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龙符虎符

大唐双龙传 黄易 16687 字 2024-12-15

李孝恭皱眉道:“白妖女没可能在不惊觉任何人下溜掉的。”

寇仲问李凡道:“韦公公有否随人同行?”

李凡答道:“是一向跟随他的小公公……”

李世民不待他说完,喝道:“给我搜!”接着向宇文伤等人道:“时间紧迫,父皇这里一切如旧,由各位护驾高手和亲卫负责保安,外面由我们应付。延嘉宫内一众侍臣婢仆,不准离屋半步,违令者格杀勿论。”

说罢大步踏出寝宫,寇仲等则以截然不同的振奋心情,追在他身后,这一刻,他们充分感觉到李世民再非以前受尽压迫的秦王,而是大唐王国的继承者,成为天下之主势是早晚间的事。而他们亦到了与魔门和一切长安反对势力正面对撼的时刻。

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锋寒、侯希白、李孝恭、尉迟敬德、段志玄、侯君集、长孙无忌、王玄恕、萧让在寝宫外的御花园共商大计,拟订下一步的行动。

李世民道:“现在离天亮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们若不能尽早夺回虎符,唐俭的人和城卫一旦落入韦公公手上,我们将只余死守延嘉宫一途。”

侯希白不解道:“一道令符能起这么大的作用吗?”

李孝恭解释道:“龙符虎符,乃皇上信物,配合盖有国玺的敕书和皇上签押,可任命有资格的王公大臣,调动禁军和戍兵,应付城内外种种紧急情况。韦公公本身没有领兵的权力,却是最使人信任的传令人,如果他把虎符令书授予太子或齐王,操控戍兵的大权将落入他们手上,除非皇上亲自把兵权收回来,否则没有人可有异议,只能遵其敕命奉行。”

跋锋寒道:“但他们总不能指挥戍兵攻打皇城吧!”

长孙无忌叹道:“现在形势微妙复杂,对方倘若讹称河间王与我们联成一气,起兵谋反,挟持皇上,便有大条道理攻打皇城。最教人头痛的是韦公公先一步调动唐俭大军入宫换防,再加戍兵军权被控,等于太极宫落入对方手上,而我们仅余延嘉宫这一隅之地,除死守外别无他法。”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此人肯定是李元吉,甘被魔门利用以遂他弒父杀兄、登上皇座的狼子野心。”

跋锋寒沉吟道:“幸好龙符没有落入他手上,否则我们更没有立足之地,此是否韦公公的失着呢?”

李孝恭摇头道:“这是韦公公迫不得已下行的险着,因为只有龙符才可从我手上把御卫的控制权夺去,再支使护驾高手配合亲卫杀害我们几人,而他根本没想过事情会像现在般发生变化。”

寇仲一对眼立时亮起来,说道:“只要韦公公和婠美人不晓得延嘉阁内的发展,我们可用守株待兔这蠢招中的奇招。”

众人精神大振。因韦公公播种而去,当然要回来收割成果。当他控制了唐俭的大军,必须立即赶回来,追回龙符,再假传圣旨,如此长安兵权,在理论上便全落入李元吉手上。此时李凡来报,于与寝宫相连的小寝室搜到小公公的尸首,对韦公公及白清儿李代桃僵的怀疑终被证实。

李世民问李凡道:“父皇指示应于何时起床?”

李凡恭敬答道:“韦公公最后离开前吩咐,天亮前勿要惊动皇上。”

跋锋寒欣然道:“这就成了!韦公公将于天明前回来受死。”

李世民下令道:“立即行动,所有人均要好好配合。”李孝恭、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李凡、萧让领命而去。

他又向侯君集道:“君集你去弄清楚今夜所发生与父皇有关的所有事情,立即来报。”侯君集又领命去了。

众人暗赞李世民小心谨慎时,李世民续道:“现在还有四件事,弄清楚后我才敢言拥有胜算。”

徐子陵等生出奇异的感觉,自把李渊从鬼门关扯回来后,李世民就像恢复洛阳之战时的英发雄姿,不但信心十足,举手投足、一言一语,均是胸有成竹,思虑无遗,可见他终因解开背叛家族的心结,恢复重返战场上指挥若定、算无遗策的巅峰状态。他不但不是反叛家族,更是拯救家族,寇仲的预言成为现实。

徐子陵仰望天色,说道:“愿闻其详!”

