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竟之愿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7529 字 2024-12-15

乔公山起立道:“池爷来了!”

寇仲和徐子陵早听到他足音,只是诈作不知,忙随之起立欢迎,对于尔文焕说的清小姐,根本不放在心上。池生春告罪入座,一番扰攘寒暄后,两位姿色不俗的美妓到来献技,唱了两首小曲,颇有功力,不过对分别听惯尚秀芳或石青璇曲艺的寇仲和徐子陵,当然不觉得有如何超卓之处。

两妓退走后,池生春呵呵笑道:“人与人间的交往很奇妙,不知如何,我与两位竟一见投缘,心生欢喜。”

寇仲一边心中大骂,另一边则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道:“池爷看得起我们,是我们的福气。”

乔公山道:“有池爷这位朋友,两位在长安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开罪池爷的兄弟。”

尔文焕道:“不知太子殿下曾对池爷有什么话说?”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好笑,知道好戏尚在后头,眼前三人一唱一和,无非要尽量突显池生春在长安的威势,与李建成的关系密切,诸如此类,用心当然是借威逼利诱,争取他们。

池生春漫不经意地说道:“殿下只是说些家常话,对钱庄生意,太子殿下却有点怀疑,我只好费点唇舌说服他。”转向两人道:“听说胡小仙今早去见你们的大老板,两位知不知道所为何事?”

尔文焕压低声音谄媚的笑道:“池爷对小仙那骚货仍余情未了吗?”

寇仲和徐子陵明白过来,池生春不但在秤两人斤两,看他们与司徒福荣的关系深浅,更要试探两人对他的态度。由此证实寇仲的分析是对的,胡佛父女在此事上确是与池生春联手,所以池生春对五万两黄金的事一清二楚。

寇仲故作愕然道:“这么说,那池爷和我们福荣爷岂非变成情敌?不过池爷不用担心,胡小仙去见福荣爷,为的只是黄澄澄的金子,非是福荣爷的人。”

徐子陵接下去道:“唉!她大小姐的一句话,却累苦我们,筹措五十万两黄金已非易事,须从各地钱庄当铺收集运来,现在忽然再来五万两,又有一轮头痛哩!”

乔公山亦作愕然道:“胡小仙竟是向你们老板借钱?”

寇仲道:“她说是暂作周转之用,照我看是看中福荣爷这个金主才对。大家心知肚明,金子总有用尽的一天,我们福荣爷为筹集五十万两金子,已不知有多么吃力。”

徐子陵知寇仲性格,怕他愈说愈过火,忙截入道:“福荣爷家底虽厚,但各地当铺仍须继续经营,不能随便把所有资金抽空。”

池生春双目露出喜色,瞬又敛去,说道:“大老板确视两位为心腹,什么都不瞒两位。”

寇仲找到新的吹嘘目标,忙点头道:“我们和福荣爷的密切关系是经长时间考验建立起来的,我和文通是一清二楚的人,公归公私归私,只知替福荣爷卖命,钱银方面是绝不含糊或过问。”

尔文焕道:“运送金子的事须否我们长林军帮忙?两位一句话下来,兄弟必给你们办得妥妥当当。”

徐子陵暗笑你这家伙是绕个圈来查询金子的下落,露出感激神色,说道:“尔大人真够朋友,不过大笔的早已办妥,小笔的我们的兄弟该应付得来,不用劳烦大人。”

池生春得到所需的重要资料,摆出放长线钓大鱼的姿态,举杯道:“什么胡小仙、福荣爷全摆到一旁,今晚是属于我们兄弟的。来!再喝一杯。”众人举杯对饮。

放下酒杯,池生春拍掌招来守在门外的女侍,在她耳边吩咐一番,女侍领命离开,尔文焕竟伸手在她香臀捏上一把,还哈哈大笑,状极得意。

乔公山失笑道:“老尔你这叫色性不改,不怕她去向春香投诉吗?包保你吃不完兜着走。”

尔文焕不知是否想起乔公山说的春香,怪形怪状地舐舐嘴唇,淫笑道:“少替我担心。春香现在对我服服帖帖,千依百顺,这是床上功夫高明的好处。”

池生春放声失笑,说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两句话用在我们男人的床上功夫上更准确,肯认床上功夫不如人者举手。”登时惹来满堂哄笑。

寇仲心中一动,问道:“尔大人的春香是否池爷旗下的小姐?”

