沦落至当王世充那兔崽子的先锋,还有面目见我们吗?”

双方在近处勒马收缰相遇。

秦叔宝从马上探过身来,紧握寇仲双手,神色凝重地说道:“好兄弟,到我们这边来吧!”

寇仲苦笑道:“你们好像今天才认识我?”

程咬金催骑来到他另一边,伸右手抓着他左肩胛,怒道:“信不信我将你废掉,!你那时曾教我们如何反抗王世充,现在翘翘屁股却又去向王世充投诚効力,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秦叔宝皱眉道:“老程给我放开你肮脏的臭手,大家兄弟怎可见面就动粗?惹怒少帅保证你以后只能单臂上战场,嫖女人也再不能像以前般卖弄花式。”

寇仲哈哈失笑道:“不要说得那么严重,我绝不会还手的。”

程咬金悻悻然的收回大手,仍忍不住再骂一轮粗话。

秦叔宝叹道:“老程和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处境,只是与王世充这种卑鄙小人合作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们是为你设想。”

程咬金愤然道:“凭你那区区数万少帅军,其中至少一半只适合在家吃奶和带孩子,与我大唐军硬撼根本是不自量力,不信的话可到我们营寨看看。”

寇仲虽不住被程咬金臭骂甚至侮辱,却不但不以为忤,且心中涌起友情的温暖,苦笑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们不来助我搅好少帅军,却去投靠李世民那小子,现在则来数我的不是。”

秦叔宝不悦道:“你怎能怪我们?那时你的少帅军军不成军,不成气候,我们又敬重李靖是胸怀救国济民大志的好汉子。大丈夫立身于世,自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

程咬金冷哼一声,沉声接道:“环顾中土,谁及得上秦王知人善用,豁达大度,知机地滚到我们这边来,一齐打破王世充的卵蛋。”

寇仲正容道:“大唐的太子若是世民而非李建成,小弟或会考虑两位老哥的提议,因为说到底我也曾和李小子做过兄弟。可是现在唐室真正能作主的人是李渊,合法的继承人是李建成那混蛋,不要怪我危言耸听,一旦你们的主子失去利用价值,将是鸟尽弓藏的一刻,不信的放长眼光去看,瞧我有否猜错。”

秦叔宝叹道:“我们早知劝不动你了!但可否退出这回洛阳之战,因为王世充根本没有机会。罗士信和李君羡的降唐,难道还不能给你清楚的启示?”

程咬金移转方向,一把抓着他马儿的缰索,气呼呼地说道:“来!到我们处看看,你小寇仲并不是第一天到军队来混的雏儿,该有眼睛看出谁更有胜算。”

寇仲大吃一惊,勒马道:“老程你似乎忘记我是你们唐军必欲斩杀的敌人!”

程咬金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既敢把你请回寨内,当然能保证你的安全。”

寇仲皱眉道:“你不怕李小子怪你私通敌人吗?”

奏叔宝哈哈笑道:“李世民若是这种不识大体的混蛋,我们不会口服心服的为他卖命。你寇少帅执迷不悟,大家就在战场上见个真章好啦!但兄弟是兄弟,至少要喝饱一顿黄汤才拼个你死我活。”

寇仲豪气狂涌,说道:“好!不过先要让我回去向老杨交代两句,然后随你们去看看你们的大唐兵是否人人三头六臂,刀枪不入。”

大地逐渐暗黑下来。徐子陵坐在关中平原一段黄河的南岸呆看着太阳消没在地平线下,心中满怀感触。远去的三艘大船仍可隐见帆影,是负责把粮草物资源源不绝送往关外,以供应庞大军队所需的船队之一。无论李阀国库如何充足,粮仓满溢,但连年战争,最近又有柏壁之战,可肯定消耗李阀大部分的存粮。唐室兵制是战争时征集壮丁入伍,平时解甲归田,从事生产,除各王侯大将的亲兵是终生服役外,其他戍务均是轮番值勤。像这回发兵十余万远征关外,生产力方面失去十多万壮丁,对农作收获当然有很大的影响,且要支持这些无暇生产战士经年累月的需求,对民生打击极巨,即使以关中的富足,其子民仍不免要过着节衣缩食的紧日子,其他远比不上关中的区域,更是民生凋零,加上人命的损失,战火的破坏,法纪的败亡,战争的祸害确令人不敢深想。什么时候这一切才可停止?

徐子陵忽又强烈地想着石青璇,石之轩既要杀他,那为统一魔道,是否亦会狠心杀死自己唯一的女儿?对此他再无把握。他脑海里浮起一幅又一幅与这美女初遇、相交的动人情景,古庙的美丽背影,荒僻山居的隔帘对话,中秋佳节成都灯会长街的惊艳,独尊堡凭窗的奏箫,恨不得立刻抛开一切,赶到幽林小谷保护她,乖乖的守在她与世无争的天地里,再不理人世间此起彼继的仇杀和斗争。可是他现在却是无暇分身。摆在他眼前急待解决的事太多了,幸好石之轩重伤未愈,更要应付魔门的事情,他徐子陵尚有空隙时间,待一切解决后,他会立即赶赴幽林小谷。但他真可以解决正纠缠着他,牵连广泛,错综复杂的各种难题吗?