李世民沉声道:“父皇若因白妖女不幸驾崩,韦公公这么折返岂非把所有嫌疑全揽上身。兼之白妖女又不知所踪,韦公公则是昨夜屡次觐见父皇的人,更难卸责。即使元吉大权在握,仍难包庇韦公公。”

跋锋寒微笑道:“想通了!”

侯希白讶道:“想通什么?”

跋锋寒欣然道:“我想通的是魔门的人为何要从秘道潜入皇宫,目的是既暗算秦王的尊翁,更进而杀人放火,嫁祸我们。形势愈乱,对掌握兵权的元吉愈是有利。当发现李阀主驾崩床上,元吉更有大条道理指挥全城各系军队,一举收拾所有反对他的人,然后由韦公公宣读伪冒的遗诏,让他名正言顺地登上皇座。那时可肯定秦王和建成均不在人世,下面的人纵有怀疑,然元吉大权在握,只手遮天,又得魔门和突厥人支持,谁敢反抗?”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好险!唐俭的换防正好予林士宏的人潜入皇宫的机会,幸好我们抢先一步,加上封闭地道,使他们连我们的后尘都吃不到。可见冥冥之中,确有主宰。”

侯希白笑道:“林士宏的奇兵是被搁在城外,即使地道敞开,仍是心有余力不足。”

跋锋寒道:“没有林士宏的奇兵仍有魔门的高手,配合卧底的婠婠,仍可达致目的。”

寇仲叹道:“这一招真绝,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李世民道:“第二件事是秘道现在的情况,尹府的出口是开还是闭?”

徐子陵道:“应仍是封闭的。当韦公公和婠婠发觉己方的人没依约定潜过来配合行动,而换防已告完成,没有人再可从地道出入,他自然不敢再开启地道的出口。”

李世民道:“第三个疑问是婠婠会不会仍在延嘉宫内?”

要知唐俭以一万五千人,在太极宫内代禁卫布防,其兵力是在原本禁卫军十倍之上,可把延嘉宫和外界彻底隔绝,任何人要离开延嘉宫,只有硬闯一途。假如婠婠没有随韦公公离去,则可肯定她仍混在宫内。

跋锋寒微笑道:“真有趣!谁有兴趣和我赌一铺,我赌她仍滞留宫中,进退两难。”

李世民从容笑道:“恐怕没有人会晓得明输也要和你老哥赌此一铺。最后是元吉是否已控制了玄武门?”

寇仲正审视周遭的场地情况,向王玄恕道:“亲卫方面不要有任何调动,以免引起姓韦的那老家伙生疑。玄恕你率领兄弟在寝宫寻找有利地点埋伏,以弩弓劲箭为主,我们这次只求尽歼敌人,不留半个活口,不用讲他奶奶的什么江湖规矩。”

王玄恕领命去后,寇仲才答李世民先前的疑问道:“我敢保证玄武门仍牢牢控制在常何手上,何况龙符仍在我们手中。”

李世民欣然道:“现在对整个形势有一个大概的认识,只要我们能与掖庭宫、刘弘基的城守军、常何玄武门的禁卫军取得联系,里应外合,唐俭的大军再不足虑,甚至可兵不血刃的把危机化解。”

侯希白道:“我们只要能重入秘道,一切当可迎刃而解。”

寇仲大力一拍徐子陵肩头,哈哈笑道:“天下间,只一个人有此能耐。”

各人目光全集中到徐子陵身上。徐子陵就那么脱掉军服,露出底下的夜行衣,微笑道:“这叫当仁不让。我会尽力一试,希望宫内不会见到刀光剑影。”

李世民显然心情极佳,长笑道:“子陵出马,必可马到成功。”

徐子陵一身夜行黑衣,蒙上黑头罩,隐伏在延嘉殿邻近南门的外院墙后,静待御卫军为他制造离殿的良机。由于延嘉殿为李渊所在处,唐俭的外戍军把军力和注意力集中在殿外四周,任何异动休想瞒过对方,等于把延嘉殿彻底封锁起来。没有李孝恭的帮忙,确是寸步难离。整齐的足音响起,一队二百人的禁卫由廖南率领下操往南门,立即引起预期中的反应,守在南门内外的戍军将领立即喝止。徐子陵晓得除非是李渊亲临,否则纵使李孝恭以河间王的身份试图离开,亦会被赶回来,何况是军阶低几级的廖南。