乔公山笑道:“应说是最当红的姑娘之一。”转向尔文焕道:“老尔你有多少天没回家了?”

尔文焕毫不知耻的笑答道:“忘记了!”众人再爆笑声。

忽然环珮声响,香风袭来。寇仲和徐子陵别头瞧去,登时心中一震。只见一华衣美女,头梳小刀髻,白色长袖上衣加套紫红色绿边对襟半袖襦,绿色背子,素黄披肩,朱色拖地长裙,在一名小婢搀扶下,似娇柔无力地莲步轻移,进入厢房。

池生春带头起立,欢迎道:“清儿快来!让我给你引见长安两位新贵。”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立装出色授魂与的模样,同时起迎。来者非是别人,而是婠婠的师妹白清儿,池生春出动到白清儿来对付他们,可知钱庄生意是志在必得。徐子陵想起白清儿浑身灸针练某种魔门秘法的模样,立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凭她的手段姿色,要迷惑男人易如反掌。魔门不但可用她来对付李渊,更可对付李建成或李元吉,此招比千军万马更厉害。

寇仲和徐子陵在初更后回到司徒府,府内诸人除雷九指外均已入睡。

雷九指撑着眼皮在大堂呆等他们,见他们回来睡意全消,嚷道:“快来!快来详细报告。早知你们撑不住要回来睡觉了!”

寇仲和徐子陵欣然移到厅心圆桌坐下,寇仲笑道:“我们只回来打个转,因为有高手从六福直跟盯我们到这里,唉!不用再出去有多好,我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了。”

雷九指指着徐子陵道:“赢钱!对吗?”

徐子陵乘机捧他道:“池生春的伎俩怎瞒得过雷大哥?且池生春是故意输给我,赢回的银两大约是昨晚在明堂窝输掉的一倍。”

雷九指咋舌道:“岂非近千两通宝,池生春真是大手笔。”

寇仲问道:“雷大哥认识黄河帮的‘大鹏’陶光祖吗?”

雷九指欣然道:“不但认识这赌鬼,还指点过他赌技,他这人除赌钱时六亲不认外,倒是个讲道义的人。”

徐子陵笑道:“雷大哥的朋友似乎大多是在赌桌上认识的。”

雷九指得意洋洋道:“这叫赌遍天下嘛!”

寇仲先把陶光祖输掉上林苑的事说出来,然后道:“不知陶光祖长相如何?有没有办法把子陵变成陶光祖的样子,如果可行,我有个一举四得的新计划。”

雷九指叹道:“陶光祖比子陵最少矮一个头,兼之形相独特,换了鲁师来也要束手无策。”

寇仲道:“穷则变,变则通,就把子陵变成陶光祖的儿子,代父出征,卷土重来如何?”

雷九指皱眉道:“池生春既得上林苑,哪肯蠢到再把上林苑作赌注?”

寇仲道:“池生春会是千肯万肯,只要赌注是黄河帮整盘的货运保镖生意。首先他绝不相信自己会输,又或者说他不相信香贵会输给手下败将名不见经传的儿子。因为既然陶光祖可派出儿子,他当然可出动老爹。”

雷九指动容道:“能逼香贵现身,肯定是一得,其他三得是什么?”

徐子陵苦笑道:“又把我摆上赌桌,若我失手,岂非累陶光祖倾家荡产?”

寇仲信心十足道:“你对香贵,就像跋锋寒对尔文焕,必然十拿九稳。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赌得兴起时欲罢不能,加码下注,只要再赢得池生春十万八万两黄金,令他银根吃紧,必会有什么行差踏错,我们将有机可乘。”

雷九指不解道:“我仍不明白池生春为何要为黄河帮的生意非赌不可?”

寇仲解释道:“因为大道社的丘其朋正和陶光祖为黄河的生意争个你死我活,而丘其朋则是池生春的拜把兄弟,丘其朋更有可能是魔门中人。我们助陶光祖挫败池生春,间接打击丘其朋,也可能一并打击魔门,正是前两得外的第三得。”顿了顿续道:“第四得就是令黄河帮站到我们的一方来,这于我们有利无害。雷大哥认为这是否可行呢?”