外观已是气象肃深,军容鼎盛,进入寨门,更感受到营寨坚大的防守力量,以木栅为隔,高地为险,外辟壕堑,内设壁垒,围布蒺藜竹马,深栽鹿角,加上守以强弩,只要粮水无缺,纵使王世充尽起大军,想攻下这营寨亦要大费工夫,且须付出惨痛代价。

营寨的唐军知道己方主帅把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请回寨内,立即轰动全营,但由于唐军军纪极严,没有人敢离开岗位或放下手头的工作,只是忍不住隔远偷眼看他,既敬畏又带着浓烈的敌意。只是这情况,已教寇仲心惊,他以前的少帅军比起来只是一盘散沙,只好希望在宣永、白文原等通晓兵法的将领不断训练下,现在会比较像点样儿。

踏进寨门直通中央中军帅帐的走马兵道,秦叔宝低声道:“我和老程在一个月前早潜来此地,勘察地形,为我大唐军预作准备。秦王委我们两人以重任,一来是因我们熟悉王军,二来是因我们和罗士信向有交情,更重要的是秦王对我们绝对信任,如此明主,值得我们以肝脑涂地为报。”

寇仲心中感激,两人毫不避嫌的邀他入营参观,是要尽最后努力说服自己归唐,而自家知自家事,他只好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今晚大家仍是兄弟,明天将是务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敌人。

另一边的程咬金道:“只是选这立寨的地方便几经反复推敲,既不可距慈涧太远,太近则易受攻击,所谓择地屯兵不能趋利避害,是驱万众自投死所,非天之灾,将之过也。少帅并不是第一天出来混闯,看看我们的手足,无不是精挑出来的优秀战士,至于王世充的手下,不用我说大家都晓得是什么货色。”

秦叔宝接下去道:“这回的东征军是秦王亲自监督挑选的,秦王选兵有他的一套,首取胆气精神,次取膂力便捷,认为伶俐而无胆者,临敌必自利;有艺而无胆者,临敌忘其技;有力无胆者,临敌必怯,俱败之道也。”

三人边行边说,所到之处靠向营内唐军无不侧目。

程咬金哂道:“王世充的军队全是募兵和降兵,人心离散,只懂向利益看,我们大唐行的是府兵制,人人有家有业,户籍明确,为保家园,不仅作战勇敢,且服从军纪。老弟是精通兵法的人,当然知兵,可惜靠向王世充这不知兵的蠢人。”

寇仲苦笑道:“王世充不是那么不济吧?”

三人来至主帐前的空地,守兵同时吆喝致敬,整齐划一。

秦叔宝立定冷哼道:“王世充如何算得知兵。孙子兵法有云:兵以何为胜,以治为胜。且必须治强盛之军。知兵还要懂用人,兵书又云:谁谓任贤而非军中之首务也?天下贤才,自足供一代之用。不患世无人,而患不知人;不患不知人,而患知人而不能用。知而不善用之,与无人等。如此才能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若王世充真的知人善用,我和老程就会留在他那边与你并肩作战,罗士信亦不会献城归顺。你这小子还要我们说多少话才梦醒?”

寇仲见所遇唐军,人人士气高扬,斗志鼎盛,早暗自心惊,兼之两人说话虽愈来愈不客气,但均是良药苦口,句句从实,叹道:“府兵制并非没有弱点,至少对秦王来说有一点非常不利,就是将不专兵,战争完毕,将帅归朝而府兵归府,府兵不会受某一固定的统帅控制,更难向某个人效忠,只向国家负责。所以无论你们的明主秦王如何军功盖世,无敌沙场,一旦变起不测将难以反抗李渊,若李建成网罗得中外高手,他更是任由宰割,两位老哥有否想过这方面的问题?”顿了顿续道:“我不是要当王世充的走狗,而是要借他来让我的少帅军争取时间,你们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我的为难处。”

秦叔宝和程咬金给他说得相对苦笑,无奈摇头。

蹄声响起,营寨另一边驰来一队人马,带头的将领身材健硕,颜容俊伟,充满自信,隔远哈哈笑道:“士信见过少帅,素仰素仰。”说罢与随身诸将跃下马来,迎往三人。

寇仲抱拳笑道:“原来是鼎鼎有名的罗士信将军,小弟早闻大名。”

罗士信见他只字不提叛郑归唐的事,大生好感。抢前拉起他的手恳切道:“与王世充合作,等于与虎谋皮,少帅乃秦王最看重的人,若能改助我们,必得礼遇,请少帅三思。”

寇仲苦笑道:“好意心领。只可惜小弟另有想法,详情可问我这两位直到此刻仍是兄弟的兄弟。”

罗士信失望地放开他的手,望向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人只能以无奈的苦涩笑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