他没暇听双方的争吵,心灵提升至似那一次到玉鹤庵向石青璇求婚的境界,心灵澄澈空明,以他徐子陵式的“幻魔身法”,刹那间伏身墙头,见墙外守军人人别头朝廖南那方瞧去,即从墙头斜掠而起,没入道旁一颗大树枝浓叶茂的深处,廖南部队的足音,为他的破风声、枝摇叶动的异响,提供最有效的掩饰。天地变得圆满起来。一切全了然于心,超乎听觉、触角、视觉的灵应,让他一丝不漏地捕捉到周遭所有的人事变化。神动意到,体随心行。下一刻他远离延嘉宫,像一只翱翔的鸟儿,朝目的地起伏而去。

“皇上决定移驾延嘉殿一事决定得颇为仓促,黄昏时分,尹祖文、裴寂联袂来见皇上之后才作决定,下令河间王准备护驾事宜,当时韦公公亦在场。到戌时一刻,诸妃先起行,皇上于亥时中移驾。太子和齐王于子时二刻齐到延嘉阁见皇上,丑时初与尹祖文、裴寂同时离开。然后皇上亲自下令换防,圣旨由韦公公送达唐俭,后者于准备妥当后,于寅时经玄武门入驻太极宫,展开换防行动。此前韦公公从寝宫领旨出来,吩咐李凡召清贵妃往寝宫伺候皇上,其后韦公公于传召后回去,入寝宫向皇上禀报情况。约半炷香的时间,亲卫长来报,河间王亲领少帅和徐先生求见皇上,李凡知事态严重,忙隔门奉禀,片刻后公公持龙符出来,召来护驾高手,把龙符交予宇文将军,以褫夺河间王兵权。而韦公公吩咐不准任何人惊扰皇上后,领着那随行的小公公匆匆离开,整个过程便如上述。”

听罢侯君集的汇报,李世民目光掠过寇仲、跋锋寒和侯希白,说道:“凭令符接管一支部队,有一定的程序和规限,代替者的军阶必须是被代替者的同级或其上,假设此人是元吉,受命后虽偕同传令人往见被代替者,然后召集营主级以上的将官,当众宣读诏令,展示令符。经此程序,元吉成为该军的行军统帅,可任命唐俭为副统帅,亦可换入同级将领。诸事底定后,众营主各返本营,把消息逐级传达下去。所以若元吉于寅时得令,应在数刻前才能成功接管唐俭的大军。由于韦公公必须在天明前返此取回龙符,我敢肯定元吉尚未有接触城卫军的机会。”

寇仲大喜道:“希望元吉与韦公公一起回来,我们便可兵不血刃,重新控制唐俭的部队。”

李世民摇头道:“照我看韦公公应是孤身回来,弄清楚情况后取回龙符。而元吉必遣人代替唐俭作副统领,最有可能是薛万彻,即使擒着元吉,薛万彻仍可挥军攻打延嘉殿,故事情进展不会如此简单。”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提着元吉的首级予薛万彻过目又如何?我们可以灯号指挥玄武门的军队,封锁对方返回西宫之路。说到底薛万彻的地位远比不上李元吉,未必指挥得动唐俭的军队,何况攻打目标是令父皇所在的宫殿。”

侯希白叹道:“我现在开始明白,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的道理。”

李世民苦笑道:“对自己的兄弟,我始终是心软一点。”

寇仲断然道:“就这么决定,我不想在皇上醒过来后,除李世民外尚有别的选择。”

李孝恭,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四将从前殿方向飞掠而至。

寇仲一拍怀内的刺日弓,嘴角溢出微笑,神态从容地说道:“贵宾到了!”

徐子陵真的感谢石之轩,如非得他传授心法,以“生为死、死为生”的内气变化,配合逆转真气,他至少有三次暴露行藏的可能,现在却都侥幸过关,潜近御花园中假石山所在的入口处。一队巡兵操过。由于此非是宫内重地,并没有人站岗把守,只是出入通道有人把关。唯一要留神的,是能由此眺望位于两座哨楼上的守军,这当然难不倒他徐子陵。他从深藏的树丛内窜出,倏忽间没入假石山内哨兵目光难及之处,开启入口的盖子后,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闪入地道,关上盖子,再从地道往太极宫的方向掠去。他身上怀有李孝恭签押的令书,并有龙符拓印,只须交到李靖手上,可调动皇城的禁军,特别是程莫的部队。他并不怕程莫生疑,因为程莫可登上西北城卫所的烽烟台,以灯号向李孝恭印证令书,结果当然是唯有依令行事。