雷九指道:“很难说,这得要去探老陶的口风。不过若向他透露你们已和李世民结盟,成功的机会会很大,只要不是盲的,该晓得最后的胜利必属你们。问题在我现在怎能分身?”

寇仲笑道:“你忘记那五万两黄金吗?你身为司徒府大总管,跑腿的事当然由你负责。”

雷九指摇头叹道:“给你把事情弄得愈来愈复杂,希望不会出错吧!”

寇仲一身夜行劲装,黑布罩蒙头,跃上可俯瞰尹祖文后院和内藏秘道小楼那株老树的积雪横处,足尖轻点,没留下半点痕迹的再腾身而起,横过近十丈的远距离,凭的是凌空真气转续,无声无息落在小楼上层瓦面。七、八头护府恶犬出于本能的直觉,不知从何钻出来,绕着小楼打转。寇仲吓了一跳,忙收敛毛孔,不使丝毫体气外泄,幸好这批恶犬训练精良,嗅不到异样竟不吠叫,只是不肯离开。犬儿可能是新的布置,防的大有可能是石之轩,目前魔门中人,谁不怕被孤立的石之轩寻找晦气。以寇仲现在的身手,当然不把恶犬放在眼里,他今天到尹府来,是要弄清楚秘道的情况,若李渊害怕起来,把这娱乐秘道封闭,他们刺杀赵德言的大计将受重挫,难度大增,故不得不分外小心。就在此时,宅内传来一声尖啸,群犬闻讯,走个一干二净。

尹府内廊道风灯亮照,不见有人巡逻,其他大小建筑则乌灯黑火,静悄无声。寇仲耳听八方,忽然翻下屋檐,以真气施展隔山打牛式的开闩功夫,穿窗进入上层。踏足上层的小厅堂,寇仲先关上窗子,往下层走去,其布置依然如故,令他泛起熟悉的感觉。寇仲视察情况,当肯定秘道如旧之际,蓦地心生警兆,忙扑到窗旁,往主宅方向瞧去。两道人影出现眼前,左边是尹祖文,另一人竟是寇仲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出现、久违了的西突厥国师云帅。

寇仲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若与云帅走在一道的是李建成、李元吉,甚或李渊,他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竟然是与赵德言狼狈为奸、摆明借助东突厥力量的尹祖文。这令他想破脑袋仍弄不清楚两人的关系。这小楼肯定是尹祖文府内进行秘密勾当的最佳地点,又或是他偏爱的地方,只不过这次不是来与闻采婷胡混,而是和云帅议事。哪敢犹豫,往上层窜去,如他们登楼,他有把握先一步离开,如此良机,岂肯错过。

封府书斋。听毕徐子陵近况的简报后,封德彝道:“子陵着我查探的事有点眉目,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是刘弘基和殷开山根据线报上禀李渊,怀疑那是石之轩藏身之处,所以在晚上采取行动,岂知扑了个空。”

徐子陵问道:“刘弘基和殷开山是什么人?”

封德彝悠然道:“他们是追随李渊多年的人,很得李渊信任,负责长安城的防卫,权责甚重。”

徐子陵皱眉道:“他们不像是魔门的人,线报来自何方?”

封德彝道:“线报来自陇西派的派主金大椿,这教人不难猜得,因长安是他们的地盘,耳目众多,特别留神下发觉石之轩的巢穴并不稀奇。”

徐子陵苦恼道:“这宝贵的线索难道就这么断掉?”

封德彝胸有成竹道:“给我多点时间,陇西派的‘剑郎君’卫家青与我关系特别,我曾对他有救命之恩,只要我装作是李渊着我查探,保证他会合作。”

徐子陵喜道:“那就拜托封公。”

封德彝道:“这些年来,我颇下了一番工夫去弄清楚李唐的派系斗争,原本准备为宋兄作分化离间之用,现在却另有用处,变成谁可争取或谁该争取的事宜。”

徐子陵欣然道:“愿闻其详。”

封德彝道:“首先和最关键的,是我刚才提到的刘弘基和殷开山,只要起事时他们按兵不动,整件事会变成我们和建成、元吉之争,是完全有利于我们的形势。”

徐子陵皱眉道:“两人既忠于李渊,我们凭什么打动他们?”