徐子陵从龙座的出口钻出来,再把龙座移返原处,接着往空旷无人的太极殿正中处入口掠去,毫不停留地开启进口。心中忽然想到尹府的出口,如若出口已被解封,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况?旋即暗怪自己幻想力过于丰富,照先前的分析,出口仍该是封闭的。就在此时,异响从后方传至。以徐子陵的冷静功夫,仍禁不住大吃一惊,立即从入口处弹将起来,面对台阶上龙座的方向。龙椅缓缓移开,像来自地狱的魔神般的“邪王”石之轩,轻飘飘地从地道口升上来,坐入龙椅内。徐子陵感到整条背脊凉飕飕的,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延伸进身后的地道内,若有大批魔门高手从地道杀上来,他肯定小命不保,更无法完成身负的重任。

石之轩摇头苦笑,柔声道:“子陵不用担心,地道仍是密封的。唉!你们怎能办得到的?此着胜过万马千军,把我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破解。”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沉声道:“邪王既知地道被封,何不拆掉障碍?”

石之轩叹道:“太迟了!当我发觉事情有变,太极宫寸步难行,这又叫作茧自缚。当我看到子陵要从秘道离开,终晓大势已去,懒得去做任何事。”接着微笑道:“子陵冒着天大风险仍要离宫,是否有重要的事情急须待办?”

徐子陵心叫“来了”,暗中凝聚功力,点头道:“若邪王没有别的表示,子陵必须立即离开。”

石之轩眉头大皱,旋即释然,拍额笑道:“我明白了!原来三个出口外尚有第四个出口,子陵可否告诉我是通往何处?”

徐子陵毫不隐瞒地答道:“是通往秦王府的地道,与杨公宝库同时建成。”

石之轩双目神光剧盛,凝注徐子陵。徐子陵心中暗叹,他和石之轩的生死决战始终避不了。而石之轩偏偏是他未婚妻的父亲大人,造化如斯,教人感叹。

李世民、寇仲、跋锋寒、侯希白一众人等,分别埋伏在寝宫广场等各战略据点,恭候敌人大驾。或者因天明在即,来者除韦公公外,赫然还有李元吉,在秦武通、丘天觉和近五十名亲兵簇拥下,打正李渊召见的旗号,趾高气扬地昂然朝寝宫走来,茫不知正一步一步地往陷阱深进,投进天罗地网去。寇仲目光投往躲在寝宫门后另一边的李世民,心中一阵感触。从认识李世民的第一天开始,到今夜此刻在长安宫禁内并肩作战,为一统天下奋斗,中间经历多少波折和人事的变迁。若非有徐子陵从中斡旋,双方肯定是誓不两立的死敌,而自己则将失去幸福美好的未来,脑袋仍是充塞着仇恨和斗争,不知何日方休。想想也教他脊生寒意,涌起不寒而栗的感觉。探手怀内,缓缓取出刺日弓,当日在洛阳城外射失的一箭,今夜将绝不会历史重演。窦建德的血仇,将于今夜讨回来。在背后首肯的李渊,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当他的劲箭贯穿李元吉胸膛的一刻,李建成将注定要命丧玄武门外。

身后的跋锋寒沉声道:“是否赏给李元吉的?”

寇仲微一点头,心中忽然涌起对刀头舔血生涯的厌倦,只希望一切能尽快过去,以后就让井中月永远尘封。

跋锋寒道:“照我看韦公公有本事挨过劲箭,突围逃走,就让我亲自侍候他吧!”

寇仲淡淡地说道:“小弟为你押阵如何?”

蓦地“齐王驾到”的喝声从入口处传来,足音自远而近。李世民的目光往寇仲投来,射出伤感无奈的神色,又似向他求情,恳请他放李元吉一马。寇仲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然后神色坚决的微微摇头。

在战场上,敌我双方均是追求成功,不择手段,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怜悯和心软的容身之所,就如高手相争,绝不容有丝毫弱点破绽。舍刀之外,再无他物。自他们进入长安开始,他们早踏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不归路,而决战正由李元吉的来临全面展开,直至一方大获全胜,长安才会恢复往日的和平繁盛。