封德彝从容道:“他们均是忠贞爱国的人,更清楚李唐的天下是靠谁打回来的,且对李渊被太子妃嫔党蒙蔽非常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假若我们能制造出一种形势,例如颉利大举南下,他们将被迫只能选择投向李世民,再加上寇仲的威势,我有九成把握可把他们争取到我们的阵营来。”

徐子陵欣然道:“那刺杀赵德言之事,更是势在必行。”

封德彝点头道:“正是如此,长安城的防卫,大致可分为禁卫和城卫两大系统,后者由刚才说的刘殷两人指挥,禁卫则由四大统领管辖,轮更当值,只要四大统领其中有一人站到我们的一方,我们又于他值勤时起事,将可占尽先机,事半功倍,不用攻打玄武门而玄武门已落入我们手上。唉!不过在这方面我真的没有把握,因为禁卫统领不但是李渊心腹,且属太子妃嫔党举荐的人。”

徐子陵想起寇仲的老朋友常何,他确属太子建成方面的人,不过寇仲或许有办法游说他,说道:“事情尚未是完全绝望,常何曾与寇仲共过患难,更在其他事上感受过李建成的人情冷暖,说不定寇仲可打动他。”

封德彝喜道:“若是如此,何愁大事不成?这三个人会是起事时最关键性的人物。起事后,必须朝内有人呼应,令李渊清楚大势已去,不会发动手下反攻,所以我们须把朝内最有分量的几位大臣争取过来。”吁一口气,露出思索的神色,说道:“我心中可争取的人,必须是长期倾向秦王,敢于为秦王说好话的忠义之辈。除萧瑀和陈叔达外,尚有虞世南、唐俭、温彦博、刘政会、岑文本、戴冑和李孝恭。其中李孝恭是王室的人,负责李渊的贴身保安重任,要打动他必须李神通出马,你们游说李神通的事进行得是否顺利?”

徐子陵心中暗叹,说道:“尚须一点时间。”

封德彝道:“在争取支持上,李神通是最关键性的人物。若他肯站在我们一方,由他出面去游说我刚才点名的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故不容有失。”

徐子陵点头道:“我明白。”

要说服李神通必须先得李秀宁支持,而李秀宁却拿不定主意,还要质询李世民,令他们对事情发展再无肯定把握,这难题如何解决?

尹祖文和云帅进入小楼下层,寇仲悄悄穿窗离开,重施故技闭上窗户,翻上积雪的瓦面,全神窃听。

尹祖文的声音在下层响起道:“这里是我避静思考的处所、谈话的好地方。”

云帅道:“刚才我入府找国丈前,曾巡视一遍,早留意这僻处一角的小楼,只没想过是国丈静养之所。”接着是坐进椅子的声音。

瓦面的寇仲忽然心生警兆,连忙躲到瓦脊另一边,蛰伏不动,且不敢探头察视,以他的耳力,凭听破风之声,已知有三名身手高强的夜行客在迅速接近,逾墙而来。寇仲心中恍然,难怪刚才有人把群犬召回去,不但是因尹祖文招呼云帅,更因有客到访,自己凑巧碰上尹祖文的秘密约会,确是天助我也。来者哪想得到小楼瓦顶有人,且是理该在南方远征近讨名震天下的寇少帅。直趋小楼下层,尹祖文和云帅起立相迎。

出乎寇仲意料之外,大唐太子李建成的声音响起道:“国师不用多礼,前年匆匆一晤,不觉两载,国师风采依然。”接着介绍随来者,竟是薛万彻和冯立本,均是李建成最得力的心腹大将。

尹祖文道:“都是自己人,说话不用有任何顾忌。”众人坐往椅子的声音又再响起。

云帅道:“南方情况如何?”

李建成默然片晌,叹道:“若非世民故意放走寇仲,形势怎会发展至今天这个田地?我大唐不幸,出了二王弟这叛徒,一日不除,终为心腹之患。”

寇仲心中暗骂,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事实原是若非有李世民,他已挥军经汉中直攻长安。不禁更想到若早晓得今晚有此密会,携同李秀宁来做旁听,会胜过他费尽唇舌的千言万语。

云帅道:“听说少帅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先后收拾李子通、沈法兴和辅公祏,是否确有其事?”

薛万彻道:“确有此事。不过少帅和宋家联军因此伤亡颇重,暂时无力北攻。杜伏威的江淮兵正枕军襄阳之南,一俟春暖花开,太子殿下将亲自领军出征,收服南方。”

冯立本道:“寇仲和宋缺现正全力攻打林士宏,若林士宏被击垮,萧铣将孤立无援,天下之争将变成我大唐和寇仲之争。”

寇仲听得心中好笑,失去香家广布天下的眼线,李建成一方再也不能掌握准确的情报。

李建成问道:“国师这次来长安,能否瞒过颉利的耳目?”

尹祖文欣然道:“肯定没有问题,直到国师找上安隆,再由安隆知会我,才晓得国师应约而来。”

瓦背上的寇仲听得心中剧震,听尹祖文这么公然提起此位属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安隆,可推知李建成是在知情下与魔门合作,联手对付李世民。

李建成压低声音问道:“国师这回有多少人来?”

寇仲大为愕然,李建成和云帅究竟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帅沉声道:“共有百余人,均是经我亲手训练,长于狙击暗杀的高手,只要太子殿下一句话,他们可立即入城行事。”

寇仲感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云帅为何这么听从李建成的话?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协议?由于云帅和他的人是任何人均想不到的奇兵,若非他误打误着的撞破此事,否则在阴沟中翻了船仍不知所犯何错。

就在这紧要时刻,心中警兆再现。寇仲骇然往那株院墙外的老树瞧去,一道人影正从树顶破空而来,长剑前指,攻击的目标正是他寇仲。只一眼他即认出这浑身夜行劲装,头蒙黑布罩的不速之客正是宿敌“影子剑客”杨虚彦,登时魂飞魄散,心想这回是乐极生悲,满以为可偷听到李建成与云帅的全盘奸计,岂知变生肘腋,忽然像从天上掉到十八层地狱。如给揭破他寇仲的身份,整个形势会完全扭转过来,再不能保持敌明我暗的优势。自己也恁地疏忽大意,杨虚彦摆明是于暗里为李建成护驾的,更为着保证没有人跟踪或偷听李建成与云帅的密议。事已至此,悔之恨晚。他心中想到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走为上策,人已翻下瓦面,小楼内云帅等纷纷惊觉叱喝。

寇仲趁对方未能看清楚自己身形,箭矢般投往尹府房舍密集处,不过他心知肚明,比身法他绝胜不过杨虚彦的幻魔身法,比快速他也快不过以轻功名震中外的云帅。如被缠上,在这六大高手围攻下,不要说脱身,连保命也办不到,更遑论隐藏少帅寇仲的身份。这叫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全速在廊道飞驰,蓦地前方现出两道黑影,截住去路。寇仲心中唤娘!加速扑前,只望能一举闯关,逃往永安渠,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沈落雁香闺内,徐子陵坐在床沿,沈落雁拥被而坐,本是十分香艳旖旎的场面,却没有半分引人遐思的气氛。这美女一脸凝重神色,沉声道:“我今天入宫见过秀宁公主,她的情绪极不稳定,我真怕她等不及秦王回来,去向李渊哭诉,希望凭一己之力,可化解家族的内部分裂。你们快想办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徐子陵正为此头痛,乏言以对。

沈落雁细审他神色,黛眉轻蹙道:“你们束手无策吗?我真后悔让寇仲见李秀宁。”

徐子陵道:“若柴绍回来劝她能否起得作用?”

沈落雁道:“若柴绍这么忽然回京,只会启人疑窦,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此事因牵涉的是秀宁公主骨肉相连的王兄,外人恐怕难起作用。”

徐子陵叹道:“那唯一的方法,是找到那批火器,然后设法证明李建成确有杀害秦王之心。”

沈落雁摇头道:“这批火器大有可能在杨文干手上,找到了仍不足证明是李建成的奸谋。”

徐子陵道:“我回去找寇仲商量,看看还有什么好办法,你务要设法稳住秀宁公主。”

沈落雁忧心戚戚地道:“只好如此。”又道:“我与魏征见过面,探过他口风。”

徐子陵勉力振起精神,说道:“他反应如何?”

沈落雁道:“魏征对李渊杀密公非常不满,对王伯当的忘恩负义更是切齿痛恨。李建成杀刘黑闼亦使他非常反感,认为李建成比不上李世民。魏征是个有大志和理想的人,当年说服密公降唐,是为大局着想。我作出暗示有事想与他晤谈,若他肯主动来找我,我认为可把事情向他坦诚说出,这个险是值得冒的。如魏征投向我们的阵营,我们不但可透过他清楚建成的计划,还可说动建成方面的人,达致分化建成一系的目标。”

徐子陵道:“目前在长安的任何行动,多少带点风险,你看着办吧!”

“是我!伏骞!”寇仲耳鼓响起熟悉的声音,忙硬收回击出的双拳。另一人不用说是伏骞的首席大将邢漠飞,他向寇仲打个手势作久别重逢的招呼,横移到园内,腾空而起。寇仲担心得要命,不过他们两人能于此时出现,既截住他,又由邢漠飞代替他引开追兵,显是完全掌握形势,忙知机地紧追在向他打手号着他跟随在身后的伏骞,迅如鬼魅的穿房越舍,从北墙离开,直奔抵永安渠东岸,两人藏在岸林暗黑处。寇仲心叫好险,若非有此变化,造皇大计可能就此完蛋。关心问道:“漠飞不会有事吧?”

伏骞揭开头罩,露出满脸虬髯的独特形相,微笑道:“放心吧!漠飞的轻功尤在我之上,兼精于遁逃潜隐之道,这次且是有备而来,包保能安然脱身。”

寇仲亦揭去头罩,心忖幸好怕气闷没戴上面具,否则要多解释一番,说道:“你们是否在跟踪云帅?这是不可能办得到的,这老小子的轻身功夫恐怕连石之轩都追不上他。”

伏骞着他在岸旁并肩坐下,悠然道:“云帅的手下中有我们的人在,晓得尹祖文是他和李建成之间的联系人,所以这几晚均在尹府守候他,最理想是把他击杀,岂知遇上少帅。”

寇仲不好意思地说道:“竟坏了你老哥的大事。”

伏骞道:“或者是他命未该绝。”接着目光灼灼的注视他,沉声道:“少帅理该在南方指挥大军,收拾林士宏和萧铣,为何竟现身长安?”

寇仲心念电转,很想骗他是来刺杀李世民,可是人家刚帮自己一个天大的忙,哪说得出这种话,叹道:“不瞒你老哥,我们已和李世民和解,现正全力支持他登上皇位。”

伏骞剧震失声道:“什么?”

寇仲耸肩道:“我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勉强去做只会痛苦一生,也害苦天下苍生令他们不能早过得好日子。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到长安来的?”

伏骞露出感动的神色,说道:“少帅确当我是真正的朋友,否则绝不肯把如此机密的事告诉我。放心吧!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寇仲探手搭着他肩头,欣然道:“我们是共过患难的兄弟,有什么须隐瞒的。你的敌人是我们的敌人,李小子若做得成皇帝,定会助你收拾统叶护。现在我们先去看看漠飞是否安然无恙,再坐下来好好研商,看怎样可把长安翻转过来。”

徐子陵心情恶劣地回到司徒府,离天亮只有个把时辰,跋锋寒独坐在漆黑的内堂一角,微笑道:“刚才有高手来踩场,此人放到江湖去,必是很有名堂的人物,身手颇为了得。我盯在他身后,看着他绕了几个圈,最后在大堂显眼处留下‘曹三顿首’四个字,然后悄悄离开,若不是为大局着想,我定把他擒住活宰。”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笑道:“池生春可笑的把戏来了!他是想肯定金子是否藏在这里,不过只要是老江湖,见人人倒头大睡,该知金子不在府内。”

跋锋寒道:“他并没有到内宅隔窗窥探,显是对你们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

徐子陵道:“那批火器有眉目吗?”

跋锋寒摇头道:“尔文焕与你们在六福分手后,赶回上林苑,累我在外挨冷近两个时辰,仍不见他出来,只好回来睡觉。”

徐子陵道:“老尔迷上上林苑一位叫春香的红妓,多天没回家。希望他明晚仍继续留连不舍,那只要晓得春香宿处,我们可大刑伺候。”

跋锋寒讶道:“子陵因何忽然对此事这么积极?”

徐子陵正要说话,寇仲穿窗而入,嚷道:“今晚是死里逃生,你道我遇上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